一、年節前奏:盼燈心切
民國三十八年臘月,成都街頭的青石板路上,年味兒像剛出鍋的糖油果子,甜香黏糊地漫開。打從我記事兒起,進了臘月,成都人就開始掰著手指頭盼燈會,連空氣裡都飄著股子既急切又歡喜的勁兒。
老城區的竹器作坊,是最先熱鬧起來的。匠人們的鋪子臨河而建,青瓦白牆被水汽潤得發灰,可門裡透出的竹篾清香,混著刨花的木屑味,卻把寒冬都烘暖了。我那時剛滿七歲,像只甩不脫的小尾巴,天天往作坊鑽。守著匠人李師傅把拇指粗的竹篾,在火塘上烤得發軟,而後手腕輕輕一旋,竹篾就聽話地彎成鯉魚的脊、胖娃娃的胳膊。李師傅眼角的皺紋跟著手勁兒動,“小娃娃,急啥?燈要慢慢扎,年要慢慢盼,才有意思。” 可我哪懂這些,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漸漸成型的燈骨,盼著它們能一夜之間掛滿全城,把黑夜撕出無數亮口子。
大人們也沒閒著。我家住在少城巷,臘月裡,父親總要去牛市口的油坊,挑兩桶菜籽油回來。油坊的老榨床“嘎吱嘎吱”響,金黃的油淌進陶罐,父親用木勺舀起,油線像金絲,落回罐裡時,濺起的油星子都裹著年的期盼。母親則翻出攢了一年的棕繩,用桐油泡過,在院壩裡曬得發亮,預備著給街坊鄰里幫忙扎燈柱—— 雖說自家沒那麼大的燈柱,可成都人的熱絡,就是在這些幫襯裡長起來的。
二、城隍廟:燈會的煙火主場
(一)竹骨燈影裡的成都魂
城隍廟的紅牆,一進臘月就被漿糊味和彩紙香包圍。廟門的石獅子,平日裡兇巴巴的,這時也像被染上了年味兒,瞅著來往的人直樂。進了山門,最先撞進眼簾的,是**“百戲燈廊”**與幾大極具代表性的燈組,它們彷彿是老成都的時光切片,將市井百態凝固在光影之中。
“錦江春韻”燈組立在燈廊入口,堪稱燈會的“迎客燈”。匠人們以竹篾為骨,勾勒出蜿蜒的錦江河道,用藍色彩紙鋪就江面,還特意在紙上刷了層桐油,讓“江水”在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江上的竹筏用細竹絲一根根串成,筏上的漁夫戴著斗笠,蓑衣是用棕絲細細貼上,手裡的漁網竟是用棉線編織,透著股子精巧勁兒。更絕的是那艘烏篷船,船篷用深褐色紙摺疊出瓦片狀,船窗裡還坐著兩個“紙人”,一個搖著蒲扇,一個捧著茶碗,彷彿正說著錦江兩岸的趣事。每當夜幕降臨,燈組裡的油燈亮起,整個“錦江”瞬間活了過來,波光與燈影交織,引得老人們直唸叨:“和我年輕時在錦江邊看到的一模一樣!”
往裡走,“青羊仙蹤”燈組仙氣飄飄。以青羊宮為藍本,竹骨搭起的道觀飛簷翹角,屋脊上的瑞獸栩栩如生,連鱗片和羽毛都是用彩紙剪成細條貼上而成。青羊宮裡的那隻標誌性青羊,更是燈組的點睛之筆。匠人們用竹篾彎出羊的輪廓後,又用白色棉紙層層包裹,做出毛茸茸的質感,羊角則是用染成青色的薄竹片彎曲而成,透著溫潤的光澤。羊的眼睛是兩粒黑色琉璃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彷彿真有靈性。燈組周圍還點綴著用彩紙做的桃花、仙鶴,營造出一派“仙境”氛圍,小孩子們總愛圍著它轉,幻想自己也能跟著青羊去“修仙”。
“市井百業”燈組最接地氣,堪稱老成都的“職業圖鑑”。這裡有剃頭匠的挑子,竹篾做的椅子、銅盆、剃刀一應俱全,剃頭匠的人偶穿著藍布長衫,手裡的剃刀閃著“寒光”;賣花姑娘挎著的竹籃裡,紙花嬌豔欲滴,紅的是牡丹,粉的是芙蓉,連葉子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還有茶館裡的跑堂夥計,一手託著一摞茶碗,一手拎著長嘴銅壺,腳步匆匆,彷彿隨時要給客人添茶。每個燈組旁都掛著小牌子,用毛筆寫著行當的名稱和幾句順口溜,比如剃頭匠旁寫著“剃刀一舞煩惱去,青絲落盡笑顏開”,既有趣又能讓孩子們長見識。
