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利亞說的是，不影響東夏堅持的正義和公理。
這句話非常有味道。
雖然貝利亞現在表現得像一個人畜無害的乖寶寶，或者慈光普照的大先知一般，但這並無法改變他本質上，是一個標準的利己主義者。
可以精緻，也可以粗糙，但利己是第一位的。
所以，他貝利亞壓根不在乎什麼正義和公理。
而東夏，其實也不在乎。
東夏是個表現得像利他主義一樣的利己主義群體。
或者說，整個世界上的所有國家，勢力，實體，無一例外，都是利己主義。
也許曾經出現過利他的群體，不過應該都死絕了。
東夏堅持公理和正義，是因為這種東西，能夠在最大程度上，維護國家的整體利益，尤其是維護國家底層的，那些無權柄者的利益，這是東夏上萬年來一直能在藍星浮浮沉沉，依然不下牌桌的核心原因。
要依靠人民，就必須保護人民，這就需要有一部分精英來設定規則。
規則保護的，從來都是真正的弱者。
禁止賭博，是因為賭桌上最終獲勝的，不可能是無權無勢的普通百姓；禁止賣淫，也是因為被送入花街柳巷的，不可能是當權勳貴的子女；
如果正義和公理真的是世界最高準則的話，就不會出現那麼多被屠戮的國家，被淩辱的人民，被蹂躪的尊嚴，被踐踏的軀體————
貝利亞把這一切都琢磨得很透，也對東夏的底線看得很清楚。
東夏不可能用自己的國民去做宿主，哪怕是國民中的罪犯。因為這可能會引發一個快速的體系滑坡一今天你可以不在乎重刑犯的權利，明天如果有更多的需要，你就可以不在乎輕刑犯的權利，而到了後天，某些人就會堂而皇之地把手，伸進普通百姓的家裡。
東夏也不能搞自願這一套，雖然若是一聲令下，會有許多好兒郎挺身而出，甘願自我奉獻，但這不行，因為在當前這個社會秩序下，人與人之間的收益和付出本就是不對等的。
讓某些願意付出的群體一直付出，而坐視另一些群體一直收穫，未來是一定會出大問題的。
東夏最想搞的是動物替代，花再大的代價都行，畢竟眾所周知，制約東夏醫療和藥品技術的最大瓶頸，就是人體實驗資料太少。
但這條路走不通，卡厄斯的囊寄幼蟲，偏偏就喜歡人。
而東夏也不能繼續等。
如果只是不能活物傳送，倒也不用著急，但是，卡厄斯族群，還有到處尋找、啃食世界樹的愛好。
東夏已經反覆審訊過了所有具備基礎智慧的卡厄斯，這就是個隨機機率事件，存在世界樹的空間，有可能下一秒就會出現卡厄斯，也有可能到毀滅都不會來。
但東夏不喜歡聽天由命，他們更喜歡把一切都儘可能掌握在自己手裡。
所以，東夏需要更積極主動的策略。
培養「織空之爪」，勢在必行。
怎麼辦？
貝利亞給出的解，其實也挺簡單。
四爪海蛇。
貝利亞的這份方案，是他坐在輪椅上，以錄影片的方式提交的。
這位老奸巨猾的黃昏之主在這些小細節上特別注意，如果是足以揚名的功勳建議，老家夥會用文字或者簡單口述的方式提交，而有可能需要遺臭萬年的策略，他都是真人出鏡，給東夏留下詳實的記錄。
影片畫面裡，貝利亞坐得端端正正。
「為什麼選他們？」
「我有三條理由！」
「首先，是他們負罪，且癲狂。」
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補充道：「這，就是一個帶著原罪的種族！
」
拉了拉膝蓋上的絨毯，貝利亞雙手交疊在藤杖頂端，表情相當認真。
在許多人眼中，海蛇代表著精緻，文明，科技，秩序————但實際上，癲狂，才是這個民族的底色。
這種癲狂深植於他們的骨血之中，橫亙在這個民族的靈魂深處。
比如，他們嗜好賭國運，本質上，就是對利益的渴望，遠遠大過了對道德的尊敬，和對風險的警惕。
在鬼廟事件尚未發生之前，就連他們的老爹白頭海雕，都知道不能跟東夏硬碰硬，但他們還是全民託舉了狂熱的極端分子登臺，一而再再而三的對東夏貼臉挑釁。
「而原罪嘛————」
貝利亞拖長了尾音。
「四爪海蛇犯下的滔天大罪，不僅沒有得到清算，而且還引以為榮。」
「他們做過人類戰爭史上最喪心病狂的屠戮行徑，又無恥地全盤否認；他們在本國爆發鬼廟天災之後，東夏已嘗試幫助他們控制災害規模，他們卻一次次企圖禍水東引。」
「堪稱喪心病狂！」
