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現場大多都是外國記者,其實他們心裡還是比較有數的,畢竟是全球直播,一些相對來說比較敏感的問題人家也不太會主動問。
某種程度上面來說這邊的記者也挺會看臉色,他們倒不是等那種愣頭青過來發問然後撿現成的,畢竟能進入到這裡的人都是官方有一定合作的媒體記者。
他們更多是用引導的方法,讓一些個經驗不是那麼豐富的導演或者演員自己主動開啟一個話題,要是這種情況後面再問甚麼比較出格的問題那就不能賴他們了。
在臺上的座位上面坐下,周遊左邊是老麥,右邊是孟子一,他調整了一下話筒,見兩邊的演員和臺下的工作人員們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這才伸手把話筒彎下來道:
“那咱們就開始吧。”
現場的記者還挺有秩序,聽見周遊的話之後爭先舉手,周遊找了一個梳著油頭看起來比較面善的男記者提問。
“周遊導演,我是你的粉絲,你的所有作品我都看過很多遍。”
這記者來了箇中規中矩的“粉絲”開場。
“在你的作品當中我很喜歡這部影片...應該說是特別喜歡,我想問的是,這個開放式結局當中那最後一槍的含義究竟是甚麼?”
畢竟是第一個,他的問題肯定是問周遊,很多記者也都拿起話筒或者手中的筆和紙等待著周遊的回應。
這記者說的是英語,周遊取下了剛剛才準備帶上的同聲傳譯的耳機,對著他笑道:
“我就知道來到這邊肯定有人會追問我那一槍,開槍的是誰?開槍之後盧卡斯的生活又會怎麼樣?老實說,這點我覺得還是留給大家想象比較好,畢竟是電影,我還是想談論一下關於那一槍本身。”
他一邊說一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腦子裡整理著語言說道:
“大家可能也都看出來了,這一槍並非是衝著殺死盧卡斯去的,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個警告,一個永恆的警告,一個沒有辦法被撤銷和釋懷的驅逐。
它象徵著偏見與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去,便會在社會的土壤中長久潛伏,甚至在陰影中也會茁壯成長,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法律當然可以宣判盧卡斯無罪,也可以側面證明盧卡斯的清白,但更重要的是...人們心裡面的審判呢?”
周遊目光直視著臺下的記者,就像是在詢問他們一樣,只不過周遊並沒有等他們的答案,而是自己主動說道:
“盧卡斯永遠成為了這個小鎮當中的獵物,隨時可能被陽光的人包裹著惡意再次瞄準,只不過那惡意被陽光隱藏的很好,甚至他們自己都不覺得那是惡意,而是伸張正義,不是嗎?”
周遊若有所指的說道。
那記者聞言在自己的本子上面寫寫畫畫,周遊說完沒幾秒鐘他也寫的差不多了,而後再次抬頭道:
“所以這個充滿了存在主義寒意的結尾,是您對社會性包裡的總結嗎?”
“唔——”
周遊沉吟一下而後說道:“你要這麼說其實也沒甚麼問題,雖然有些殘酷,但很凝練,也很普遍,不是嗎?”
採訪的第一個問題就跟今天的群訪定下了基調,後面的所有問題都是圍繞著電影所表達的立意,包括對麥斯米克爾森和其他主創們的問題都是這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所有人都算是應答如流,讓周遊驚訝的孟姐似乎也遊刃有餘。
當然,孟子一背後也沒少背稿子,這點是圓圓教她的,聽到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就抓住人家問題的關鍵詞然後往背好的問題上面套,反正同聲傳譯有時候也不準,只要發表一些關於電影探討的言論一般也不會有甚麼,別太答非所問就可以。
最後,同樣來到現場的蘇晚舉起了手,周遊這點面子肯定會給,於是蘇晚起身說道:
“那麼周導,這部電影您到底想要探討一個甚麼問題?”
很正常的總結性的問題,相當於是把發揮空間留給了周遊,周遊對她的投桃報李笑著點頭示意,接著再次把話筒拉近說道:
“我想探討的並不是一個無辜者的冤屈,不是不值得探討,而是已經有很多人把這個拍的太好了,我再拍也沒甚麼深挖的可能性了。
我想說的是...這種冤屈究竟是如何像是一個病毒一樣,在一個看似健康的身體裡面滋生,傳播,最後讓這個身體本能的產生自我排異反應。”
周遊舉的例子很形象,小鎮就像是那個他口中的身體,盧卡斯自然就是被排異的那個,而病毒,就是小鎮上面所有人的情緒以及他們對盧卡斯的看法。
“我們要如何定義‘我們’和‘他們’?當恐懼和道德上的有優越感取代了理性和同情時,每一個人都可能既是受害者,也可能在下一刻就變成了這股可怕瘟疫的傳播者,最終變成一模一樣的加害者。
所以,我更希望這部電影能成為一面鏡子,我們所有人的鏡子。”
周遊說完這番話把話筒往前一推,示意今天的群訪到此結束,固然有很多記者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可看到了周遊的動作之後還是收起來了好奇心。
蘇晚便在其中。
採訪結束之後就在大家收拾東西的時候,她轉頭對著旁邊的助理和跟著自己一起過來柏林的工作團隊說道:“下面的你們先整理歸納一下,我晚上去辦點事。”
“呃...用我們送你嗎姐?”
“不用。”
蘇晚嫣然一笑,眼神卻看向臺上已經離開的周遊的背影。
顯然上次的失手並不能讓她知難而退,她只覺得是時間和場合不對,而剛才的問題是她自認為的一次試探,試探周遊對她的好感。
現在看來...
好像還行?
蘇晚拿出小化妝鏡補了個妝,旁邊的助理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就看著蘇晚補完妝之後收起小鏡子,邁著自信的步伐往場外走去。
她比那些來參加電影節的人還像是要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