到了夜裡,廟祝師傅挨個點燈。菜籽油的燈芯“噗”地燃起,光從彩紙裡滲出來,把竹骨的影子投在廟牆上。**“錦江春韻”的影子裡,竹筏和烏篷船彷彿在江面上緩緩行駛;“青羊仙蹤”的影子中,青羊像是要從牆上跳下來;“市井百業”**的影子們則熱熱鬧鬧地“做起了生意” 。這些影子戲,是成都燈會獨有的魔術,把老成都的魂,輕輕巧巧地晃在牆上,晃進每個人心裡。
(二)燈市:煙火與童趣交織
城隍廟的西廊,是燈市最熱鬧的地界。賣糖畫的羅師傅,守著熬糖的銅鍋,鍋裡的糖稀冒泡,甜香能飄半條街。他手腕一轉,糖稀潑出龍的身子,再一抖,鳳的翅膀就成了,引得孩子們擠成小肉團,攥著壓歲錢喊:“我要條金龍!” 羅師傅也不著急,慢悠悠地畫,聽著孩子們的叫嚷,眼角笑出深深的紋路,“莫慌,每條龍都得有靈性,急不得。” 糖畫剛做好,還泛著琥珀光,孩子就舉著跑開,糖絲被風吹得飄起來,像給燈會繫了串甜絲絲的風鈴。
賣花生糖的王老漢,把糖塊敲得“噹噹”響。他的花生糖裹著炒得噴香的花生碎,油紙包得方方正正。大人們逛燈市,總會買上幾包,油紙裡的甜香混著燈油味,成了年節特有的氣息。碰到熟人,就笑著遞過葉子菸,菸袋鍋“吧嗒吧嗒”響,“張哥,你看東頭那盞‘採耳’燈,把師傅的鑷子都扎活了!”“是哩,李師傅手藝又精進了,這燈市,一年比一年熱鬧!” 煙霧在燈影裡飄,把年的滋味燻得更濃了。
我們小孩哪管這些,追著燈影滿廟跑。我和發小柱子,撞翻了賣絨花的攤子,惹得攤主陳婆婆笑罵:“小皮猴,燈影裡也能摔跤!” 我倆臉一紅,撿起絨花塞回筐裡,又嘻嘻哈哈地追著“採耳”燈的影子跑—— 那燈上的竹篾鑷子,在光裡一翹一翹,真像師傅給人掏耳朵的架勢,有趣極了。跑累了,就蹲在香爐旁,看香灰落進燈影裡,把光砸出細碎的亮片,覺得這就是天底下最神奇的玩意兒。
三、東大街:龍燈隊的遊走盛宴
(一)龍燈籌備:漢子們的冬日熱火
入了臘月,東大街的龍燈隊就開始忙活。龍燈隊的漢子們,大多是碼頭工人、麵館夥計,還有鐵器鋪的學徒,平日裡各忙各的,一到備燈時,就像被一股磁石吸到一起。
龍燈的骨架,是請北門的竹匠趙師傅扎的。趙師傅扎龍有一手絕活兒,選的竹篾要三年以上的慈竹,在塘裡泡過三旬,再陰乾百日,這樣的竹篾韌性足,經得住寒冬裡的折騰。扎龍頭時,趙師傅得站上高凳,把竹篾彎成威嚴的弧度,龍角用的是老棕樹皮,泡軟後細細編,編出的角既有氣勢,又不會戳傷人。龍身的鱗片,是綢緞莊的周老闆特供的蜀錦下腳料,紅的像錦江的朝霞,黃的像曬穀場的麥子,綠的像青羊宮的松柏,湊在一起,就是條活脫脫的五彩祥龍。
漢子們湊在鐵匠鋪,給龍燈裝“筋骨”—— 用熟鐵打造的龍脊,能讓龍身扭出更靈動的弧度。打鐵的火星子濺在他們棉襖上,燙出一個個小洞,可沒人在乎,反倒笑著說:“這是龍給咱蓋的戳,新一年要發!” 夜裡,他們聚在茶館,聽老把式講往年舞龍的門道:“龍頭要活,跟著繡球走,眼神得定;龍身要順,一節跟著一節扭,別打結;龍尾要靈,像掃堂腿,把晦氣都掃走……” 茶館裡的茶香、煙味,混著漢子們的笑聲,把冬夜烘得暖烘烘的。
(二)火龍點睛:老規矩裡的莊重期盼
臘月廿八,天擦黑,東大街街口的老槐樹下,龍燈隊的漢子們抬著龍頭,像捧著稀世珍寶。龍頭足有一人多高,硃紅漆刷了三層,在暮色裡亮得耀眼,鱗片用蜀錦縫成,紅、黃、綠三色相間,像把晚霞裁成了鱗片。龍嘴大張,露出用牛皮做的舌頭,沾著金粉,在暗處泛著光。
鎮公所的趙先生,穿著長衫,捧著大號羊毫筆,筆鋒蘸飽硃砂紅—— 這硃砂是從青羊宮求來的,混著城隍廟的香灰,老輩人說,這樣點出的龍,能帶著全城人的期盼,去跟年獸鬥。趙先生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寒風裡飄:“龍啊龍,點你左眼,看遍人間喜樂;點你右眼,護佑成都平安!點你龍嘴,吞盡世間晦氣;點你龍角,頂起天府安康!” 筆鋒落下,龍頭的眼睛“譁”地亮起來(其實是綵綢反光),龍嘴、龍角也被硃砂染上紅,漢子們轟然叫好,鑼鼓隊的“咚咚鏘鏘” 炸響,龍就這麼“活”了。
這一“點”,點的是成都人數百年的年節儀式,點的是對風調雨順的祈願。圍觀的老太太抹著眼角笑,拉著孫兒說:“這龍,該去護著咱成都的茶館、麵館,還有這些小娃娃喲!” 孩童們仰著腦袋,看龍頭在燈影裡晃,覺得那紅通通的眼睛裡,真藏著能降妖除魔的神力。
