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邀請我吃餃子。”身處密室之中的夏楠略微有些失望——他很久沒吃餃子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沒甚麼好失望的，反正他也吃不出味道來，就體驗一下氛圍罷了。
兩人身處的地方當然不是甚麼豪華的餐廳，密室裡的空氣帶著地下岩層特有的涼意，吸進肺裡，能清晰感知到那份乾淨到近乎貧瘠的、濾去了一切人間煙火氣的冷冽。
四壁是某種深灰色的吸音材質，沒有窗戶，唯一的門厚重異常，合攏後便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頭頂冷白色的光源均勻灑下，沒有任何裝飾或陰影可供目光棲息。
一張金屬方桌，兩把毫無舒適度可言的椅子，便是全部陳設。與其說這裡是密室，不如說更像某個高度專業化、用以確保資訊絕對孤立的審訊室。
“嘖，”夏楠環顧四周，身體向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緊張，“布寧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未見過的待客之道......恕我直言，這椅子可算不上舒適。所以我這是被軟禁了？”
坐在這裡讓夏楠有一種鐵窗淚懺悔椅的既視感，雖然沒真正進去過，但電視上差不多都是這麼演的。
而他對面的老人——老布寧，已經換上了一身料子考究但款式異常簡潔的深色便服。
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歲月和秘密反覆夯實的岩石，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您誤會了，夏先生。”布寧的聲音平穩，帶著老人特有的低沉沙啞，卻吐字清晰，“恰恰相反，將談話安排在這裡，是我所能提供的最高規格的‘誠意’。這裡的每一寸牆壁和空氣，都經過特殊處理。我可以向您保證，此刻在這裡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會停留在這張桌子之間，不會被任何多餘的‘耳朵’或‘眼睛’捕捉。這是一種......必要的奢侈。”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夏楠臉上，似乎在評估對方對這個解釋的反應。
“至於餃子......”布寧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毫米，“那確實是今晚為貴客準備的一點心意。我的管家安德烈對此非常上心，他甚至堅持要用特定產區的麵粉和手工剁制的餡料。不過現在看來，我們的正事似乎要提前了。”
夏楠聽著，臉上那點玩笑的神色漸漸沉澱下去，換成一種更專注的平靜。他當然明白這間密室的含義——絕對的隔離，往往意味著話題的絕對重量，或者危險的絕對逼近。
“看來，”夏楠輕輕撥出一口氣，白色的呵氣在冷光下瞬間消散，“那盤註定很用心的餃子，得等我們聊完這‘不會被人知道’的天之後，才有機會上桌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卻有種準備好了的坦然，“只是可惜，就算吃到了，我也嘗不出好壞——很早以前，我就失去了品嚐味道的能力。所以，氛圍可能比餃子本身更重要。”
“這可真是令人遺憾的訊息，”老布寧微微嘆息，似乎這真是是甚麼值得嘆惋的事情一樣，“只能希望這‘氛圍’能讓夏先生滿意了。”
“那麼，在餃子涼透之前，我們不妨......先聊聊。比如，您和您的同伴們，為何對我的‘邀請’如此感興趣？又比如，您究竟想從我這個老頭子，以及我那些沾滿灰塵的‘舊物’裡，找到甚麼？”
夏楠靜靜聽完布寧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
他注視著桌對面那張如同風化岩石般的臉，灰藍色的眼睛裡沉澱著太多東西，但也隔絕著更多東西。
語言往往無力且具備欺騙性，所幸夏楠有更方便的辦法。
忽然，他眼中那總是帶著些微散漫或戲謔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非人的平靜。
緊接著，他的瞳孔深處，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點燃，泛起一層極其幽微、近乎虛幻的淡金色光暈，如同古老燭火在深潭中的倒影，轉瞬即逝，卻讓這間絕對理性、杜絕一切超常的密室，憑空生出一絲詭異的違和感。
這光芒只持續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隨即，夏楠眼中的金色褪去，恢復成平常的模樣，只是那平靜之下，多了一絲......淡淡的，近乎無奈的失望。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布寧先生，”夏楠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遺憾，彷彿真的很抱歉要說出接下來的話，“看來，我可能找錯人了。或者說，我之前的期待......稍微高了一些。”
老布寧灰色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夏楠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劇本。
“您似乎，”夏楠斟酌著用詞，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並不具備我真正想要尋找的那種‘價值’。”
布寧沉默著，臉上的岩石般的表情沒有碎裂，但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審視、在計算。
他不明白對方這突如其來的判定從何而來，是基於剛才短暫的對話，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評估方式？
夏楠看著他，繼續用那種略帶遺憾的口吻說道：“我原本以為，作為那些老鼠在這個階段的‘代言人’與‘執行者’，您的記憶深處，或多或少會留下一些指向性的碎片，一些連您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痕跡’。這些痕跡，對我而言，比您能調動的任何世俗資源都有價值。”
