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討論會被定在三日後。
不是某一城、某一域的會議，而是新界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域公開議程。
沒有裁定主持，沒有中央權威背書，甚至沒有“必須執行”的最終裁決條款。它唯一的約束力，來自一個簡單卻沉重的前提——所有參與者，都必須承擔選擇的後果。
這個訊息傳開時，新界並沒有立刻沸騰。
相反，異常安靜。
經歷過裁定時代的人，已經習慣了被告知“結果”；而新生的一代，則從未真正見過“結果由所有人共同承擔”的場面。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林凡回到白衡城時，城內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街道依舊運轉，交易、修行、排程都在繼續，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多了一層難以掩飾的遲疑。
那不是恐懼。
而是意識到——有些事情，終於無法再假裝與自己無關。
“你真的要出席？”
秦嵐站在城主府的觀景臺上，看著遠處新界天穹那條尚未消散的暗紅痕跡。
她的語氣很輕，卻壓著明顯的擔憂。
“訊息已經傳開了。”她補了一句，“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一次普通討論。”
林凡點頭：“我知道。”
秦嵐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
“那你也應該知道，只要你開口，哪怕只是一個傾向，都會被無數人當成判斷依據。”
“你不再只是你自己。”
林凡沉默片刻，隨後緩緩開口：
“所以我更不能替他們做決定。”
秦嵐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識到，林凡的立場，比她想象得更冷靜，也更殘酷。
不是站隊。
不是調和。
而是拒絕成為新的裁定影子。
“如果討論結果是重啟勘探計劃呢？”她問。
“那就執行。”林凡答得很快。
“如果結果是否決？”
“那就封存。”
“如果結果分裂？”
林凡看向遠處的天空，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就承認世界還沒準備好統一答案。”
秦嵐心頭一震。
她終於明白，這次討論真正危險的地方不在於計劃本身。
而在於——世界是否願意承認自己的不成熟。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
全域公開討論被安排在新界中央的“回聲穹場”。
那是一處巨大的環形結構，本是裁定時代用於資訊彙總與裁決廣播的地方。裁定撤離後，這裡一度被廢棄，如今卻被重新啟用。
不是為了宣判。
而是為了傾聽。
當林凡踏入穹場時，他明顯感覺到數以萬計的視線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來自不同區域、不同陣營、不同立場。
有期待。
有質疑。
也有毫不掩飾的排斥。
他沒有回應任何目光，只是走到指定位置坐下。
他不是主持者。
也不是評判者。
只是一個被點名必須在場的人。
穹場中央的光幕亮起。
沒有象徵權威的符印，也沒有規則宣告，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緩緩浮現：
“議題：是否重啟中央勘探計劃。”
隨後，是沉默。
長久的沉默。
直到第一個人站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修行者，來自北段重建區，衣著樸素，聲音卻很穩。
“我支援重啟。”
他的聲音透過回聲結構，清晰地傳遍整個穹場。
“不是因為好奇。”
“而是因為我們已經在承受後果，卻不知道原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如果世界真的存在再次崩塌的風險，那逃避不會讓風險消失。”
“我們至少應該知道，自己在面對甚麼。”
話音落下，穹場內響起零星的共鳴聲。
緊接著，第二個人站起。
是一名舊時代科研組的倖存者，鬢髮已白。
“我反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因為我見過源界崩潰前的最後一次勘探。”
“那不是探索。”
“那是撕開世界的最後一刀。”
穹場再次安靜。
一人又一人站起。
支援的，反對的，猶豫的。
有人談風險，有人談責任，有人談未來的代價是否值得。
討論沒有被限制時間，也沒有被引導方向。
它像一條真實的河流，混雜著泥沙、激流與暗湧。
林凡一直在聽。
他沒有記錄，也沒有打斷。
直到第七個時辰過去，光幕上的計時緩緩歸零。
回聲穹場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林凡。
不是因為規則。
而是因為他們都在等。
等他表態。
林凡緩緩站起身。
穹場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他沒有走向中央，也沒有站到光幕下。
只是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我不會告訴你們該不該重啟。”
一句話，讓不少人愣住。
“因為這不是我的世界。”
“是我們的。”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穹場每一張臉。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如果重啟勘探計劃，那麼——”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
“所有參與核心層的人，都必須在名單公開的前提下，親自進入第一階段。”
“沒有替身。”
“沒有遠端。”
“沒有‘如果出事就中止’。”
一陣低低的譁然在穹場中蔓延。
林凡繼續說道：
“如果失敗，世界承擔結果。”
“但第一批失敗者，必須是你們自己。”
他的話不激烈，卻像一柄鈍刀，緩慢而精準地割開所有僥倖。
“如果你們接受這個前提。”
“那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阻攔。”
“如果不接受。”
林凡的聲音變得冷靜而清晰。
“那說明，你們其實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必須’。”
穹場徹底陷入沉默。
支持者沉思。
反對者沉默。
猶豫者臉色發白。
這不是裁定。
但比裁定更殘酷。
因為它剝奪了所有人把風險推給“別人”的可能。
光幕再次亮起。
這一次，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簡單的選項，被投射到所有參與者的感知中。
“是否在上述前提下，重啟中央勘探計劃。”
選擇開始。
沒有倒計時。
沒有催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林凡重新坐下，閉上了眼。
他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新界都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因為這是世界第一次，不再把命運交給任何高於自身的存在。
而是——
親手去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