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老唐把擦手的布子往工作臺上一扔,那雙被火山灰糊得看不出本來膚色的手興奮地搓了兩下,眼睛裡一下子有了光,“這麼說,我還能有機會研究研究?以同層次的存在體作為尼伯龍根的運轉核心——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課題。老闆大氣啊,為科學獻身,這是大義!”
話音還沒落,夏楠的手已經落了下來,不輕不重地敲在他後腦勺上。老唐“嘶”了一聲,捂著腦袋往旁邊縮了半步,臉上卻還掛著那個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訕笑。
“大義你個大頭鬼。”夏楠收回手,轉頭白了小魔鬼一眼。
“你覺得你哥會同意?”
小魔鬼沒有回答。
“看他昨晚那樣子,”夏楠繼續說道,目光釘在小魔鬼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你信不信你這打算被他知道之後,他保準自己就去當那個核心去了。反正你們都是一體的嘛——想來老路作為融合......”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抽,“呃,作為鍊金素材,也差不到哪兒去。”
那個“融合素材”的玩笑開得很輕,但小魔鬼沒有笑。他哼了一聲,把目光從夏楠臉上移開,落在工作臺上那張被風吹得微微卷起的世界地圖上。
“方法反正我給出來了。”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冷淡,“婆婆媽媽的,到最後小心甚麼都得不到。你這個人——一點身為最高決策人的自覺都沒有,沒有身為王的覺悟,沒有上位者該有的果斷......你要知道你的決定可不單單會影響你自己。”
這話說得很硬,像是在訓人,又像是在提醒甚麼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直說的事。但說完之後,他的語氣忽然鬆了一點。只是一點,像是緊繃的弓弦被人輕輕按住了一根指頭。
“而且,成為核心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他看著地圖,沒有看夏楠,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寸,“死不了的。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會死掉的東西。”
話音落下,窪地裡安靜了片刻。火山岩縫隙裡的風還在吹,符文的光還在閃,老唐捂著後腦勺的手還沒放下來。
然後夏楠的手又抬起來了。
這一次不是敲老唐——是敲在小魔鬼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重,但足夠讓那顆頂著板正髮型的腦袋往前點了一下。小魔鬼整個人僵了半拍,然後猛地轉過身來,一隻手捂著後腦勺,那雙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眶裡竟然真的泛起了一層極薄的水光——不是疼的,是氣的。
“夏楠你她媽的是不是有病!”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完整的調,那份刻意維持了一整晚的冷淡從容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每次!每次都是這樣!我好好跟你說正事你——”
他咬了咬牙,把後面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那張稚嫩的臉漲得微微發紅,介於炸毛和崩潰之間,活像一隻被人從椅子上推下去的貓,尾巴都炸開了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撓。
夏楠收回手,看著他那副又氣又委屈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也知道每次都是這樣。”他把手插回口袋裡,語氣忽然放緩了,“昨晚在食堂我說甚麼都忘了?”
“你剛才說我甚麼來著——‘一點身為最高決策人的自覺都沒有’。”夏楠歪了歪頭,把那句話原樣拋了回去,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品味一道不怎麼合口味的菜,“這話不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了。以前也有人講過,說我做事沒章法,說我太任性,說我不懂得顧全大局。”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了攤。
“可我覺得吧——你說的那個‘自覺’,我聽不懂。但我覺得——”
“——去他nn的自覺,我只接受我樂意接受的結局。沒實力的時候我瞻前顧後就算了,現在有實力了還瞻前顧後的,那我不是白變強了?”
這話砸在窪地的空氣裡,粗糲得像一塊火山岩直接拍在桌上。老唐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只能低下頭假裝去翻工作臺上的圖紙。
小魔鬼捂著後腦勺,金色的眼睛瞪著夏楠,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但唯一相當明顯的就是——他現在真的很想揍夏楠一頓!
然後夏楠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個提議——”他偏過頭看著小魔鬼,語氣忽然從任性切成了思考,像是剛才那段話只是一個插曲,現在他重新撿起了之前被敲後腦勺打斷的那根線頭,“倒也有點道理。”
小魔鬼捂著後腦勺的手慢慢放下來,眼睛微微眯起,滿臉寫著“你又在抽甚麼風”。夏楠沒理他的表情,自顧自地往下說。
“末日避難所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它的核心是你,而你特殊的地方在於位格......”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隨意地比劃了一下,“既然利用的是位格,那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你們兄弟倆來當這個核心。”
老唐翻圖紙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那雙被火山灰糊得有些發紅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後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睜大了一點。
與此同時,小魔鬼的表情也變了——不是驚訝,是一個人在被人從他絕對沒想到的角度打斷思路時,腦子裡正在進行高速重組的那種短暫空白。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個東西。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