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一聲令下，瀚海領在迷霧大陸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轉向。
打，還是一直在打，炮聲沒有停歇，槍火仍在閃爍，但是烈度，確確實實降下來了。
對於瀚海遠征軍的將士們而言，執行命令毫無問題。
軍事，是為政治服務的，而瀚海的軍事，更是需要同時為政治，經濟，文化，領主以及領主夫人等等服務的。
封建領主制度之下，領地的軍隊就是一支私軍，雖然瀚海這些年一直在奉行東夏的整體教育，但起碼在目前，它的軍隊依然更像是一支私軍。
它會在面對外敵入侵時保護領地內的百姓，因為領主是這麼要求的。
它也會在境內遭遇各種自然災難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搶險救災，甚至於奮不顧身，但這還是因為，領主是這麼吩咐的。
正是因為這種特性，瀚海的軍隊經常需要承擔各種非常規戰鬥任務，自然也包括打這種「有限戰爭」。
按照陳默的部署，瀚海野戰軍重新整合了迷霧大陸的三道防線。
第一條是劃定的底線，雷雲風暴屏障。
這條橫亙在迷霧大陸邊緣的雷霆之牆，終年不休地咆哮，紫色的電弧在雲層中游走，將一切試圖靠近和穿越的人撕得粉碎。
過去這麼多年，卡厄斯族群都沒能鑿穿這條屏障，那麼短期內的未來：這也不是瀚海需要操心的範疇。
瀚海為穿越雷雲風暴所建立的這條索道做足了應急防禦機制。守備力量的強大毋庸置疑，而一旦真的遇到了特殊情況，自毀體系足以將整條索道連同靠近的敵人一起送入地獄。
第二條則是古河道防線。
這裡是迷霧大陸外緣和「皮之環」的分界線，最大的區別在於，在這條界限之外，衛星和無線通訊還可以有限使用，進到了皮之環，那就全得靠通訊兵拉著線纜維持通訊了。
在這裡，瀚海築起了龐大的三重立體工事群，深壘、重堡、精銳部隊，掩護著這裡的核心物資轉運基地，以及迷霧大陸規模最大的野戰醫院。
額，到目前為止，這個野戰醫院的絕大部分功能，還是在治療迷霧大陸上的那些平均壽命三十出頭的土著平民。
至於第三條防線，就是那個始終在動態變化的前線了。
這是一條犬牙交錯的接觸線。
雙方的陣地在地圖上蜿蜒曲折，像是兩條互相纏繞的毒蛇，彼此的獠牙都嵌在對方的肉裡。
今天瀚海推進幾公里，明天卡厄斯奪回一條線，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戰鬥一直在持續。
但隨著瀚海率先降低了攻擊頻次，卡厄斯方面也非常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份變化。
卡厄斯也是打老了仗的。
在過去一段時間，卡厄斯的苗床看守們看起來把內環，也就是魂環防線守得滴水不漏，但仔細一看，不過就是用族群生物的性命，去換對手的火力罷了。
鋼鐵火藥和新鮮生命，到底哪個更貴，這個只能說各算各的帳了，反正，卡厄斯絕對沒覺得自己賺了。
每次戰鬥結束，那些戰爭領主們清點損失時，臉上的表情都黑得像是要擠出石油來。
最讓他們痛苦的，是那些神出鬼沒的大小「蘑菇」。
沒錯了，就是那些揹著大揹包的瀚海核爆步兵。
就在上一個階段，這些各種花式起爆的家夥，把卡厄斯族群的前線部隊打出了創傷後應激障礙。許多前線部隊只要看見刷著紅漆的骷髏，隊形立刻就垮了，開始一窩蜂的瘋狂逃跑。
督戰隊都攔不住，因為督戰隊跑得更快。
整條搖搖欲墜的防線，一度全是靠那些沒有消化器官也沒有腦子，純粹是當做消耗性附件使用，真正無所謂畏懼的鉤蠓撐下來的。
這仗接下來怎麼打？
