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帝國，名為帝國，實際上其核心本質，依然是一個部落的集合體。
唯一的區別只是在於不同的階段內，是獸皇更加強勢，還是部落酋長們更加強勢。
按照獸人帝國的傳統，皇帝是各部落聯合推舉的，但是執掌者，或多或少總會有些優勢。
在過去的許多年中，因為獸人帝國連續的開疆拓土，攫取了大量的戰爭利益，把人族打的抬不起頭來，因此推舉的結果，都毫無疑問落在了金鬃一系。
隨著連續的世襲傳承，已經形成了幾近獨裁的強勢局面。
到了近幾代獸皇，威望可以說如日中天，不可一世。
但自從出現了一個瀚海，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獸人帝國的運勢一路下坡，一開始還是起起伏伏，後來則是伏伏伏伏————起不來了！
當然，作為曾經雄踞一方的巨型勢力，獸人也有自己的底牌。
在瀚海發動大規模進攻的時候，金鬃·雷恩哈特最希望的就是那位年輕的領主，和他那個骯髒混血的什麼領主夫人，能夠親征烏爾戈聖山，兵臨獸人王城。
那樣的話，他就能如同當年的獸人先祖一樣，一戰盪滌數年的屈辱，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把獸皇的威嚴重新踩回到所有人頭頂上。
但是很遺憾，不僅陳默自己沒來，流霜沒來，就連瀚海的大兵都沒來。
他們從天空中不斷地拋下各種各樣的「魔法火球」大的、小的、重的、輕的，一顆顆的或是一束束的，拖著灼熱的尾焰劃過荒原蒼白的天空，將獸人部落的帳篷點成了滿地煙火。
那些世代相傳的牛皮大帳，那些繡著部落圖騰的羊毛氈房，在從天而降的火焰面前脆弱得像是紙糊的燈籠。
如果不是後來發現可以躲在奴隸營中躲避轟炸，怕是獸人部落要被硬生生炸崩。
但躲過了又能如何？
蠻荒石門，這道獸人的第一門戶，那道屹立了數百年的巨石雄關，被拆成了一片白地。如今那裡豎起的是瀚海的戰壕和工事，飄揚的是瀚海的領地旗和軍旗，巡邏的是瀚海的哨兵和亡靈戰士。
南荒原的一線被確立為戰爭隔離帶。上千箇中小部落在刀鋒的逼迫下被強制吞併或驅離，世世代代居住的草場，一夜之間就成了禁區。
北荒原眾多部落遭遇反覆轟炸後，不得不一次次拆帳遷徙，化整為零，像被狼群追趕的羔羊一樣在荒原上四處奔逃。
還有最屈辱的，讓獸皇顏面掃地的王庭轟炸。
獸皇陛下棄城而走，遁入聖山，直到戰爭完全結束才訕讓而歸，但是那份威嚴，已經被瀚海踩在地上，還來回碾了許多腳。
對了，還有極北之所的冰雪戰歌營地，被人族突襲，歷年的戰爭戰利品被席捲一空，連大門都給拆走了。
真是一場夢魔般的戰爭。
後來，瀚海停手了。
獸人擦去臉上的血，還得屈辱地陪著笑臉，為那位領主的大婚送上賀禮。
他們以為戰爭結束了。
其實，戰爭只不過才剛剛開始。
密室的燈光透過燈罩上鏤空的雕花，投在白牆之上，灑下幾道曲曲折折的暗紋。
這些花紋是微型魔法陣的一部分，自從上次獲得了棲月王朝送來的四十九件皇家魔法陣組之後，瀚海的魔法造物工藝水平陡然上了一個大臺階。
不得不說，雖然在戰爭方面，棲月王朝表現得確實挺拉胯，但是在這些魔法「生活小妙招」上，棲月王朝的水平獨步繁星，其他國家連它的尾燈都看不見。
據說，棲月的皇帝自己，就是個精研魔法陣的雕刻大師。
那位陛下登基二十年，上朝理事的次數屈指可數，但親手雕刻的魔法陣元件，據說能裝滿三個倉庫。
棲月哪裡是武備不足，它只不過是把別人用在戰爭上的投入，都用來研究如何提升貴族生活體驗了而已。
就像眼前這個會議室，別看只是在燈罩上加了幾組花紋，就在室內的光照範圍之內，恆定了一個【無瑕明鏡】的術法。
根據棲月那邊給出的魔法解析，這個法術能輕微減少參會人員的意識誤判，讓人在討論時更加清醒理性。
這效果簡直匪夷所思。
不過今天討論的這個內容，倒是基本沒有誤判的空間。