(三)火龍游走:火花裡的沸騰狂歡
龍燈遊走時,東大街成了火與光的煉獄,也是成都人狂歡的天堂。耍龍的漢子們,光著膀子(哪怕臘月裡寒風刺骨),渾身的腱子肉隨著龍身扭動。打頭的阿虎,是碼頭的搬運工,臂力驚人,舉著龍頭跟著黃布繡球上下翻飛,龍身“嗖嗖”地扭,時而盤成一團,像顆燒紅的繡球;時而甩成弧線,彷彿要掙脫綵綢,騰雲駕霧而去。
街邊人家早把竹筒火花備好了。我家住在東大街12號,大哥扛著竹筒,裡面裝的火藥摻了鐵砂,導火索浸過桐油,點著時“滋啦” 一聲,火星子射出去三丈遠,把龍身映得金紅。龍到哪家門口,哪家就放炮、撒彩花。李家鋪子的火炮“噼裡啪啦” 響,紅紙屑濺在龍鱗上,像給龍披了件紅紗衣;王家大院的彩花像天女散花,和火星子纏在一起,把整條街染成金紅。
我擠在人群裡,看龍在火花裡翻騰。火星子濺在耍龍人背上,他們卻像披了火甲的戰神,舞得更歡。阿虎的後背被火星子燙出紅印,可他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直跳,把龍頭舞得更威風:“老子今天,就跟這龍一起,把年獸趕跑!” 有回,火星子濺到我棉襖上,燙了個銅錢大的洞,母親心疼得直嘆氣,我卻咧著嘴笑:“這是龍給我的‘年禮’,穿上能避邪!”
龍燈隊過的時候,連黃包車伕都停下腳。車伕老張把車轅一靠,拍著手喊:“好!這龍舞得,比去年還威風!” 賣抄手的李嬢嬢,端著碗抄手追出來,要給耍龍的漢子們潤潤喉,漢子們笑著擺擺手,嗓門洪亮:“謝謝李嬢,龍還沒舞完,不敢沾油水,怕龍嫌膩!” 李嬢嬢笑罵著回去,可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這一路的熱鬧,把東大街的年味兒,炸得滿街蹦跳,連牆縫裡都塞著歡笑和火星子的碎屑。
(四)龍燈收尾:燈火中的不捨與傳承
元宵節後,龍燈隊要把龍身收進祠堂。收龍那天,漢子們的腳步比舞龍時沉了些。龍頭供在祠堂的香案上,龍身疊得整整齊齊,像條睡著了的祥龍。老把式們點起香,給龍“送行”:“龍啊,這一年辛苦你護著成都,明年咱們再把你請出來,接著熱鬧!” 香灰落在龍鱗上,騰起細細的煙,像龍在輕輕喘氣。
孩子們扒在祠堂門縫裡看,捨不得龍燈隊散場。阿虎摸著龍頭的漆,說:“明年,咱把龍尾再改改,讓它掃得更歡!” 鐵器鋪的學徒二娃,晃著手裡的鐵鉗:“我給龍脊加兩道簧,保準龍身扭得更靈!” 這些話,混著祠堂裡的香火氣,成了來年燈會的盼頭。
而龍燈隊帶來的熱鬧,早鑽進了成都人的骨血裡。大人們唸叨著龍燈的威風,盤算著新一年怎麼把日子過得更紅火;孩子們夢裡還在追著龍跑,醒來後,把龍燈的故事講給學堂的同學聽,讓那些光和熱,在春日的課堂上,再暖一暖。
四、燈會上的趣聞軼事
(一)糖畫攤前的“爭奪戰”
城隍廟的糖畫攤,永遠是孩子們的“戰場”。那年我八歲,攥著母親給的五文錢,在羅師傅的攤位前踮著腳張望。羅師傅的轉盤上,龍、鳳、金魚、猴子等圖案色彩鮮豔,轉一次兩文錢。柱子眼睛瞪得溜圓:“我一定要轉到龍!” 他猛地一推轉盤,竹片“嘩嘩”轉起來,我的心也跟著懸到嗓子眼。眼瞅著竹片要停在龍的圖案上,隔壁攤位突然傳來一聲吆喝,竹片微微一抖,停在了鯉魚上。柱子頓時耷拉下腦袋,我卻忍不住笑出聲,結果輪到我轉時,手一滑,轉盤都差點被我掀翻,最後只得了個小小的蝴蝶。我們倆捧著糖畫,互相“嫌棄”對方的圖案,又忍不住偷偷舔上一口,甜絲絲的糖汁順著嘴角流下來,逗得周圍的大人直樂。
(二)“追龍”鬧劇中的意外收穫