「說實話，我貝利亞自認為不是個好人，但就算是我，都對他們的行徑無法釋懷。」
這一點貝利亞倒是沒有說錯。
如果把一群畜生關在一起，海蛇都會是其中被其他畜生看不起的那個。
他們的軍隊在別國的土地上剖開活人，取出還在蠕動的器官；軍官們展開所謂的殺人競賽，對手無寸鐵者肆意虐殺；
他們把孕婦的肚子切開，挑出尚未足月的胎兒，高高舉起，像展示戰利品一樣讓記者拍照；他們用活人做生化實驗，用病菌，冷凍，火燒，毒氣，將一條條生命虐殺之後，還整理成詳細的檔案，用作更高效殺人的依據————
最後，他們站在屍骨累累的萬人坑上，說這不是侵略，這叫做親善！
他們把屠殺者的靈牌高高供奉，日日參拜，最終養出了一批噬人的惡靈。
貝利亞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闡述完上述事實，最後做了總結。
「讓這種生物成為宿主，我個人認為，或許卡厄斯的幼蟲都會覺得有點噁心，不過這時候，就不是講究保護它們的「蟲權」的時候了。」
說完了第一，還有第二。
歷史上卑劣到這種程度的民族雖然不算很多，但一直都有，就在當前的藍星，也不乏還正在作惡的例子。
比如一邊殺人，一邊把受害者的血衣披在自己身上的煽族。
但是煽族為什麼還沒遭到清算？因為它有靠山，有背景，面對周邊各國，也算有些實力。
但目前的四爪海蛇不同。
這是一個已經被徹底拋棄的種群。
他們選出來，捧起來的統治者拋棄了他們。
災變之後，海蛇的門閥貴族們，那些世代盤踞在權力頂端的世家，已經拋棄國民，逃往了自由世界，繼續過著優渥體面的生活，時不時在接受採訪時對著鏡頭抹兩滴眼淚，哀嘆一番「故國沉淪」。
當然，在臺面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自由世界也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圍著這群「尊貴的客人」轉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次轉圈，都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帶血的肉來。
他們養出來，寄予厚望的軍隊也拋棄了他們。
那些曾經被宣傳為「無敵」、「忠勇」的海蛇士官，雖然在敵人面前不堪一擊，但是面對自己的國民可是相當支稜，他們揮舞著槍械和棍棒，把一批又一批的平民驅趕進黑霧籠罩的區域，餵了鬼廟的惡靈。
就連他們自己，也一直在拋棄自己。
老人肆意壓制新人，因為「年功資歷」，上下次序不容挑戰；新人伺機報復老人，哪怕只是給前輩在倒水的時候偷偷吐一口痰，或者擠點別的什麼體液進去；
男人欺辱女人，用所謂的傳統尊卑，艱難維護著自己「還有力量」的可笑顏面；女人哄騙男人，在禮送男人上工的時候，轉身投入另一具乾癟的懷抱；
加入海蛇國籍的外國人，趾高氣揚地羞辱那些還沒來得及加入的異族，我可是正宗的蛇籍，你們算什麼東西？
然後轉過頭來，就被土生土長的海蛇人用一句「Gaijin」堵得滿臉通紅。
就連曾經海蛇學校裡還沒長成的孩子，都會肆無忌憚地展開霸淩。
看過海蛇文藝片的都知道，被霸淩之後，被老師、學姐、青梅竹馬保護的他，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一邊偷窺，一邊抽搐。
貝利亞娓娓道來，燈光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一群沉默的聽眾。
「階層流動鎖死，前途一片黯淡；出身決定命運，姓氏壓倒才華。」
「不管多努力，只要沒有一個好爹，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天花板就已經壓在了頭頂！」
這段話，貝利亞說的特別慢，特別慢，哪怕對面通話的【慈航】的各位老先生無人說話，他也總是說一句頓一下，說一段停一會。
現場的氣氛幾近凝滯。
最後，貝利亞清了清嗓子，做了總結。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敢反抗踩著自己脊背的大人物，就只敢更加瘋狂地朝著隔壁狺狺狂吠。」