卡厄斯的戰爭領主和孵化牧者們來來回回碰了好多回，能想到的最後絕命一擊，就是放敵人進魂環，拼掉大半個族群的有生力量和這麼多年來的積累，給他們來一次大的。
但就在這時候，瀚海的攻擊力度降下來了，攻擊從縱向突擊變成了橫向清掃。
卡厄斯們立刻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作為生物的本能，能不拼命，還是不要拼命的好。
於是，它們開始小心翼翼地約束那些暴躁的部屬，不再讓它們輕易越過雙方的分界線0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戰場就這麼詭異地、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節奏，慢慢穩定了下來。
炮聲和轟炸聲依舊會在某些特定的時間點響起，穩定持續幾十分鐘，期間還有「課間休息」，這樣清晰可見的攻擊模式，對卡厄斯的傷害自然是微乎其微。
而怪物們則會在早晚兩次準時準點發動反擊，出擊的部隊不多不少，控制在以千為單位的量級。衝出去，打一陣子，在損失三分之一左右體量之後，立刻全線撤退。
戰場，變成了回合制遊戲，和藍星上前一段時間的主流戰爭打法一模一樣。
對於當前這樣的戰場態勢，瀚海也做了遞交給東夏的戰報，當然，不能說是為了養豬。
這是基於對敵人核心情況不明的小心試探。
而隨著這份新的戰報一同抵達藍星的，是一份措辭嚴厲的交涉函。
馬天衡起草，赫蘭補充，領主口述，副總指揮親自手書。
作為大劍士，流霜的肌體控制能力足夠強，握劍的時候，百斤重劍輕如柳葉；握筆的時候，一筆一劃一絲不苟。
哪怕是寫東夏字，寫的也比陳默漂亮些。
不過字形字貌如何並不重要，內容才是關鍵。
本次信函一改過去那種親切友好的氛圍，題目就有些觸目驚心。
【關於要求迅速遣返重大危害瀚海安全重犯貝利亞的交涉函】
再看內容，殺氣簡直溢位了紙面。
【尊敬的東夏慈航工程處各位領導：
茲就貴部境內現時羈押之重大危害瀚海安全重犯、前黃昏之塔塔主貝利亞（以下簡稱「該犯」）之遣返事宜，向貴部提出嚴正交涉。】
交涉函的內容分為了三大塊。
第一，闡明該犯罪行確鑿，人神共憤。
欸，你別說，在繁星世界，用人神共憤這個詞，還就真是非常之準確。
罪行羅列有三。
【一、圖謀顛覆，危害瀚海領主！】
【該犯精心策劃並實施代號「地獄之門」的邪惡計劃，陰謀在瀚海領核心腹地，白鹿平原定山郡青峰山區域，強行開啟通往冥界的持續性傳送通道，引入冥界亡靈大軍，試圖對我瀚海領主，瀚海政權和瀚海人民造成毀滅性打擊。】
【此等窮兇極惡的行徑，已構成對瀚海領地安全極其嚴重的威脅，是對瀚海主權與政權赤裸裸的侵犯。】
【二、操弄邪法、屠戮無辜生靈！】
【為實施上述顛覆瀚海的邪惡計劃，該犯糾合獸人殘部、綠松餘孽、溪月舊黨等亡命之徒，在鐵背山脈七眼神殿廣場，以欺騙、威逼等手段，聚集並殘忍屠戮無辜平民逾十萬人，以其靈魂為祭品發動「地獄之門」邪惡獻祭。】
【此等大規模、有組織的反人類罪行，手段之殘忍，用心之歹毒，在繁星曆史上亦屬罕見，給繁星世界造成了極其深重的人道主義災難。】
【三、褻瀆祭壇，破壞兩界交流！】
【在我方啟動與東夏血脈祭壇之神聖傳送，實現兩界溝通的重大時刻，該犯利用卑劣伎倆偽裝潛入，強行干擾傳送通道，導致傳送非正常中斷，嚴重破壞我方與東夏的正常交流，同時，亦有極大可能給傳送通道帶來難以預測的滅失風險。】
【用心險惡，無以復加！】
【雖然事後我方重建了傳送通道，繼續保持了繁星藍星兩界的正常往來，但這並不能改變該犯的犯罪事實，以及其行為有可能帶來的巨大危害！】
毫無疑問，上述這樁樁件件，沒有一個字算是冤枉了貝利亞，瀚海這邊還特地將一系列證據作為附件，建立了索引。
