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區的核心位置，遠離那些轟鳴的機械和穿梭的人影，有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那是一片被火山岩包圍的窪地，地面被削平了，鋪著一層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鍊金術符文，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發光，那是元素流被導引到此處之後逸散出來的輝光。空氣裡的硫磺味在這裡變得更濃了，還混著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氣息——像是世界剛誕生時留下的那種味道。
窪地中央站著一個人。他背對著他們，雙手抱在胸前，仰頭看著面前那塊巨大的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地跳動著各種數值和符文，那是整個北歐節點的實時執行狀態。他穿著一身沾滿灰塵的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被曬黑的小臂。頭髮已經好幾天沒洗了，在腦後隨便紮了一個小辮子，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脖子上。
“老唐。”夏楠站在窪地邊緣喊了一聲。
老唐轉過頭來，目光先落在夏楠身上，嘴角剛扯出一個“你小子怎麼來了”的笑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看見了跟在夏楠身後的那個身影。
他的笑容凝固了，隨即慢慢收起來，換成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敵意，不是厭惡，而是一個臣子看見舊主時才會有的那種沉默。那是共同經歷過某件過於沉重的事之後，不需要再多說甚麼的沉默，但沉默底下壓著的東西，從來都不只是沉默。
“......你也來了啊。”老唐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一瞬間又從那個吊兒郎當的老唐變成了那個“灰之王”。
“諾頓。”小魔鬼站在夏楠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金色的眼睛迎上老唐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叫一個下屬的名字——不是刻意擺譜，是這種語氣對他而言本就是最自然的狀態，“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啊。”
“彼此彼此。”老唐擦了擦手上的灰，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你的變化才......讓人難以置信。”
“行了，寒暄到此為止。”夏楠拍了拍手，把兩個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來。
他走下窪地，站在老唐面前，“老唐，你手上的活兒先放一放。昨晚出了點情況——不是甚麼緊急的事，但牽扯到我們之前的某些假設。我把這小子拉過來，是打算一起聊聊。關於這個計劃，關於它能不能扛得住最壞的情況。”
老唐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把擦手的布子擱在旁邊的工作臺上，抬起頭看了看夏楠，又看了看站在窪地邊緣的小魔鬼。最後他把目光落在夏楠身上，像是在等他說出那個不需要說出口的名字。
“......尼德霍格。”老唐說。不是疑問句。
“對，尼德霍格。”夏楠重複了一遍，然後偏過頭，朝著小魔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而他覺得我們現在做的還不太夠。”
老唐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腳下石板上那些發光的符文，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工作臺上一個平板，朝小魔鬼的方向走了兩步。
他把平板遞過去，螢幕上是一張覆蓋著全息標記的世界地圖，密密麻麻的紅點散落在各處，有些連成了線，有些還是孤立的節點。
“既然來了，就看看吧。”老唐看著小魔鬼，語氣不冷不熱，“你比誰都瞭解祂。說說你的看法。”
小魔鬼接過平板，那雙金色的眼睛在螢幕的光芒映照下亮得有些不真實。他垂眸看著那張地圖，手指在螢幕上緩緩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節點在他指尖下依次亮起，像是在被一位君王檢閱。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唐的眉頭都微微皺了起來。
然後他把平板擱回工作臺上，抬起眼，看著老唐。
“諾頓，你在鍊金術上的造詣，沒有甚麼可挑剔的。”他的語氣很平，不是誇獎，而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這些節點的相位、導引、錨定——你做得都很好。用鍊金術的標準來衡量，這個計劃已經接近完美。”
他頓了頓，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但問題在於，你的對手不是鍊金術。尼德霍格回歸王座之後，祂不需要用鍊金術來找你的尼伯龍根。祂靠的是本能——所有尼伯龍根在祂眼裡就像黑夜裡的燈塔，那是刻在血脈裡的感知，不是靠相位偏移或者元素偽裝就能騙過去的。”
老唐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等小魔鬼說完了，他才把擦手的布子擱在工作臺上，抬起眼來。
“這個方向我想過。”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個水平相當的人討論技術問題，而非臣子在向舊主彙報，“理論上，雙重的尼伯龍根結構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這個問題——知道燈下黑吧？外面那層不只是用來保護行秋的，它也是一盞‘燈’。但聽你的意思——”
他看著小魔鬼，目光沉靜。
“——即使這樣也還不夠？”
“不夠。”小魔鬼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他偏過頭，金色的眼睛往夏楠的方向掃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不過，如果有人在前面拖著祂的話——倒是勉強。”
