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夏楠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卻讓長老的身體猛地一僵，愈發惶恐地將頭埋得更低。
“屬、屬下不敢妄議天意，只是這一系列巧合，實在由不得我們不信。” 長老的聲音帶著極致的謙卑，近乎哀求，“愷撒閣下是天意選中的承載者，古爾薇格閣下的基因是天意留下的鑰匙，我們只是遵從指引的執行者，絕不敢有半分僭越。”
“您若需要，我們願提供所有細節，但最關鍵的步驟在阿方索手裡，我們無能為力。” 長老遲疑片刻，語氣愈發侷促。
無論對方是不是那位黑色的皇帝，至少力量是不會騙人的，此刻亮明誠意才是明智之舉。況且已然交代大半，索性全盤托出 —— 沒人能在這位面前藏住半分秘密，他們無需擔憂。
夏楠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捏著下巴沉吟片刻，眼底無波無瀾。
倒是沒說謊，也無半分隱瞞...... 雖不會讀心，但這點判斷還是有的。
“慶幸吧，你們的回答我很滿意，態度也足夠明智。” 夏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喜歡識時務的人。”
一眾長老心裡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 果然坦白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下一瞬間，所有感知便戛然而止。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們只隱約聽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如同恩賜，也如同宣判：
“所以，我賜你們無痛無懼的死亡。”
......
血腥味尚未在空氣裡散盡，夏楠已收回落在長老屍體上的目光。指尖無意識的叩擊著胳膊，緊皺的眉頭一直難以舒緩。
諾諾…… 古爾薇格。
這個名字在心底滾過，帶著一絲甜澀交織的滯澀。
他從不懷疑告知的必要性 —— 那些長老口中 “天意的鑰匙”，本質上也是諾諾人生的一部分。
她是誰、為甚麼總被莫名的危險纏上、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背後藏著甚麼......作為她的男朋友，他沒資格替她捂住真相，就像他知道她最討厭被當成需要庇護的菟絲花，哪怕她偶爾會對著星空露出一瞬的茫然。
可 “應當告知” 與 “如何告知” 之間，橫亙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夏楠倚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簾微垂。
他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諾諾的模樣：她笑起來時眼角會翹出狡黠的弧度，搶他咖啡時會故意挑眉挑釁，被他戳中敏感點時會嘴硬著別過臉，耳根卻悄悄泛紅。
若是直白地告訴她 “你的基因是攛掇尼德霍格王位的重要鑰匙”，以她的性子，或許會先拍著桌子罵一句 “甚麼鬼扯的玩意兒”，可轉頭就會在無人處鑽牛角尖 —— 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吸引他的地方，也藏著 這樣 的算計？會不會突然追問 “你接近我，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而他竟無法用一句 “不是” 徹底打消她的疑慮。
不，諾諾當然不會——夏楠對此深信不疑。
那是個懂事的女孩，卻也讓人心疼的緊。知曉真相的她大概不會有甚麼特別的表示吧？
但是，沒人會真的對 “一生都在陰謀和算計裡” 這件事無動於衷。夏楠指尖的叩擊驟然停住，心口像是被石壁的寒氣浸得發沉。
諾諾是心思細到骨子裡的人，她看似活得張揚灑脫，甚麼都不在乎，可連路邊流浪貓少了一隻都會悄悄惦記好幾天，更何況是關於自己的身世與存在？那些長老口中的 “天意”，於她而言哪裡是甚麼饋贈，分明是裹著糖衣的枷鎖，是從出生起就被刻下的 “利用” 印記。
他太清楚她的脾性了 —— 嘴上越是說著 “無所謂”，心裡就越是會反覆咀嚼。她或許不會哭著追問，不會歇斯底里地質疑，可夜裡獨處時，會不會對著天花板一遍遍回溯過往？會不會把那些年遇到的危險、莫名的示好、甚至他們之間的相遇都拿出來反覆掂量，懷疑每一次心動都藏著算計的影子？會不會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連喜怒哀樂都可能是被 別人預設好的程式？
這種無聲的自我拉扯，遠比直白的憤怒更磨人。夏楠見過她強撐著處理麻煩時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亮得像燃著的火，可轉身背對他時，肩膀會有不易察覺的垮塌。她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包裹自己，把脆弱藏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而這份關於 “古爾薇格” 與 “鑰匙” 的真相，恰恰會精準地戳中她最柔軟的角落 —— 那份渴望被真誠對待、渴望自己的存在純粹而有意義的執念。
他甚至能想象到，當他說出真相後，諾諾或許會笑著拍他的肩膀，說 “原來搞了半天是這麼回事，真夠狗血的”，可眼底深處的光一定會暗下去一瞬，那瞬的茫然與失落，會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讓他難受。
她會假裝沒事，繼續做那個明豔張揚的諾諾，卻可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因為一句無心的話、一個相似的場景，就陷入突如其來的沉默......