他攤了攤手，動作隨意，卻讓話語顯得更加殘酷：“但很遺憾，剛才我稍微......‘感受’了一下。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很‘乾淨’。關於那些真正核心的、古老的東西，您真的一無所知。您只是一個非常出色管理員，這確實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誰能想到呢？作為代言人的老布寧知道的東西居然這麼少，至少“這一個”布寧確實如此——他甚至對夏楠一行人先前遭遇的襲擊都不甚瞭解。
老布寧終於無法完全維持那古井無波的表情了。一絲極淡的驚愕，混合著被冒犯的冷意，以及更深的好奇，在他眼中閃過。他緩緩向後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是我自誇，”他語氣平常得像在評價天氣，“但我這老頭子，在俄羅斯和周邊幾個‘老地方’，說話還算有點回聲。”
他隨意地抬了抬手，彷彿在拂去灰塵。
“克里姆林宮某個辦公室接下來三個月主要討論的軍備升級清單，上週就在我郊外書房裡改過最後一稿。黑海沿岸那幾個吵來吵去的‘自治’領袖，他們手裡的傢伙什兒，哪批該到，哪批該‘遲到’，很多時候就是我點點頭，或者搖搖頭的事。”他頓了頓，甚至笑了笑，“就連西伯利亞那些輸油管道冬天該怎麼繞開凍土帶，圖紙也得先在我這兒過過眼，不然，春天化凍的時候，某些‘意外洩漏’可就說不準會流到誰家的後院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內容卻像一塊塊冰冷的鋼錠，砸在密室凝滯的空氣裡。
“所以，夏先生，”布寧看向夏楠，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長輩看晚輩不懂事的好奇，“你說我不具備‘價值’……這倒新鮮。我這張老臉，在莫斯科、在第聶伯河兩岸、在裡海北邊，多少還值點錢，能換點別人換不到的東西，擺平點別人擺不平的麻煩。”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盯住夏楠，彷彿要重新將他評估一遍。
“財富、情報、庇護，甚至是‘遺忘’……很多人花費巨大代價來到我面前，所求無非這些。而您，在如此‘坦誠’的交談環境中，卻告訴我，我本人不具備您想要的‘價值’？”
布寧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混雜著費解與一絲被挑動的好勝心，“這著實……不常見。那麼，夏先生，能否讓我這個老頭子也開開眼界，您所尋求的，那種連我都無法提供的‘價值’，究竟是甚麼呢？或者說，您認為，誰才‘配’擁有那樣的價值？”
“您這副姿態恰好就說明了您不具備價值啊，”夏楠無奈的搖了搖頭，“布寧先生，您方才說的一切都有一個基礎的條件，我這麼說您可以明白麼？”
“說的再明白些的話......今晚之後您大概就不再具備上述的那些能量了，算是我的忠告，早些溜之大吉吧。”
......
夏楠回到拍賣會場時，晚宴已近尾聲。空氣裡的虛假熱情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塵埃落定前的疲憊與新的籌謀。他臉上那點面對布寧時的遺憾早已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百無聊賴的神色，彷彿剛看完一場預知結局的無趣電影。
零無聲地靠近，目光帶著詢問。
“白跑一趟。”夏楠接過一杯水，語氣平淡，“那老頭子也甚麼都不知道。一個精緻的傀儡，還以為自己握著提線呢。”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建議他快跑，不過看他那樣子，多半沒聽進去。”
零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回去麼？”
“回吧。”夏楠將幾乎沒碰過的水杯放回侍者托盤，“沒意思。不如回去睡覺。”
......
夜已深，預料之中而襲擊如期而至。
首先傳來的是遠處幾聲沉悶的、有別於尋常槍響的“砰”聲——那是大口徑反器材武器在精確清除外圍警戒點發出的獨特悶響。緊接著，密集而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如同潮水般湧來，伴隨著裝甲車引擎的低吼和直升機旋翼切割空氣的呼嘯，瞬間將古老的宮邸包圍。
襲擊者沒有試圖隱藏身份。他們穿著標準制式的俄羅斯聯邦武裝力量特種部隊作戰服，佩戴著清晰的部隊標識，戰術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
火力配置豪華到奢侈：除了制式突擊步槍，輕機槍、榴彈發射器隨處可見，更有多支重型反器材步槍和單兵火箭筒，在突擊隊員手中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們甚至帶來了專業的破牆炸藥和工程裝置。
沒有言靈的光焰，沒有超高速的鬼魅身影，沒有龍文吟唱。這就是一次純粹、專業、高效且暴力到極致的現代化軍事突擊。動用特殊手段可能留下影響，但動用國家機器框架內的、忠誠且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純粹人類特種部隊，則完全規避了這一風險。
他們代表的是此地的規則與鐵腕，是最直接的物理抹除。
某種意義上，這比面對一群嗜血的死侍或詭秘的混血種殺手更“棘手”——你無法與一個龐大國家的戰爭機器講道理，尤其是當這部機器以“反恐”或“清除非法武裝”為名開動時。
他們的背後是整個俄羅斯的國家意志和戰爭潛力。
而在襲擊的第一聲悶響傳來時，伊麗莎白宮內部的變化幾乎與外部同步發生。
那些平日裡舉止一絲不苟、沉默寡言的女僕與管家，眼神在瞬間切換。溫和與恭順如同脆弱的瓷片般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鋼鐵質地。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丟棄或藏起手中的托盤、抹布，以訓練有素的動作迅速從隱藏處取出武器、穿上輕型防彈護具，並透過簡潔的手勢和低促的口令分配防禦點位。
動作迅捷精準，團隊配合默契無間，頃刻間便依託宮殿複雜的古典結構和提前佈置的隱蔽工事，構建起數道交叉火力網。槍械上膛聲清脆而整齊，如同死神敲響的節拍。
他們是零透過數箇中間人精心篩選並高價僱傭的頂尖團隊，名義上是服務人員，實則是專精於要員保護和定點防禦的精英。
合同條款清晰明確：遭遇敵對行動時，無需接敵死戰，但必須不惜代價堅守核心區域至少十五分鐘，為僱主及其指定人員創造絕對安全的撤離視窗。此刻，他們正在完美執行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