東大街龍燈遊走時,我和小夥伴們跟著龍燈瘋跑。二娃家的狗阿黃也跟著湊熱鬧,搖著尾巴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當龍燈經過一家包子鋪時,不知誰的火炮突然在阿黃腳下炸開,受驚的阿黃“嗷”地一聲,衝進了舞龍的隊伍。這下可亂了套,龍身被攪得七扭八歪,耍龍的漢子們又不能停下,憋紅著臉使勁控制龍形。阿黃卻以為在和它玩鬧,跳起來去撲龍尾上的綵綢。圍觀的人群笑得前仰後合,包子鋪老闆笑得把剛出鍋的包子都差點扣在地上。最後還是阿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阿黃,才讓龍燈恢復了秩序。作為“賠禮”,二娃請我們每人吃了個熱騰騰的包子,那滋味,比平日裡香上十倍。
(三)燈影下的“神秘交易”
少城巷的燈會雖小,卻也藏著不少趣事。一天晚上,我和妹妹拿著“白果燈”在巷子裡晃悠,看見王婆婆和李大爺在牆角“嘀嘀咕咕”。湊近一聽,原來王婆婆想用自家的臘肉,換李大爺編的竹籃。兩人都愛面子,不好意思直說,藉著燈會的由頭來“秘密交易”。王婆婆說:“老李頭,你這竹籃編得忒結實,裝菜都不會漏。” 李大爺嘿嘿一笑:“你家那臘肉,聞著都饞人。” 最後兩人一拍即合,偷偷摸摸地交換了東西,還不忘叮囑我們:“可別告訴你爸媽!” 看著他們像小孩子一樣的模樣,我和妹妹捂著嘴偷笑,覺得這大概就是燈會獨有的浪漫。
五、獅燈舞與牛兒燈舞:燈會上的別樣狂歡
(一)獅燈舞:靈動的祥瑞之姿
每當燈會進入高潮,獅燈舞的鑼鼓聲便會在成都街頭炸響。獅燈舞的獅頭大多由竹篾精心編織而成,匠人們先將竹子剖成均勻的細條,在手中靈巧地彎折、交錯,勾勒出獅頭威武的輪廓。彎曲的線條彷彿賦予了獅子生命的雛形,再用五彩斑斕的彩紙仔細糊裱,紅如烈火,黃似金霞,黑的顏料用來描繪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鋒利的牙齒,最後在獅頭裝飾上長長的鬃毛,這些鬃毛有的是用麻絲染色而成,有的則是選取柔軟的布條,隨風飄動時,活脫脫一隻威風凜凜的雄獅。
舞獅的隊伍一般由七八人組成,兩人舞獅頭,一人舞獅尾,其餘的人則負責敲鑼打鼓。鑼鼓聲響起,節奏時急時緩,急如暴雨傾盆,渲染出緊張激烈的氛圍;緩似潺潺流水,營造出悠然的情境。舞獅人隨著節奏,讓獅子做出各種靈動的姿態。只見獅頭猛地一低,彷彿在低頭嗅著地上的獵物;突然又高高躍起,前爪凌空揮舞,好似要撲向空中的飛鳥。有時,獅子還會做出拜年的姿勢,兩隻前爪合在一起,朝著圍觀的人群連連點頭,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掏出準備好的紅包塞進獅子嘴裡,圖個吉利。
在青羊宮附近的廣場上,獅燈舞還會進行高難度的表演。舞獅人要爬上由八仙桌堆疊而成的高臺,最高能疊到五六層。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獅頭,一層一層往上攀爬,每一步都走得穩如泰山。到了頂端,獅子在狹窄的桌面上表演起“金獅望月”“獅子滾繡球”等絕活。獅子站在高高的桌臺上,身體靈活轉動,做出各種驚險又精彩的動作。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獅子穩穩落地,掌聲、喝彩聲便如潮水般湧來,連一旁賣小吃的攤主都忍不住放下生意,看得入神。
有一回表演,獅頭的鬃毛不慎散開,差點掉落。舞獅的兩人卻絲毫沒有慌亂,藉著獅子甩頭的動作,巧妙地將散開的鬃毛重新整理好,整個過程自然流暢,彷彿是表演的一部分,觀眾們不僅沒有發現異常,反而為他們精湛的技藝報以更熱烈的掌聲。
(二)牛兒燈舞:田園的質樸歡歌
相較於獅燈舞的威風凜凜,牛兒燈舞則多了幾分田園的質樸氣息。牛兒燈的製作充滿了鄉土智慧,牛身是用竹篾紮成一個圓筒形狀,外面再糊上灰布,遠遠看去,就像一頭憨厚的水牛。牛頭上還特意裝上了用木頭雕刻而成的牛角,牛眼睛則是用黑色的琉璃珠鑲嵌,為這頭“牛”增添了幾分靈氣。牛尾巴用一束麻絲或者布條製作,輕輕晃動時,栩栩如生。
表演牛兒燈舞時,一般由一個機靈的“牛童”手提紅燭燈走在前面,模仿著牧童趕牛的樣子,時而歡快地跳躍,時而停下腳步回頭張望,臉上洋溢著天真爛漫的笑容。扮演牛的兩人則鑽進牛身,彎著腰,隨著“牛童”的動作,讓牛做出啃草、喝水、甩尾等憨態可掬的動作。當“牛童”用紅燭燈引著牛來到茶館前,牛兒會伸長脖子,彷彿要去喝桌上的茶水,惹得茶客們急忙端起茶碗,笑著躲開,場面十分有趣。
