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後第一週這邊周遊拍的基本全是室內的文戲。
周遊的習慣是先把好控制的場景拍了，室內的燈光走位機位都是提前定好的，不受天氣影響，演員也能在這個過程裡慢慢找到彼此的節奏。
別人不一定能這麼做，但周遊自己在開機之前所有的東西就跟連環畫似的在腦子裡面能過一遍，這也是為甚麼老張明明到了退休的年級還願意跟他合作。
拍起來實在是太愜意，太絲滑了。
可能別的導演明明之前畫的分鏡頭是這麼拍的，但一到現場就會因為這樣那樣的變故而改變了主意。
但周遊一般不會，不是說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而是一般遇見這樣的情況都是周遊有了甚麼新的思路。
天馬行空。
劇組前三天的戲集中在指揮所，唐國強和陳道明的對手戲。
不誇張地說，這兩位一進狀態，全場連大氣都不敢喘。
氣場這種東西在演員身上的確是存在的。
周遊坐在監視器後面，大部分時候就是安安靜靜地看，偶爾跟攝影指導交換一兩句意見。
等一條拍完，他就說兩個字。
“過了。”
在周遊的劇組裡，“過了”就是最高評價。
不是“很好”，不是“不錯”，就是過了。
意思是達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不用再來一遍。
唐國強三天的戲總共NG了兩次，其中一次還是因為抽菸的時候菸灰掉在了脖領子上面，他臺詞說的太投入，絲毫沒有在意。
可是在鏡頭裡面看就有些明顯了。
陳道明更離譜，全程一條過，搞得在旁邊觀摩的年輕演員回去都睡不著覺。
關鍵他這人還愛操心。
說好聽點是愛操心，說難聽點就是多管閒事。
有時候在劇組這也要管那也要管，演員，燈光，美術，甚麼人家都要過去叨叨兩句。
倒也不是說要干預你的拍攝，拿話語權甚麼的。
別看老陳地位在那放著，可到了周遊的劇組裡面仍舊輪不到他。
他就純粹愛操心。
有時候還樂意跟年輕演員們聊兩句。
只是其他人不大敢跟他聊天就是了。
說來也奇怪，陳道明覺得自己就是正常聊天，可別人總覺的他很嚴肅，全程板這個臉，再加上他這人有時候愛陰陽別人兩句，就會給別人造成類似的錯覺。
但業務上的確沒的挑。
王楚然有天晚上跟張子楓說了一句話，說陳老師那個狀態不像是在演戲。
張子楓想了想，回了一句。
“可能對他來說就不是在演。”
到了第五天，輪到田曦薇了。
她演的角色叫林小禾，十九歲，文工團的獨唱演員。
今天要拍的是她進組以來最重要的一場戲。
場景搭在三號棚外面的露天區域，美術組花了快三週搭出來一個被炮火摧毀了大半的村莊。
斷壁殘垣，燒焦的房梁，地上散著彈殼和碎磚，遠處幾棵樹的樹幹上全是彈孔。
劇情不復雜。
志願軍剛經歷了一場遭遇戰，傷亡不小。部隊在這個村子裡臨時休整，等後方的命令。戰士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下坐著，有的人滿身泥土，有的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人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時候文工團來了。
文工團到前線慰問演出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些十八九歲的姑娘就這麼跟著部隊往前走，炮彈落在幾百米外照樣搭臺子唱歌，因為戰士們需要聽到歌聲。
林小禾站在一堵斷牆前面，給圍坐在廢墟里的戰士們清唱。
沒有舞臺，沒有燈光，沒有伴奏。
就一個姑娘，站在那裡，張嘴唱歌。
開拍之前，周遊把小田叫到了一邊。
“緊張嗎？”
“有一點。”
她確實緊張。
不光是因為這場戲本身的分量，還因為今天在場的人。唐國強在旁邊站著，劉德華在旁邊站著，張松文也在。
雖然他們今天沒有戲份，但都在現場待著。
這是開機以來就形成的習慣，沒人要求過，大家就是自覺地來了。
“緊張就對了。”
周遊沒安慰她，反而點了點頭。
“你演的這個姑娘當年就是緊張的。她十九歲，從東北一路跟著部隊過來，之前在後方文工團排練的時候以為打仗就是廣播裡說的那些話，英勇殺敵保家衛國。結果到了前線才發現，打仗是真的死人的。”
“她來之前那場仗，他們團裡有個拉手風琴的小夥子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就死在她面前。”
“所以她站在那唱歌的時候，心裡面是怕的，是個人都會害怕，無關於別的。
但她不能讓戰士們看出來，因為她是來給他們唱歌的。那些坐在下面聽歌的人，第二天一早就要上戰場，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周遊看著她。
“她得讓他們最後聽到家鄉的聲音。”
小田沒說話，咬著嘴唇點了一下頭。
“你不用演，你現在甚麼感覺就是甚麼感覺，站在那，看著那些人的臉，然後唱。”
“唱到甚麼程度？”
“唱到你自己的眼眶紅了，但是不許哭。林小禾在這個時候絕對不會哭，她要是一哭，底下那些兵就全垮了。”
“而且……哭出來拍起來也不好看。”
小田深吸了一口氣，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現場準備就緒。
群演都已經各就各位了，那些扮演戰士的群演穿著髒兮兮的志願軍棉服，妝面做了舊，看上去就跟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似的。
幾臺攝影機同時開機，主機位正對小田，一臺側機位從右邊斜拍，還有一臺遊機準備跟走位。
“各部門注意……”
老張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遍了全場。
“3、2、1……”
“Action。”
小田站在那堵斷牆前面。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軍裝，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臉上有灰，手指凍得發紅。
她張了嘴。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現場確實安靜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歌聲在廢墟之間飄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甚麼似的。
“咔。”
周遊的聲音傳來，歌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