這一場是政務處關於北地形勢的專項主題工作報告。
厚重的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每個人的面前都攤著一份簡報，但大部分人並沒有翻看，他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站在長桌盡頭的彙報人身上。
彙報是由赫蘭來做的。
議政官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檔案，拍了拍話筒，聲音刻意壓得較為低沉。
「在過去這個冬季，獸人的糧食供應出了大問題。」
「從情報部門的反饋來看，至少四分之一的部落出現了糧荒，上一次寒潮中，應該出現了大量的人員死亡，只是因為獸人那邊的訊息封鎖，我們無法評估準確的資料。」
「但初步判斷，數量可能波及到大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
對於獸人的事情，陳默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了。
在他的印象中，獸人就是一個被打斷了腿，現在守在老巢邊搖尾巴的惡狗而已，自己要操心的事太多，是真顧不過來。
聽到赫蘭的報告，他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下。
「為什麼會糧荒？去年獸人帝國境內沒有大災吧？」
「報告領主，沒有，但是，荒原上的獸人數量，已遠遠超過了荒原的供應極限。」
在陳默略帶疑惑的目光中，赫蘭伸手指了指掛在牆上的大地圖，加重了聲音說道：「白鹿平原！」
明白了！
過去幾百年的時間裡，獸人帝國的人口急速膨脹，其核心本質，是建立在他們奪取了白鹿平原這麼一塊土地肥沃，水草豐茂的膏腴之地基礎上的。
白鹿平原的出產，不僅承擔了獸人每年春狩秋獵的戰爭開支，還源源不斷的輸送往荒原，讓那些所謂的獸人本族，可以肆無忌憚的生孩子，養附庸。
就拿白鹿平原的牛頭人部落雷霆崖為例。每年，雷霆崖要向荒原的本部，也就是摩天嶺大部落，輸送超過一萬四千大車的糧食。各種小麥、燕麥、黑麥、曬乾的蔬菜、醃製的肉食，都送入了摩天嶺的糧倉，運輸車隊動輒綿延十數里。
百年以來，這種輸送從未停止過。
荒原獸人和平原獸人之所以隔閡日深，和這種長期的單向搜刮也不無關係。
這麼多年下來，因為有著平原的供養，荒原上的獸人體量已經是嚴重溢位的狀態，哪怕是被瀚海的戰爭連打帶俘損失了不少，也依然遠遠超出了荒原所能承受的極限。
做個最簡單的類比，東夏有很多座人口超千萬的巨型城市，之所以能正常運轉，能成為各種經濟中心，金融中心，科技中心，是因為有著全國各地源源不斷輸送過去的糧食和物資，保障了城市的正常執行。
如果沒有那些他們看不上的「鄉下地方」，如果輸送鏈條被切斷，城市中的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每一個高階的酒吧茶座咖啡廳背後，都一定有一大片默默耕耘的田地。
在某個特殊封控時期，各地冒著巨大危險滾動式向特大城市輸送物資，就是為了讓這些地方不出現物資崩塌的慘劇。
而東夏，已經是人類歷史上最注重糧食儲備的國家之一。
至於獸人帝國，因為兩百年來已經習慣了這種供養，荒原上有存糧，但存的有限。
從夏月二年白鹿平原全面失守，到如今夏月四年年初，一年多的時間裡，獸人面對的，就是一個消耗遠遠大於生產，存糧每天都在不斷減少的現狀。
而另一個要命的現象是，即便在這種嚴重入不敷出的情況下，獸人帝國還在對外出售糧食。
原因也很簡單，王庭和酋長們，沒錢了。
對於底層的獸人苦工和奴隸來說，能吃飽飯，就是他們最大的奢望，但是對於上層可不是。
他們需要溫軟柔和的床鋪，需要美麗精緻的華服，需要威武堅韌的鎧甲，還有，各種各樣能夠證明他們貴族身份的東西。