在燈會期間的鄉村小路上,也常常能看到牛兒燈舞的身影。月光灑在鄉間的小道上,牛兒燈的燭火在夜色中搖曳,“牛童”清脆的吆喝聲和著村民們的歡笑聲,迴盪在田野間。有時,幾支牛兒燈舞隊伍相遇,還會來一場即興的“鬥舞”。牛兒們互相抵角,“牛童”們也不甘示弱,比拼著誰的動作更俏皮,誰的步伐更靈活。圍觀的村民們圍坐在田埂上,嗑著瓜子,欣賞著這場充滿鄉土氣息的表演,寒冷的冬夜也被這熱鬧的氛圍烘得暖意融融,彷彿連天上的月亮都在微笑著注視著這歡樂的人間煙火。有一次“鬥舞”,兩隻“牛”僵持不下,引得村民們紛紛出謀劃策,現場熱鬧非凡,直到深夜,大家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
六、漂河燈:流動的祈福長卷
(一)河燈的誕生:指尖上的祈願
每當燈會臨近,成都的老匠人們便開始忙碌於河燈的製作,這是一場關於祈福的精心準備。在安順廊橋附近的小作坊裡,竹篾與彩紙的碰撞,奏響了河燈誕生的序曲。
製作河燈的骨架多選用纖細柔韌的竹篾,匠人手持篾刀,將竹子剖成均勻的細條,那手法嫻熟得如同在書寫一首流暢的詩。他們將竹篾彎成圓形、方形或是蓮花狀的骨架,每一個弧度都飽含著對平安順遂的期盼。骨架完成後,便輪到彩紙登場。紅的紙象徵著日子紅火,黃的紙寓意著富貴吉祥,藍的紙寄託著對純淨生活的嚮往。彩紙被小心翼翼地糊在竹篾骨架上,邊緣處用麵糊仔細貼上,確保嚴絲合縫。
最精緻的當屬“蓮子燈”和“鯉魚燈”。“蓮子燈”以層層疊疊的彩紙模擬蓮花的花瓣,從內到外由淺至深暈染出柔和的色彩,燈芯置於蓮花中央,彷彿孕育著希望的火種;“鯉魚燈”則用彩紙剪出栩栩如生的鱗片,魚尾處特意用輕薄的綢布製作,使其在水中飄動時更顯靈動。還有那最常見的鬥型河燈,用紅色厚紙摺疊而成,簡單卻不失莊重,承載著普通百姓最樸素的心願。
(二)放河燈:夜色中的浪漫儀式
夜幕降臨,府南河畔早已擠滿了人,男女老少手持河燈,臉上洋溢著期待與虔誠。人們聚集在河邊,等待著漂河燈儀式的開始。
隨著一聲鑼響,身著傳統服飾的僧人率先步入河中,他們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緩緩將手中的河燈放入水面。那一盞盞河燈,宛如漂浮的星光,在僧人輕柔的動作下,穩穩地盪漾在河面上。隨後,百姓們紛紛效仿,一時間,河面上點點燈火閃爍,如銀河傾瀉,與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
孩子們興奮地蹦跳著,將自己製作的小河燈輕輕推出,一邊推一邊嘴裡唸叨著:“河燈河燈慢慢走,把我的願望帶給龍王爺爺。”老人們則神情莊重,雙手捧著河燈,在心中默默祈禱著家人平安、風調雨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河燈放入水中,目光追隨著河燈,久久不願移開。
河燈順流而下,彼此碰撞,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彷彿在低聲訴說著人們的心願。一些河燈在水流的推動下,緩緩靠近岸邊,引得岸上的人紛紛伸手,輕輕將其撥回主航道,生怕它偏離了傳遞祝福的旅程。
(三)燈火長河:流動的美好願景
漂河燈的隊伍不斷延伸,從安順廊橋一直綿延至九眼橋,形成了一條璀璨的燈火長河。河燈在水面上起伏搖曳,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光影交錯,如夢如幻。
河岸邊,賣小吃的攤主們也被這盛大的場景所感染,暫時停下手中的生意,駐足觀賞。賣糖畫的羅師傅放下了手中的銅勺,望著河面上的燈火,喃喃自語道:“希望來年的日子,也能像這河燈一樣,順順利利,亮亮堂堂。”茶館裡的老茶客們搬著竹椅,坐在河邊,一邊品著蓋碗茶,一邊談論著漂河燈的故事,回憶著往昔的歲月。