那一眼很短，但夏楠讀懂了。昨晚在長椅上說的那些話——關於賽跑，關於誰毀滅得更快——全在那一眼裡。
夏楠沒有接這個眼神，往前走了半步，把話題接了過來。
“按照他的說法，尼伯龍根遲早會被發現。這個我們本來也知道——本來也沒打算藏一輩子。所以今天的議題不是‘怎麼藏到天荒地老’，而是怎麼儘可能延長這個被發現的時間。”
他抬起手，朝那張佈滿紅點的世界地圖比劃了一下。
“尼伯龍根在尼德霍格眼裡跟燈塔沒區別——但現在全世界都在發光，燈塔當然也就沒那麼明顯了。”他把手放下來，看著老唐，“在這個基礎上，還有沒有辦法能更隱蔽一些？哪怕多拖一天，也是多一分勝算。”
（明天回來）
老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手指在工作臺的邊緣不緊不慢地敲著，節奏很穩。那雙被火山灰和機油浸得粗糙的手，此刻一動不動地懸在地圖上方，像是在虛空中撥弄著甚麼看不見的絲線。
“要拖時間，方法倒不是沒有。”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幾分，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推演，“第一個——也是最直接的——在現有節點上疊加一層元素偽裝。用當地的元素流做掩護，把尼伯龍根的波動偽裝成自然地質活動的雜音。冰島這邊本來就是火山活躍帶，地熱和岩漿活動的元素噪音夠大，理論上能把訊號蓋過去。”
他抬起頭看了小魔鬼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判斷。
小魔鬼連眼皮都沒抬。
“沒用。祂找的不是元素波動，是尼伯龍根本身的存在感。你以為你在藏聲音，但祂根本不是在聽——祂是在認國土。你的偽裝再像自然現象，在祂眼裡就是一塊石頭畫了張臉，該認出來還是一眼認出來。”
老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又開口了。
“第二個——不藏表面，改藏深度。把尼伯龍根的核心節點從淺層元素流區移到深層地幔邊界，用整個地殼當遮蔽層。越深，祂感知到的時間就越晚。”
“那你自己算過沒有，”小魔鬼終於抬起眼，“把節點埋到地幔邊界，元素流的補給效率會下降多少？尼伯龍根不是死物，它需要持續的元素供給才能維持穩定。你把它埋那麼深，等於給它穿了件鎧甲然後掐住了它的脖子——不用等黑王來找，你自己就先把它悶死了。”
老唐的眉頭擰了一下。他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又敲了兩下工作臺，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第三個。不藏也不埋，做映象複製。把所有尼伯龍根的波動特徵複製幾十份，散佈到全球各地。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祂得一個一個找，找到真的之前都是在浪費時間。”
這話一出來，夏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映象複製——聽起來確實是個辦法。幾十個假燈塔一起亮，就算是黑王也得一個個去辨認。
但小魔鬼只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笑。
“諾頓，你比我還了解龍族血脈裡那些本能反應的運作機制。你覺得祂需要去辨認嗎？祂感受到一個尼伯龍根，那是‘存在’；感受到幾十個，那是‘存在感被稀釋’。”
“但問題是——那些假的，裡面沒有祂要找的東西。祂感受不到‘生命’和‘靈魂’，就跟你不會把一具空殼當成活人一樣。你的幾十個假燈塔在祂眼裡連障眼法都算不上，只是一堆空殼。祂根本不會在你這些假的上面浪費時間。而且你現在還有這麼多時間去做那些假的嗎？就算有，本就是覆蓋的全球範圍，你從哪兒找地方造？”
老唐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了小魔鬼一眼，嘴角拉成一條線。夏楠靠在旁邊一塊火山岩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對君臣你來我往地交鋒。
他知道小魔鬼不是在故意挑刺——他說的是實話。每一個方案被否掉的時候，老唐的表情都沒有不服，只有沉默。那是一個真正的匠人在發現問題時才會露出的表情——不太好看，但絕不迴避。
片刻後，老唐臉上的沉穩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耐煩的、還有點惱羞成怒的表情。
“嘖！挑刺兒挑的爽，那你丫的自己提個方案出來啊！”這一瞬間，那個灰之王又變成諧星老唐了。
窪地裡安靜了幾秒。風從火山岩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工作臺上的圖紙嘩嘩響了幾聲。
小魔鬼嗤笑一聲開了口，語調忽然變了。
“其實方法早就有了。”
夏楠側過頭看他，眉頭微皺：“甚麼意思？”
小魔鬼沒有看他。他垂著眼睛，像是在看自己插在口袋裡的那雙手，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
“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末日避難所。”
夏楠眉頭一跳，他突然就明白小魔鬼指的是甚麼了。
“你是說......核心？”夏楠叉著腰有些不滿又有些無奈的看著路鳴澤，“沒看出來啊，你小子還是個這麼胸懷大義的人。”
末日避難所，那個由末日派主張建造的城市型尼伯龍根。其目的就和名字一樣——在末日中避難，相當於聖經中對抗洪水的諾亞方舟。
而如果說諾亞方舟是為了在滅世洪水中儲存生命的火種，那末日避難所就是鍊金術時代的方舟。
它的功能不是戰鬥，不是反擊，而是儲存——作為基因庫，在地球生命的火種即將熄滅時，最大限度且最少容量地保留地球上的基因與文明。
從人類的DNA序列到小麥的種子，從每一門語言的語法結構到每一首瀕臨失傳的民歌樂譜，所有能代表“人類文明曾經存在過”的東西，都被壓縮、編碼、封存在那座城市型的尼伯龍根裡。豐富的人種反而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它不追求讓多少人活下來，它追求的是——如果末日真的無法避免，那麼在末日之後，活下來的人還有東西可以重建。重建一個物種，重建一種文明，重建那個被燒成灰燼的世界曾經有過的模樣。
而作為末日避難所，它首先就得擁有“避難”的能力——這當然不太可能，那座避風港無論如何也無法在諸神的黃昏中倖存下來。
但不得不說，那座尼伯龍根是特殊的——它的核心，是小魔鬼。
作為和尼德霍格同等層次的存在，以他為核心運轉的尼伯龍根確實在某方面有抗衡尼德霍格的資本，最起碼不會像其他的尼伯龍根那樣能被隨便找到。
而小魔鬼這個時候提出這件事，其目的早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