夏楠緩緩抬起手，按在眉心，指尖的涼意稍稍壓下了心底的焦躁。無論如何都是要說的，現在煩惱這些事情也沒甚麼意義。
甩掉心裡的焦躁之後，夏楠調整好心情離開了這間審訊室。
說起來，古爾薇格——也就是愷撒的母親居然就是諾諾的基因原體，那豈不是說諾諾也能算愷撒的“生物媽”？那之前愷撒和諾諾談，算不算某種程度的戀母情結......
而且夏楠突然意識到諾諾和愷撒只見的關係比想象中還要繞的多，前女友、生物媽、姑姑......諾諾對於愷撒來說存在多種並存的身份，實在很難想象這些身份會用來指同一個人，尤其是這個“生物媽”......
總感覺她會優先吐槽這件事。
......
“臥槽！” 諾諾驚呼，“我是愷撒他媽？！”
夏楠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果然如他所料——諾諾精準捕捉到的資訊就是這狗血的倫理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卻又很快蹙起眉：“諾諾，我……”
“不是，這也太離譜了吧？” 諾諾沒等他說完，就拍著桌子笑出聲，眼底滿是荒誕，“愷撒那傢伙之前還跟我談過戀愛，合著他是在跟自己‘生物媽’搞物件麼？這戀母情結也太超標了！還有甚麼姑姑的身份，我這關係網都快趕上盤絲洞了，下次見著他不得喊我一聲媽？”
她笑得眉眼彎彎，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可夏楠看著她眼底未散的笑意，心裡那股擔憂卻沒減反增。
他伸手，輕輕握住諾諾還在拍桌子的手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堅定：“諾諾，我不是想讓你糾結這個。那些長老說，你的基因是…… 是攛掇尼德霍格王位的鑰匙，從你出生起，就被捲進了這些陰謀裡。”
他頓了頓，把藏在心裡許久的糾結一股腦倒出來：“我怕你覺得自己的人生都是被算計的，怕你懷疑我們的相遇也是假的，怕你夜裡一個人鑽牛角尖，像以前那樣硬撐著不說，自己偷偷難受。我想了好久怎麼說才不會讓你受傷，可……”
“可你沒想到，我先吐槽愷撒了？” 諾諾挑眉打斷他，抽回手揉了揉他皺緊的眉頭，語氣帶著點戲謔，“夏楠，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犯不著犯不著，本小姐會在乎那玩意兒？”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咂咂嘴：“再說了，愷撒那傢伙要是真敢喊我媽，我直接把他那身定製西裝扒了扔垃圾桶，讓他知道甚麼叫‘母愛如山’—— 山崩地裂的那種。”
諾諾說得輕描淡寫，甚至還在調侃愷撒，可夏楠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刻意壓下去的平靜，心沉得更厲害了。這和他之前猜測的一模一樣，她習慣了用玩笑和灑脫包裹一切，把真正的情緒藏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他伸手，將諾諾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諾諾，你不用這樣假裝沒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你可以難過，可以生氣，甚至可以怪我現在才告訴你……”
“誰假裝了？” 諾諾在他懷裡掙了掙，抬起頭看著他，眼底沒了剛才的戲謔，多了幾分認真，“夏楠，我不是在假裝。以前的時候，我可能真的會鑽牛角尖 —— 會想我是誰，會想為甚麼偏偏是我，會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操控的木偶，連遇到的人、經歷的事都是假的。”