漂河燈的儀式往往持續到深夜,直到最後一盞河燈消失在夜色深處。人們才意猶未盡地散去,然而那河面上閃爍的燈火,早已深深印刻在每個人的心中,成為了成都燈會中最浪漫、最溫暖的記憶,承載著一代又一代成都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與追求 。
七、旱船與車車燈:舞動的市井風情
(一)旱船表演:碧波之上的靈動舞步
在成都四五十年代的燈會上,旱船表演總是帶著濃郁的生活氣息,成為街頭巷尾一道獨特的風景。製作旱船的過程充滿巧思,匠人們先以竹篾為骨,彎出半月形的船身框架,竹篾間相互交錯,用細麻繩緊緊纏繞固定,好似給船身注入了堅韌的筋骨。船身外糊上五彩斑斕的彩紙,紅的熱烈似火,綠的清新如葉,還會用金粉勾勒出波浪紋與祥雲圖案,遠遠望去,宛如一艘即將破浪前行的仙舟。船篷更是精緻,用細竹絲編織成鏤空花紋,覆上半透明的薄紗,再綴上彩色的流蘇,微風拂過時,流蘇輕輕晃動,煞是好看。
表演時,一位年輕女子扮作“船孃子”,站在船中。她身著鮮豔的綢裙,頭上戴著絹花裝飾的髮髻,眉眼間皆是笑意。兩條綵帶穿過船身兩側的孔洞,斜挎在她的肩上,將旱船穩穩“背”起。旱船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仿若在水面起伏。一旁的“艄公”則是個詼諧的角色,頭戴斗笠,身穿短打衣衫,手持船槳,故意做出誇張滑稽的划船動作。他一會兒用力划槳,身體前傾,彷彿在與風浪搏鬥;一會兒又踉蹌後退,假裝被水流衝得站立不穩,引得圍觀人群笑聲不斷。
當旱船表演隊伍行至廣場中央,鼓點驟然加快,“船孃子”與“艄公”的配合愈發默契。“船孃子”邁著碎步,讓旱船在原地快速旋轉,船身的彩紙與流蘇在光影中交織成絢麗的漩渦;“艄公”則圍著旱船跳躍騰挪,船槳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口中還喊著自編的號子:“嘿喲嘿!河寬浪急莫怕喲,穩穩當當把家還喲!”此時,周圍的觀眾紛紛鼓掌叫好,孩子們更是擠到最前排,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精彩瞬間。
(二)車車燈表演:街頭巷尾的歡樂歌謠
車車燈表演同樣是燈會上的熱鬧擔當,其歡快的節奏與生動的演繹,總能讓現場氣氛瞬間沸騰。車車燈的主體是一輛裝飾華麗的“花車”,以竹木為架,四周蒙上繪有花鳥魚蟲的彩布,車篷頂部還插著彩色的紙花與小旗,迎風招展。花車前方掛著一對紅燈籠,隨著表演晃動,紅光閃爍,增添了幾分喜慶。
表演由四人配合完成,一位扮相嬌俏的“車姑娘”端坐在花車之中,兩側各有一名“丫鬟”手持彩扇,前方則有一位“車伕”揮動長鞭,引領花車前行。“車姑娘”是表演的核心,她隨著音樂扭動身姿,花車也跟著左右搖擺,仿若在崎嶇的道路上顛簸前行。“丫鬟”們則在一旁用彩扇做出遮陽、擋雨、撲蝶等動作,眉眼間滿是靈動;“車伕”更是誇張,時而彎腰弓背,做出奮力拉車的模樣,時而轉身與“車姑娘”互動,擠眉弄眼,逗得眾人捧腹大笑。
表演過程中,眾人還會齊聲唱起歡快的車車燈調。歌詞多是描繪鄉間生活趣事,或是祝福吉祥的話語,曲調朗朗上口,充滿鄉土韻味:“車車燈兒喲,轉得歡喲,家家戶戶喲,笑開顏喲!”圍觀的百姓常常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哼唱,一些膽大的年輕人還會加入隊伍,跟在花車後面手舞足蹈。表演隊伍所到之處,街道被圍得水洩不通,歡呼聲、歌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將燈會的熱鬧氛圍推向新的高潮,彷彿整個成都城都沉浸在這歡樂的海洋之中。
八、小巷裡的“白果燈”:家常的溫暖
(一)自制燈的溫馨