比如，他們需要大國工匠手工紡織的綢緞睡衣，深水巨蚌珍珠研磨的妝粉，開壇香氣縈繞的百年陳釀，光照下璀璨奪目的水晶茶壺；
再比如，他們還需要棲月的魔法擺件，神庭的養生法器，能夠讓他們的妻妾在宴會上豔壓群芳的寶石首飾，以及能夠在酋長會面時彰顯身份的鑲金戰斧，和秘銀騎具————
而除了這些酋長和長老之外，獸人的中層也至少需要一些基本的物資，比如衣物，食鹽，以及最重要的，鐵鍋！
沒有鐵鍋，就無法加熱食物，獸人們就只能用祖輩傳下來的最原始的法子，將石頭在火中燒得滾熱，然後強行把肉食燙熟。
沒錯，現代所謂的石板烹飪，卵石加熱，本質上都是這種沒有炊具的原始技法的傳承。
但這種做法有一個重大缺陷，它對食物的烹飪不均勻，而且很難把食物加熱到足夠的溫度，所以，容易留下寄生蟲。
因此，他們又額外需要瀚海特產的「驅蟲寶塔」。
這麼多林林總總的物資需求，構成了一條龐大的貿易線，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裡，瀚海領主為了安撫侏儒，也因為侏儒在北地有著成熟的經營網路和貿易傳統，所以，陳默將這條貿易線交給了侏儒去經營。
侏儒們可不會管獸人死不死。
很快，獸人們的一點餘財耗盡，之後還想繼續維持上層的體面生活，那就只有賣東西。
坐騎，牲畜，奴隸————
以及，糧食！
一車又一車的糧食，從各個部落的儲備中被搬走，送到侏儒的商隊，換取那些能讓酋長們維持體面生活的外來商品。
需要糧食的人無權決策，決定賣糧的人不會捱餓，於是就有了這種一邊餓死人，一邊賣糧食的奇現狀。
赫蘭翻過一頁報告，舉了個具體的例子：「根據我們從侏儒那邊獲取的交易記錄，去年秋天，金鬃部落一次性出售了七百大車的糧食，換回了一批特別定製的棲月皇家魔法禮服。」
「這些糧食是從金鬃部落的多箇中小部落搜刮來的，去年冬天，這些中小部落凍餓導致的死亡，至少有六千名老弱婦孺。」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在某一個瞬間，陳默覺得頭頂魔法燈的光芒有些刺眼。
「繼續說。」
赫蘭點了點頭，將報告翻到了下一頁。
「獸人王城附近還要稍好一些，但是獸人聖山以西，以北的大片區域，因為天氣寒冷的原因，本身出產就少，被分配到那些區域的，也往往是不受待見的邊緣部落。」
「物資儲備少，而且經常被優先徵用，所以，他們是最先挺不住的。」
「去年入冬之前，荒原西北的幾十個部落聯合向王庭求援，說存糧已盡，請求調撥過冬的糧食。」
「獸人王庭的答覆是，讓他們，「就地籌措」！」
「那不就是讓他們去搶？」
「是的！」
北邊是一望無際的極地冰蓋，西邊是霧月神庭的高地防線，東邊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南邊則是瀚海的戰爭隔離帶和長槍重炮陣地。
他們能去哪裡搶呢？
答案只有一個，搶更弱小的獸人部落。
「獸人部落之間從去年深秋開始，不斷爆發小規模衝突，並最終牽連了幾十個中型部落和多個大型部落下場。」
「戰況打得非常激烈。根據後續的情報追蹤，至少有兩個中型部落被徹底打散，圖騰被燒燬，族人被瓜分，部落的印跡徹底在荒原上消失。」
「最後，還是獸人王庭出面調停，才勉強按住了這場衝突。」
說到這裡，赫蘭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
「對了，調停儀式上，獸皇金鬃·雷恩哈特搞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從侏儒手裡採購了一大批南方的菌子，特產的肉禽，還有超過兩百桶的精釀烈酒，還從我們這裡買去了一批煙花。」
「獸人支付的報酬是，一千兩百多大車的糧食。」
會場上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恥笑，有冷哼，有嘆息。
