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領主大婚是一場慶典。
一場繁星大陸集體狂歡的盛典。
上萬名來自大陸各國的貴賓、十幾萬名來自各大勢力的貴賓,以及流水般來來去去、只為瞻仰這片神奇之地的傭兵、遊客和吟遊詩人。
他們操著各地的方言,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飾,像一條條色彩斑斕的溪流,從大陸的四面八方匯聚到瀚海的土地上。
為了招待他們,即便在婚禮之後,瀚海依然每天在【曙光廣場】上表演各種節目。
法天象地的無人機群,閃耀夜空的煙花大賞,高達百米的音樂噴泉,以及依託噴泉披灑下來的水簾,放映出的水幕電影————
別說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了,就算各國的貴族子弟,也是如痴如醉,流連忘返。
當然,參觀旅遊之餘,還可以順便掃掃貨。
在廣場旁的超級集貿市場上,上百個大棚一字排開,鋼架結構上蒙著防雨帆布,每個棚子底下都擺得滿滿當當。
搪瓷缸子、鐵皮暖壺、縫紉機、腳踏車、香皂、手電、火柴、機制布匹————
全是瀚海工廠生產的標準化產品,價格?你只要說想買點做樣品,那就便宜得跟不要錢一樣。
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身上的錢不花完,是走不出去的。
不過,對於這場典禮的真正主角,那位剛剛抱得美人歸的瀚海領主而言,一大堆的麻煩事務,還堆積在他的眼前。
新婚第二天,瀚海就召開了最高階別的會議。
陳默進來的時候,一隻手扶著後腰,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但是,哪怕跟領主關係再好,也沒有一個人敢在這時候開領主的玩笑,畢竟,領主夫人,副總指揮就在旁邊呢。
大家只能私下裡擠擠眉弄弄眼,給出一個心照不宣,幸災樂禍的眼神。
陳默在主座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人到齊了,開會!」
老馬做會議主持。
從東夏歸來,因為跟領主掏心掏肺的交流,馬天衡得到了領主的進一步信任,現在已經隱隱有了「常務」的姿態。
「咱們先說第一個事兒,關於某些族群在領主大婚期間的問題表現。」
沒錯,這次領主大婚,普天同慶,各方的賀禮都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但是,總歸還有一些例外。
正如那句話所說,誰送了禮領導未必記得住,但是誰沒送,領導肯定忘不了。
而這回,最惹眼的那個,就是侏儒。
倒也不是沒送,甚至看起來送的還相當貴重,但是在瀚海看來,侏儒這都不是隱晦的表示不滿了,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
「侏儒這邊的賀禮,是瀚海城中的高階房產九套,檯面上的價格嘛,那是相當貴重,不過實際價值————」
老馬沒往下說,但是大家都明白。
瀚海城裡的房產,目前處於標準的有價無市狀態。
一套標價一萬標準金幣的房產,真要出售,怕是一折都無人問津。
侏儒們大量的資金被沉澱在了瀚海城的房產市場上,他們迫切地希望解套,但是,隨著瀚海領主的重心越來越往北遷移,特別是本次大婚典禮都沒選在瀚海城,這座名義上的夏月聯盟中心城市,已經只剩下名義了。
「外事部門這邊也提交了詳細的報告,我們認為,侏儒們的不滿,主要來源於三個方面的原因。」
外事部門是赫蘭的直管部門,所以這一塊由他來做彙報。
「第一,就是瀚海城的房產問題。」
「侏儒們認為,只要領主多去幾趟瀚海城,或者把一些重要接待,慶典,展覽放回到瀚海城去,他們就能夠解套,順利地收回投資,但是領主大人堅持不肯,在這一方面,侏儒的高層頗有微詞。」
陳默冷哼一聲:「這幫家夥解套了,那接盤的人怎麼辦?」
「我要看到的錢,是拿來鋪路修橋搞基建,開礦建廠辦實業的,他們那幫人的錢要麼存著不動,要麼到處放貸,不但對經濟起不到促進作用,還各種挖坑拖後腿,我放他們出來?」
「等著吧!」
在座的這幫人,自然都很清楚侏儒是什麼德行。
不說別的,就說因為蒙受了損失,就敢這麼堂而皇之的給瀚海領主擺臉色,可見資本家這個玩意金錢上腦的時候,比精蟲上腦的家夥好不到哪裡去。
「第二,是領主堅持不給他們批賭博的牌照。」
繁星大陸的各個國家,當然黃賭毒都是不禁的,不僅不禁,甚至許多國家還鼓勵,甚至安排貴族世家出面操辦。
道理也很簡單,這些利潤巨大的產業,你不辦,有的是人辦。
侏儒在大陸上,一直是賭場這個行業的主要操辦者,他們的賭場遍佈從自由城邦到帝國重鎮的每一個角落,各國各地的關係都打點得妥帖周到,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完整的產業鏈。
但是在夏月聯盟的土地上,政務部門用一道牌照,直接卡死了開辦賭場的道路。
什麼人才能領取到賭博牌照呢?