少城巷的深宅小巷,藏著成都人最踏實的小燈會。“白果燈”是家家戶戶的標配,用竹筒做骨架,蒙上裁得方方正正的白紙,孩子們拿著剪刀,剪出月牙、星星、小蓮花,雖說剪得歪歪扭扭,可貼在燈上,就是最得意的作品。
我和妹妹蹲在院壩裡,把家裡的菜籽油灌進小瓷碗,油要濾得清清亮亮,放上油紙燈芯。父親用火柴點著,“噗”的一聲,燈亮了,紙裡透出昏黃的光,把妹妹的臉映得像小太陽。我們端著燈滿巷子跑,比賽誰的燈最亮,誰的影子拉得最長。巷子的青石板路,被燈光舔得發亮,牆角的青苔都泛著光。王婆婆家門口的石墩上,擺著她扎的“白果燈”,燈上剪的是隻胖兔子,她說:“兔子守歲,能給巷子擋災。”我們路過時,總要對著兔子燈拜一拜,惹得王婆婆笑:“小娃娃,拜燈幹啥,燈又不是神仙!”可我們不管,覺得拜了,新一年就能像燈一樣亮堂。
有一回,隔壁張家的小孫子阿毛也來湊熱鬧。他學著大人的模樣,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做個比你們都大的燈!”結果手一抖,把燈紙剪碎了,急得直掉眼淚。我和妹妹趕緊把多餘的竹筒和紙拿出來,幫他一起做。我們仨擠在一盞油燈下,影子疊著影子,一邊哼著不成調的童謠,一邊糊燈。阿毛破涕為笑,還把他珍藏的幾顆水果糖分給我們,甜滋滋的味道,混著燈油香,成了記憶裡最溫暖的片段。
(二)燈下的團聚
夜裡,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白果燈”旁。八仙桌上,擺著炒花生、糖冬瓜,還有母親蒸的紅糖餈粑,熱氣把燈影晃得軟軟的。父親吧嗒著葉子菸,說起他年輕時看的燈會:“民國二十幾年,東大街的龍燈,龍頭上還掛著真的翡翠珠子,後來打仗,珠子丟了,可龍還是照樣舞……”母親在旁補著我的棉襖,針腳在燈影裡一起一落,“你爸年輕時,還追著龍燈隊跑了半條城,回來鞋都丟了一隻!”我和妹妹聽得入神,往嘴裡塞著糖冬瓜,甜得眯起眼。
風從雕花窗縫裡溜進來,把燈芯吹得忽明忽暗,影子也跟著晃。我伸手去護燈,像護著這一年的好時光,不讓它被風吹跑。妹妹卻笑我傻:“哥,風是年的腳步,它要看咱們的燈呢!”大人們聽了,也跟著笑,笑聲在“白果燈”的光裡盪開,把家常裡短襯得格外溫馨。有時,鄰居張叔抱著他的“白果燈”過來串門,燈上剪的是艘小船,他說:“新一年,咱們的日子就像這船,順順當當!”於是,幾盞“白果燈”湊在一起,把小小的堂屋照得像裝滿了星星,映著幾張笑盈盈的臉,成了我對年最深刻的記憶。
隔壁李家的李嬸還會在燈會上講鬼故事。她把“白果燈”調得昏昏暗暗,壓低聲音說:“從前啊,有盞迷路的燈,在巷子裡飄啊飄……”講到嚇人處,突然提高聲調,嚇得小孩子們哇哇亂叫,往大人懷裡鑽,她自己卻笑得直不起腰。可等我們反應過來,又纏著她再講一個,燈影搖曳中,那些故事彷彿也有了生命,在夜色裡飄來飄去。
九、散場與餘味:燈火裡的鄉愁
城隍廟的燈,在正月十五後漸漸熄了。最後一晚,廟祝師傅提著燈盞,挨個收燈,竹骨紙燈在他手裡輕輕搖晃,像一個個垂暮的老人,要把最後的光留給黑夜。廟祝師傅總是佝僂著背,佈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燈繩,嘴裡還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撫這些即將“沉睡”的燈。他把燈上殘留的燈油倒在陶罐裡,那些油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黃光,彷彿還留著燈會時的熱鬧氣息。收完燈後,廟祝師傅會用抹布仔細擦拭燈架,將彩紙碎片和燈灰掃進竹簍,城隍廟的院子裡,只剩下淡淡的油香和若有若無的香火味,寂靜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東大街的祠堂裡,龍燈隊的漢子們正為收龍忙碌。阿虎抱著沉重的龍頭,腳步比舞龍時慢了許多,硃紅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跡。