她指尖輕輕劃過夏楠的手背，語氣平靜下來：“那時候的我孤身一人，沒甚麼可依靠的。得知了真相也只能自己硬扛，越想越鑽牛角尖，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全世界都在算計我。可現在不一樣了啊。”
諾諾湊近他，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眼神亮得像星星：“我現在有你了。你是我的錨點，是我的依靠。我知道不管我是甚麼‘鑰匙’，不管背後有多少陰謀，你都不會放棄我，不會像那些人一樣把我當成工具。既然有人真心對我，那些所謂的‘算計’‘天意’，又算得了甚麼呢？”
她笑了笑，還是那副狡黠的模樣：“再說了，與其糾結這些沒意義的，不如想想怎麼收拾阿方索那傢伙，還有愷撒 —— 下次見著他，我高低得讓他給我磕一個，畢竟我可是他‘生物媽’呢。”
夏楠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心口的鬱結像是被瞬間化開。他原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諾諾的沉默或偽裝，卻沒料到她早已成長得如此堅韌，而這份堅韌的底氣，竟然是他。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心疼她曾經的孤身一人，心疼她那些獨自內耗的夜晚。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帶著後怕與慶幸：“幸好，現在有我了。”
“那可不，” 諾諾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所以夏楠同學，以後別再瞎糾結了，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吃甚麼 —— 我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多加糖！”
“咳咳咳！”不合時宜得到咳嗽聲帶著一抹惱羞成怒的意思在一旁響起，“不揹人了是吧？我還在邊上吶！”
夏彌排掉諾諾捏夏楠臉的手，氣鼓鼓的盯著諾諾：“我可是看你丫的可憐才沒說甚麼的，你可別得寸進尺越來越過分啊！還想吃糖醋排骨......那是老哥炒的麼！去你丫的哪次不是我下的廚？還多加糖......我特麼加一瓶醋，酸死你！”
“哎呀啊，別那麼小家子氣嘛~”諾諾眨巴著眼睛對著夏彌賣萌，“你也是小女子的精神支柱哦~”說著還扭了扭身體。
“咦！你噁心不噁心啊你！”夏彌裝模作樣的搓了搓胳膊，“起一身雞皮疙瘩我！”
“活躍一下氣氛嘛，”諾諾聳聳肩，“不然夏楠同學就該emo了。”
一想起夏楠方才那副眉頭緊鎖、語無倫次的模樣，諾諾的嘴角就忍不住彎起，漾開一抹藏不住的軟笑。心裡甜得發膩，比她心心念唸的糖醋排骨還要甜上幾分 —— 畢竟排骨的甜是糖裹出來的，而這份甜，是從心尖兒上一點點冒出來的，暖融融地漫遍四肢百骸。
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記、為自己反覆糾結的感覺，是這麼暖。無論甚麼時候，被在乎都是頂頂幸福的事，更何況這份在乎來自夏楠 —— 來自她最愛的人。這份踏實的暖意，比任何甜膩的食物都更能慰藉人心。
若說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裹著陰謀，是天大的不幸，那此刻擁著的這份幸福，就足夠抵消所有陰霾。
諾諾望著夏楠的側臉，眼底盛滿了亮閃閃的笑意，忽然覺得，頂著這些不期而遇的算計活在世上，也不是甚麼虧本的買賣。至少，她賺到了夏楠的真心，賺到了這份不摻雜質的牽掛與守護。
這樣的幸福，足夠讓她篤定：哪怕一生都繞不開那些陰謀詭計，這樣活著，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