顯而易見，在這種情況下，冬季一到，許多獸人部落就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冷風從荒原上呼嘯而過的時候，那些空空蕩蕩的糧倉就是一座座墳墓。
「根據我們情報部門統計，最近這三個月，荒原外圍的中小部落死亡率和逃亡率持續攀升。死亡集中分佈在幼崽與老年群體上，因饑荒引發的器質性衰竭是主要致死原因。缺醫少藥加劇了這一現象。」
而餓極了的部落，必然會瘋狂地對外展開掠奪和廝殺。
還有逃亡。
赫蘭給出了一個確定性的結論：「荒原的人口已經開始出現了結構性的崩塌。」
這種經濟上的毀滅，甚至比戰敗更讓人絕望。
已經走投無路的中小部落瘋狂地越過隔離帶逃往瀚海，而尚能苟延殘喘的大中型部落，也在各種派人來向瀚海示好，在這其中，和瀚海目前的領主夫人、副總指揮流霜攀親戚，無疑是成本最低、可行性最高的一個辦法。
但凡有一點能夠得上的，都要過來給流霜磕頭，而就算完全夠不上的，也在曲線救國，從別的獸人族群那裡彎彎繞繞的攀一個，遠房親戚。
「按照統計部門的估算，如果，如果獸人高層還保持當前的消費水準，繼續延續他們窮奢極欲的生活狀態的話，荒原上可能要死掉四分之三，甚至————甚至八成五的獸人，才能勉強維持人口的消耗。」
「也就是，把兩百多年來增長的獸人人口，在一兩年內消耗掉！」
陳默抽動了一下喉結：「那————是多少？」
赫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聲音有些發乾：「六千二百萬，或者七千一百萬————」
頓了好一會兒，陳默問道：「政務處，有什麼建議？」
赫蘭慢慢合上了檔案，用眼角瞥了一下安安靜靜坐在陳默身邊的流霜，開口說道：「我們此前已經向各國表明，收復白鹿平原之後，不再幹涉獸人政務，所以，建議仍然保持聯盟政策的統一性。」
「不過，面對可能逃過來的難民潮，政務處建議以領主夫人，獸神苗裔的名義，在邊境設定難民營。」
「具體措施為，將蠻荒石門以北，北界山口以東，老二道河以南的這一片無人緩衝地帶，全部劃定為難民收容區，在這裡搭建簡易帳篷，供應基本生活物資，維持難民生計。」
「在營地內逐步展開對逃難過來的獸人和人族的甄別篩選，按照分類規範，最終決定他們的去留，或者吸納入白鹿平原，或者遣返回獸人帝國，又或者暫時收容，組織就地開墾·「可以！」
陳默沒等赫蘭說完，就直接開口給出了確定的回應：「不管用什麼名義，把人先救下來，其他的，後面再說。」
「對了，如果收容量過大，我們的糧食儲備會有問題嗎？」
「基本沒問題！」
「戰事平息之後，各國目前都處於一個糧食供應相對充裕的階段，我們瀚海的存糧加上出產，應該足以應對這一波難民潮，同時可以透過跨境採購補充糧食儲備，確保未來階段的糧食安全。」
陳默點點頭，又問：「如果我們這麼做，有爆發軍事衝突的風險嗎？」
「不能完全排除，但常規情況下，即便獸人想狗急跳牆，冬天也是很難組織大規模軍事行動的。」
「再說，我們過去給了獸人帝國那麼深刻的戰爭教訓，他們應該也不太敢貿然行動。」
「當然，戰場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具體的防禦型措施，情報部門會更清楚一些」」
。
坐了一整場板凳的夏元晨總算站了出來。
「報告總指揮，報告副總指揮，報告各位領導。」
「情報部門在北方安排有大量的暗線，獸人一旦南向動員，資訊會第一時間反饋到我們這裡。」
「從目前獲得的資訊來看，獸人南下攻打瀚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倒是————」
夏元晨抬起頭，臉上帶著一份鮮明的熱烈。
「獸人的大規模內戰，怕是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