他輕輕擦拭著龍頭上的硃砂,那是點睛時留下的痕跡,如今已有些斑駁。“明年,咱給你換副更亮的琉璃眼珠。”他對著龍頭低語,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其他漢子們則默契地疊起龍身,蜀錦鱗片在摩擦間發出“沙沙”聲,像是龍在沉睡中的囈語。鐵器鋪學徒二娃握著扳手,仔細檢查龍脊上的鐵件,“得加固些,明年舞得更歡!”他呵出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卻遮不住眼中的執著。
少城巷的“白果燈”零星亮著,像是老人渾濁的眼睛。王婆婆顫巍巍地取下門口的“胖兔子燈”,燈紙早被風吹得發皺,兔子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歪斜。“乖囡,跟我回家。”她對著燈喃喃自語,彷彿那是她的孫兒。我家院壩裡,妹妹抱著快燃盡的“白果燈”,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地映著她泛紅的眼眶:“燈一滅,年就真走了。”父親默默往燈碗裡添了勺油,火苗“騰”地竄起,將我們的影子投在院牆上,影子重疊交錯,像是要把這團圓的時刻永遠定格。
散場後的成都街頭,殘留著零星的紅紙屑和燈灰。茶館裡,老茶客們圍著火盆,吧嗒著葉子菸,談論著今年的燈會。“城隍廟那盞‘青羊仙蹤’燈組,青羊的眼睛做得忒傳神,跟活的似的!”李大爺磕了磕菸袋鍋,菸灰落在炭盆裡,迸出幾點火星。“還有東大街的龍燈,在火花裡打滾的模樣,硬是把年獸都嚇跑咯!”張二爺笑得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眼角的皺紋裡盛滿回憶。年輕的夥計們則圍在一旁,聽著老一輩的講述,暗暗記下這些手藝和故事,眼裡閃爍著對來年燈會的期待。
孩子們的夢裡,依舊是燈影搖曳的世界。我在睡夢中又回到城隍廟,“市井百業”燈組裡的剃頭匠正給紙人刮臉,銅盆裡的“水”泛起漣漪;賣花姑娘的竹籃突然飄起,紙花化作真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我肩頭。醒來時,枕邊還留著廟會買的糖畫,龍的形狀已有些融化,黏在紙上,卻甜在了心裡。第二天上學,學堂裡炸開了鍋,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分享著看燈的趣事。柱子說他追著龍燈跑了三條街,鞋子都跑掉了一隻;小芳則炫耀她在燈市上買的絨花,說戴在頭上比仙女還美。
時光流轉,成都城漸漸變了模樣。高樓取代了青瓦白牆,霓虹燈比油燈亮上百倍千倍。但每當臘月來臨,我總愛去老街巷轉轉,試圖尋找當年燈會的痕跡。在一家老茶館裡,我偶然遇見了鬢角斑白的二娃,他如今已是鐵器鋪的老闆,櫃檯上還擺著個小巧的龍脊模型。“現在都用電燈、LED燈咯,”他摩挲著模型,眼神有些悵惘,“可我總覺得,少了當年竹骨紙燈的煙火氣。”
我把燈會的故事講給孫子聽時,他正盯著手機螢幕玩遊戲。“爺爺,真的有那麼好看的燈嗎?”他抬起頭,眼裡滿是疑惑。我沒有回答,只是翻開泛黃的相簿,裡面有張模糊的照片——七歲的我站在“錦江春韻”燈組前,笑得燦爛。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恍惚間,我彷彿又看見城隍廟的燈廊亮起,東大街的龍燈騰躍,少城巷的“白果燈”連成星河。那些在歲月裡沉澱的溫暖與感動,如同永不熄滅的燈火,永遠照亮著這座城市的記憶,也照亮著一代又一代成都人的鄉愁。而那些獅燈舞的威武、牛兒燈舞的憨態、漂河燈的浪漫、旱船與車車燈的歡快,都成了老成都獨有的文化符號,在時光長河裡閃耀著永恆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