在第一項的總結陳詞中，流霜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抄寫道：
【經我方查實，該犯在繁星活動期間，長期操控黃昏之塔，網羅爪牙、危害四方；包藏禍心、惡貫滿盈；罪行累累、不勝列舉！】
【從快遣返，勢在必行！】
寫的酣暢淋漓！
交涉函件的第二部分內容，是打感情牌的同時，對目前規則的缺失部分進行補充。
不管是不方便還是沒想到，事實情況就是，目前瀚海和東夏之間，是沒有引渡協議的。
所以，馬天衡給出的建議，是讓東夏「遣返」。
引渡是雙邊關係，理論上需要雙方簽署共同認可的條約，程式正式、流程嚴謹，但遣返則不同，只需要依據一方的法律，比如根據東夏的移民法、出入境管理法等，確定貝利亞這種偷渡行為不合法，就可以把他丟回來。
當然，東夏如果判定貝利亞非法入境，或者非法拘留的審查時間拉長，瀚海也是毫無辦法，所以，在這裡，馬天衡用了大量的篇幅，去鋪墊情緒。
瀚海是貝利亞犯罪行為的實施地，是其不法行徑的最大受害方，尤其是對領主的侵害，罪無可恕，瀚海上上下下，義憤填膺，夜不能寐！
沒有一個字提到不遣返的後果，但字裡行間，激憤之情直衝天際。
我們瀚海，特別是我們家領主，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們相信，東夏會給我們最大的支援！
至於最後一塊內容，則是示好加緩和情緒。
能放能收，才是政治。
瀚海方面表示，將公平公正地審判貝利亞，並會及時向東夏方面通報審判進展，提交相關資料。
最終的處置結果，瀚海將充分聽取東夏方面的意見，審判完成之後，會和東夏再次磋商關於貝利亞的去留問題。
如果東夏對貝利亞確有需要，審判完成之後，亦可再次將貝利亞送往藍星拘押。
最後，再次回顧了兩界長期以來親切友好，和諧共建的溫情歷程，重申了領主對東夏的一片拳拳之心，並展望了未來更大範圍，更深層次的合作，暢想了雙方光輝而美好的未來。
編撰完這份函件的時候，赫蘭看馬天衡的眼神又有些不對了。
好一個剛柔並濟，綿裡藏針。
函件擬完之後，陳默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皺了皺眉：「這麼寫，是不是有些疏離感太強了，老爺子看了，會不會不高興？」
馬天衡點點頭：「單獨寄這一封信，肯定會有些不妥，不僅老爺子會心裡犯嘀咕，東夏的其他管理層也會繃緊神經。」
「畢竟公事公辦，有時候就是劃清界限的一種方式。」
「所以，我們得配合一點其他動作！」
什麼動作呢？
送禮！
準確的說，是給李澤華李老爺子送禮！
瀚海這邊每次開啟傳送通道，都會向東夏輸送物資，不過從來沒有對這些物資給誰進行說明，預設是國家按需分配。
這一次也是一樣，基礎物資方面，比如法力靈晶，比如一批特種礦石，再比如最新獲取的文獻資料和新品種標本，都按照運輸規範裝好，碼放得整整齊齊。
但是，另有一部分物資，則是單獨封裝，並附上了陳默的親筆信。
字醜就醜點，這是晚輩寫給長輩的信，醜，才見其真誠。
信裡一句國事沒提，聊的都是家常。
「見字如面，思念慈顏！」
向老爺子問好。
聊一聊和流霜大婚的疲累，還有婚後的溫情日常。
小姑娘最近又有所精進，我還在原地踏步，甚是焦慮。
對了，流霜最近又多了一大堆親戚，大部分都是北邊的獸人，一波接一波的來，果然是富在深山有遠親。
老馬的媳婦幾預產期已經定下了，這裡可沒有什麼不給看性別的規矩，已經確定了是一位小公主，馬天衡和他媳婦兒想讓我給孩子取個名字。
我的水平您也知道，就是個起名廢，這不，找李老爺子來求援了。
請老爺子給起個好名字，我拿去裝裝樣子！
就這麼絮絮叨叨，家長裡短，陳默寫了滿滿的三頁紙，其中很有些地方塗塗改改，偶爾還能發現一兩個錯別字。
