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註定是個特殊的日子。
吃過晚飯之後,等天完全暗下來,周遊也來到了大兒子身邊,開始真正意義上的跟自己兒子第一次講戲。
之前倒是也講過,不過要麼重點是圓圓或者劉一菲跟他溝通,要麼就是...用一種類似哄孩子的辦法讓他拍。
但今天這場戲肯定不好糊弄,他想要那種孩子身上才會出現的...一面滿臉純真,一面講述著囫圇不清的謊言。
可偏偏是囫圇不清,或是偶爾的詞不達意,才更讓一些人自以為是的相信。
從周遊的角度看,他作為導演需要先明確一個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這個孩子對於盧卡斯的構陷究竟是來自於甚麼?
周遊覺得,是對盧卡斯拒絕後的報復,所以這會兒的謊言,完全就是她有意為之。
她所有描述的那些細節,都來自於家裡哥哥曾經給她看過的澀情圖片,只是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是片段化的,不能理解的,或者只是簡單的“不好的詞彙”。
就像她的認知一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這個謊言會給盧卡斯帶來多大的麻煩。
當然,這並不是她傷害別人和撒謊的理由。
有了這個基礎,後面她才會在園長和心理醫生的引導下陷入矛盾。
而這個矛盾又來自於甚麼?
來自於她自身的道德和認知混亂,反而是這種混亂和矛盾,更讓大家以為她說的才是真相。
這也是周遊堅持用一種冷靜客觀的鏡頭來拍攝電影,表達這部片子悲劇性的原因所在。
這電影的悲劇性在於,一個出於幼稚報復的謊言,在成人世界的集體臆想,恐懼和自以為站在道德制高點的義憤填膺中,被放大成了摧毀一個人全部的風暴。
這也就是周遊想要用那種風格鏡頭展現的東西:
有時候,真相在“集體真相”面前會變的一文不值。
所以,這會兒周予懷要表達出來的東西就清晰了,他飾演的角色動機就是純粹的報復,可為了達到目的,他清晰的知道自己需要做一些掩飾和偽裝。
描繪的場景也好,說話時磕磕絆絆也罷,都是為了達到目的手段而已。
“你還記得你上次想吃冰淇淋跟爸爸撒謊說是媽媽想吃的時候嗎?”
對於孩子,你跟他講這麼多也聽不懂,但其實就和演員一樣,你得幫他找到生活中他曾體會過經歷過的片段。
如此一來能幫助他迅速同情,也能讓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可下一秒周予懷的反應就讓周遊麻爪了:“爸爸,撒謊是不對的。”
他戴著假髮,臉上化著妝,這會兒就跟個瓷娃娃似的,眼睛眯起來狡黠的看著周遊說道。
而他眼中的那份狡黠自然被周遊捕捉到了,於是沒好氣道:“沒試探你,你今天表現的好,我給你買兩個....三個冰淇淋。你甚麼時候想吃都可以買。”
“爸爸,撒謊是不對的。”
周予懷再次重複一遍,但很明顯,他的語氣有些動搖了。
周遊無奈,只能瞥了一眼在旁邊不遠處看笑話的媳婦,湊到周予懷耳邊說道:
“咱們兩個人的秘密,四個,最多了,不然我就讓你媽過來跟你講....”
“我知道了爸爸。”
都不等周遊說完,他立馬就改變了態度,而後在周遊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說道:
“就是演說謊騙人,對嗎?”
“沒錯。”
周遊點了點頭,將信將疑的看了兒子一眼,接著指著旁邊的椅子說道:“一會你就坐在這裡,然後看外面的那個奶奶,你可以摳手指,咬嘴唇....”
“我會的,爸爸。”
這下,周遊算是看明白了兒子眼中的光芒代表著甚麼。
就好像...
周遊看圓圓的眼神。
“那咱們試試?”
“嗯吶。”
周予懷點點頭,周遊也只能離開現場走到一旁,可當他經過媳婦身邊的時候,馬上就聽見了劉一菲略帶嘲諷的聲音:“能跟你兒子說的明白嗎?”
“呵,你可太小看父子倆的溝通方式了。”
甭管行不行,反正周遊嘴巴肯定是夠硬的。
等他走到監視器後面,就連旁邊的曹雨也訝異的看了他一眼:“這麼快?兒子可夠聰明的。”
“那你看...”
周遊心不在焉的說了一句,心裡面卻在祈禱自己大兒子別給自己丟人。
於是,十分鐘後。
周遊拿起對講機,看著鏡頭裡面那個身處於黑暗中低頭的兒子,他拿起對講機剛想要出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沒錯,這會兒給孩子拍戲他也挺緊張的。
“咳咳...”
周遊清了清嗓子,這才再次拿起對講機,對裡面說道:“來,各部門準備...3、2、1開始。”
他的話音落下,隨著場記打板,這場戲也正式開始。
監視器中先是走進了園長的身影,她笑著和同事以及幼兒園裡面來接孩子的家長打了聲招呼,接著轉頭開始收拾孩子們的衣服。
等她把衣服放在架子上的時候,這才不經意的看到了身處於黑暗辦公室中的周予懷。
“嗨,寶貝,你怎麼還在這?”
監視器的螢幕上,這會的周予懷根本看不清臉,他的臉完全隱沒在黑暗當中,只能依稀看在椅子上面有個小小的身影,無助又孤獨。
周遊特意讓他穿了一件紅衣服,增加在黑暗中的對比度。
“你的媽媽就快來了。”
周予懷沒有回答,園長也沒察覺孩子的不對,畢竟這是每天都會經歷的事情,總有孩子的父母會遲到。
她一邊繼續收拾衣服,一邊試圖跟周予懷聊天來安撫孩子的情緒。
“聖誕節也這麼忙嗎?我教你的聖誕歌還會不會唱。”
周遊的目光並沒有看園長那邊,他的眼睛始終鎖定在周予懷所在的那個監視器螢幕上。
只見監視器裡面的周予懷,在聽見園長的這句話時,呼吸開始變的粗重了一些,明明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你偏偏就能從他的眉眼當中看到....看到憎恨和煩躁。
“你還會唱嗎?”
園長繼續發問,椅子上面的周予懷也終於抬眼,他的眼神當中有著些許不耐。
“我恨盧卡斯。”
椅子上的那個孩子說道,聲音平靜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