很遺憾,到目前為止,沒有!
瀚海有的是光明正大掙錢的路子,完全不需要靠這個來斂財。
陳默有非常明確的意識,雖然賭博產業看起來流水巨大,但是這些錢,對整個社會經濟的促進作用完全是負面的。
贏錢的人不會去考慮擴大生產,畢竟打螺絲哪有搖骰子來錢快?
輸錢的人,也極少有人能好好工作來還債,讓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軌。
他們要麼紅著眼睛到處借貸追求翻本,把親戚朋友借個遍,把家底掏個精光;要麼乾脆走上違法犯罪的搞錢之路,偷盜、搶劫、詐騙,什麼來錢快乾什麼。
到最後,人毀了,家庭散了,社會治安也跟著完蛋。
整個鏈條上,唯一賺錢的就是開賭場的莊家,他們賺到的每一枚金幣,都沾著別人傾家蕩產的血。
在這一點上,侏儒和瀚海的矛盾幾乎是不可調和的。
赫蘭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口舌,跟了陳默這麼多年,他知道這位領主的底線在哪裡,有些東西,沒有討論的必要。
他繼續說起了下一項:「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隨著夏月聯盟的高速發展,在很多方面,已經實質上成為了侏儒的競爭對手。」
「比如在商品貿易領域,瀚海的大規模出產,讓侏儒們那種低價收購,高價轉賣的商隊模式幾乎難以為繼。」
「在工業生產領域,標準化、機械化的製作,也幾乎打空了侏儒們透過壓制奴隸和底層勞工獲得的產品利潤。」
「在交通這一塊,我們的公路,鐵路和航線陸續成型,侏儒的馬車行,獅鷲,以及飛艇,現在都已經成了小眾的觀光旅遊專案————」
陳默撓了撓頭。
怎麼說呢,這一點上,真不能說侏儒們做錯了什麼,甚至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瀚海自己都是侏儒這套貿易體系的獲利者。
源源不斷的糧食,裝備,材料乃至奴隸,透過侏儒的商路輸送到了瀚海,讓瀚海得以快速完成了前期的實力積累。
但是就和藍星的東夏一樣,只要瀚海想發展,想把國民的生活水平提上來,那就必然要吞下一個又一個利潤專案。
每一個本土產業的崛起,都意味著舊體系裡某些人的飯碗被砸碎,這是不可避免的大勢。
而作為前浪的侏儒,也只能像藍星上那些曾經的優勢產業國家一樣,被新時代的大潮捲入海底。
侏儒憎恨瀚海,一如海蛇憎恨東夏。
其實陳默此前已經有意識地在安撫和拉攏侏儒了,比如,在戰爭期間給了侏儒掙取大量佣金的機會,在望月金閣這種金融專案上給了侏儒一些份額,但現在看起來,隨著瀚海的發展越來越快,侏儒的損失顯著大過了收益,雙方的矛盾已經越發激烈了。
思索片刻,陳默擺了擺手。
「政務部門和商業部門之前的建議,我都看過了,無論如何,交通,能源,通訊這些核心領域,決不能對侏儒開放,必須牢牢控制在我們自己手裡。」
「至於礦產、加工、零售、物流運輸這些,可以考慮放鬆一些,讓侏儒參與投資和經營,不過,必要的監管不能少!」
「是,總指揮。」赫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隨即抬起頭,「不過,這樣恐怕不太能滿足侏儒的訴求。」
「我要滿足他們的訴求做什麼?」
陳默用手轉了轉老馬專用的搪瓷缸子,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勞動最光榮」幾個字,毫不客氣地說道:「他們想掙錢,不該好好勞動嗎?總想著從別人頭上搜刮算怎麼回事?」
「外事部門評估一下,如果和侏儒全面交惡,可能有哪些影響和後果,能保持合作關係就繼續保持,但也別太慣著他們。」
「老馬之前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那個什麼聰明人蠢貨的?」
馬天衡笑了笑:「當你選擇為對方考慮,聰明人知道這是相互尊重,愚蠢者以為你在刻意討好,而貪婪者只會覺得,這是你欠他的!」
赫蘭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字,筆尖沙沙輕響:「明白!我這邊再安排交涉!」
鋪墊結束,接下來是今天的正題。
作為瀚海的最高階別會議,能列席的,除了陳默本人,只有流霜、馬天衡、
赫蘭、夏元晨,以及作為會議記錄員、由陳默親自點名的一位名字都不知道的三期軍校生。
因為現在要確認的,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
瀚海領,或者說夏月聯盟,接下來和東夏之間的關係定位。
首先,作為東夏的完全領土這一項,曾經是陳默的首選方案,但是現在看起來,想的太簡單了。
阻力同時來自兩個方面。
之所以如馬卡加這批軍方的大佬們一個都沒來參會,就是因為在瀚海的軍隊集團那裡,做別人附庸的這個選項根本就不存在。
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這一次,首先站出來表態的,是夏元晨。
「我們目前控制著東起迷霧大陸,西至巨龍之脊,北抵荒原石門,南達白銀邊界的廣袤疆域,繁星大陸有超過四千萬在冊人口。迷霧大陸那邊,目前收攏了約七百萬人。」