信的最後，陳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給老爺子備了點禮物。
來自銀月森林的【永歌】系列藥劑。
別看體積在整批物資中佔比可能還不到萬分之一，但是論價值，怕是其他的全部加在一起也趕不上。
信裡寫的明明白白，這是瀚海領主對自家老爺子的一片孝心。
至於為什麼變成了私人贈禮，陳默在信中也做了簡明扼要的解釋。
過去，生命泉水也好，卡厄斯生物也好，繁星世界有，而東夏那邊沒有，送給東夏，算是雙方互通有無。
但現在不同了。
東夏已經有了世界樹，可以定期出產一定量的「生命泉水」，雖然效用差了些，但確定是貨真價實。
家裡也透過前一段時間的大規模跨界輸送，初步建立了卡厄斯族群的繁育基地。
陳默在信中如此寫道：「按照咱們國家的技術水平和工業實力，一旦實現了從零到一的突破，那麼從一到十，從十到百，一定是飛速跨越，一日千里！」
「瀚海的這點輸送，已經聊勝於無，說不定再過些日子，家裡就能反過來，給技術水平還相對落後的瀚海供應這些繁星特產」了。」
「瀚海上上下下，滿懷期待，希望儘快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不過給您寫信問候，總不好意思空著手，瀚海這邊本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所以還是再備上一份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就相當於是鄉下的糕點，請長輩笑納，也算是盡到了晚輩的一點心意。」
「祝長輩身體健康，諸事順意！」
字裡行間都是真誠，但寓意可就不那麼友好了。
沒錯，這是瀚海「聽宣不聽調」的第一次婉轉的表態。
不需要擔心東夏聽不懂。
那群老江湖的政治敏感性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份交涉函和家信同時送過去，家裡怕是又要開好一陣子的會了。
忙完了今日的公事，陳默回到後宅，不出意料的，又見到了一批烏央烏央過來給流霜磕頭的親戚。
陳默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說虎族、豹族，跟流霜這個一線貓族血統攀親戚，充其量也就是能臉皮厚一點，還是能說得過去的。
獅族也來攀親戚，好吧，從生物學角度上說，也能算進一個大類。
再然後什麼藪貓、獰貓、猞猁、兔，來了就咔咔喊姑奶奶，也行吧，算你們到得整齊。
但是梟族————非說自己叫貓頭鷹，是遠方親戚，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這還沒完，狐獴族是什麼情況？鬣狗族又是哪裡冒出來的？真就把臉拉開了硬蹭呢？
什麼？鼠族也來了？
沒錯，這幫貨反覆強調，作為啟靈之前貓族的食物，鼠族理所當然是貓族的附庸。
過來給祖奶奶磕頭，天經地義！
流霜一臉茫然，陳默哭笑不得。
當然，之所以發生這種情況，不僅是瀚海的威望日盛，根本原因還在於，獸人那邊出亂子了。
曾經強大，兇猛，不可一世的獸人帝國，如今已經像是被抽掉了脊樑一般，搖搖欲墜。
內亂不斷，烽煙四起。
當初東夏大軍抵達，犁庭行動只是淺淺的型了一下獸人王庭，並未選擇更激進的佔領策略，就是已經預判到了現在的情形。
武器戰只是打傷了獸人的身體，經濟戰，已經快要摧毀獸人的靈魂。
如今這個局面，就算是獸神復生，怕是也救不了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