「我們擁有超過百萬的常備和預備役武裝力量,建立了繁星大陸最強的工業體系,經濟和貨幣系統通行整個大陸,魔法與科技結合的技術路線遙遙領先。」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認為,東夏,是領主身後的神明,是在關鍵時刻為領主解決麻煩的,這種情況下,如果領地完全成為東夏的附庸,怕是要先打一場內戰才行!」
赫蘭緊隨其後開口,他微微欠身:「尊敬的領主,總指揮,主席大人!」
「您和您的夫人,以及未來的子嗣,是瀚海唯一的、至高無上的主宰。」
「您的權力,來自於您的偉大開拓與征伐,來自您麾下無數將士用鮮血和忠誠鑄就的輝煌勝利。您的法理,不來源於任何外部勢力的冊封。」
「因此,我們不應該是任何國家的附屬。」
再然後,是馬天衡。
老馬灌了一口茶水,用手抹了抹鬍子上的水珠。
「這裡沒有外人,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說了,我來自東夏,按道理,應該是東夏入繁星的堅定支持者。」
「但是前些日子,就是我主動勸領主,要注意保持獨立路線,警惕外部某些勢力的動向。」
「這其中,就包括了東夏!」
老馬轉頭,看了看陳默,再次用眼神確認了一遍之後,這才開口,說出了一件令人頭皮發麻的事兒。
「我們從東夏獲得的一切支援,主要是來自【慈航】的那位指揮長,我們可以稱之為,李先生。」
「李先生代表東夏,但是東夏,不止有李先生!」
老馬深吸了一口氣。
「有一個非常麻煩的情況是,李先生擔任那邊的領袖,已經超過九年了。」
沒錯,這才是東夏內部發生了微妙變化的核心原因。
從夏月前四年,也就是天穹一四二六年,陳默第一次和老家聯絡,獲得東夏的支援開始算起,到現在的夏月四年,也就是天穹一四三三年末,一四三四年初這個節點,已經過去了七年多,接近八年的時間。
而那位李先生履職的時間,還在夏月前四年再之前,算下來,再有八個月左右的時間,李先生的任期就滿了。
按照慣例,該換人了。
這個時候,就到了各路勢力相互角逐的時候,新老交替,乾坤挪移,總有些人是等不及的。
老家對瀚海的一切態度變化,都是源於接下來可能發生的這場權力角逐,甚至於,很有可能,某些人把進一步掌控瀚海,獲得更多的利益,當做了在這場權力角逐中拉攏友軍的籌碼。
當馬天衡第一次在會上把這個事情說出來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
對於瀚海的許多人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匪夷所思的事。
至高的神明,神國的領袖,竟然還會卸任,退位?
開玩笑吧。
而這場神國的內戰,居然牽涉到了瀚海,這就是他們更難以理解的情況了。
但是,能不能理解不要緊,老馬只需要他們明白一個事實。
瀚海,還有八個月的時間視窗。
到時候,那位視自家領主如親兒子一樣的神國領袖,可能就會走下至高的神壇,而接任的,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按照老馬的說法,在過去這些年裡,「李先生」就是瀚海的守護真神,任何針對瀚海的、急功近利的激進方案,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壓下去。
無條件支援,無原則袒護。
繼任者能做到嗎?
完全不知道!
如果真的出現了最壞的情況,東夏強力介入對瀚海的管控,瀚海是聽,還是不聽?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東夏反而成為了瀚海將要面對的最大BOSS?
馬天衡不知道,陳默也不知道。
大家面面相覷,現場的氣氛凝重得能滴下水來。
對了,還有一個人一直沒發言。
流霜。
流霜悄悄摸摸的低著頭,用手指盤著陳默的衣角,捲起來,扒拉開,又捲起來,再扒拉開,愉悅的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直到陳默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
「流霜,你有什麼看法?」
「啊?」
流霜抬起頭,茫然的眨巴了兩下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
「就是,我們剛才討論的這個事兒,你怎麼想的?」
「你們說的啥事?」
「...
」
幾分鐘後,聽完了老馬言簡意賅的重複,流霜眨巴了幾下大大的眼睛,目光裡滿是疑惑。
「既然這麼麻煩————」
「那就叫他們別換人啊!」
陳默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孩子脾氣呦!
難道,我們還能干涉東夏的頂層格局不成?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老馬那兩眼放光的瞳孔。
「副總指揮說的有道理!」
「我瀚海如今的分量,未必不能成為左右局勢的籌碼!」
馬天衡站了起來,近乎失態地在場中走來走去。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只不過此前,有些事情,沒敢往那方面想罷了。
「總指揮,我有一個想法!」
「咱們——」
「來一個聽宣不聽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