「終於，他們倚仗的一切都拋棄了他們。
「有罪，無能！」
「還有什麼，比他們更加合適，拿來贖這永遠贖不清的罪的呢？」
老人把藤杖輕輕往地上一頓，聲音沉悶，久久迴響。
說完了理由，貝利亞還需要補充一點，也就是他所說的，在法理上讓這件事獲得支撐。
畢竟，對於西方那些極度雙標的賤種而言，他們搞種族滅絕也是為了正義，別人辛苦勞作也是惡貫滿盈。
上述這些理由，對東夏有用，對他們無效。
這時候，就用上貝利亞的身份了。
他是神明的代言，尊貴的先知，偉大的見證。
貝利亞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完整的說辭。
他們不承認歷史，百般狡辯，不要緊，放到現在，他們也是原罪種族。
捕殺鯨豚，釋放核汙染水，種種近在眼前的事，親歷者都活著呢，暫時還來不及篡改教科書。
對付這樣渾身是膿的家夥，貝利亞可拿手了。
最新一期的貝利亞小課堂，老神棍開始了他的表演。
「神明告訴我，世界的瘡疤，即將潰爛。」
「四爪海蛇之地的汙濁，已深至此世無法容忍之境。」
貝利亞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知何處飄來的風，揚起他花白的長鬚，飄飄蕩蕩。
「他們對這個世界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他們對生靈的蔑視，召來了亡者的肆虐。」
貝利亞的聲音並不高，吟誦之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在唸誦古老的經文，又像是微雨灑落寂寥的山林。
「汙濁不應繼續蔓延，罪孽必須得到懲戒！」
「需要徹底淨化這片罪孽深重的土地！」
「否則，更深重的末日，行將到來。」
貝利亞這突如其來的宣言，確實讓藍星的各大勢力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冷靜下來一想，這好事啊！
本來大家就在各種想辦法奪海蛇的剩餘資產，之前還要稍微找找理由，現在好了，先知說了，你們有罪。
這上承天意，下順民心，中間還能讓老爺們大賺一筆的好事，不得舉雙手雙腳支援？
當然，搶錢的事情，各國爭著幹，但是出力的事情，可就為難了。
目前海蛇破島上烏煙瘴氣，惡靈遍地，還有一群瘋子一樣的軍隊和被軍隊裹挾的剩餘平民，蜷縮在黑霧的界線之外，本就是一副末日景象。
且不說各國願不願意去趟這趟渾水，就算願意，他們也搞不定啊。
現代武器本可以碾壓亡靈，奈何各國武器不足。
唯一能搞定的東夏，直接無視了貝利亞的神諭。
好吧，他們不信神。
這下子，輪到西方各國蛋疼了。
貝利亞已經若明若暗的表達了一層意思，海蛇這堆汙穢醃事兒，讓至高神不爽了，如果處置的好，那或許至高神會賜下更多的聖蹟。
沒錯，就是之前賜予神秘富豪的那種，能讓人身體健康，精神抖擻的神奇道具。
白頭海雕的大統領考夫費，一天發了一百多條社交媒體，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那什麼東夏，雙獅，蓮花，鐵鷹，你們趕緊的去個人，把海蛇這事兒平了！
一百條裡面，有八十五條喊的是東夏。
東夏【慈航】也給予了禮貌的回應。
「我們注意到了相關倡議。我方一貫主張，面對複雜事態，應透過有效對話協商，建立合作機制，在合理合法的框架下解決問題。」
「我們反對任何形式的單邊主義和域外管轄。關於海蛇問題，我們認為應當尊重相關國家人民自主選擇的發展道路......
」
「我方將繼續秉持客觀公正立場，為推動局勢向好發展發揮積極作用————」
翻譯過來就是，誰拉的屎誰擦，別沾我身上就行。
考夫費大統領急眼了。
他已經不年輕了，也到了即將開會打瞌睡，走路平地摔，穿衣尿褲子的年紀。
就算是昔日最愛的金髮白皮大美妞站在旁邊，他也逐漸心如止水，如今連最擅長的手畫K線，都顯得越發吃力。
當然，也有可能是市場對他有些脫敏。
在當前這種情況下，考夫費大統領迫切地需要一件「聖器」。
而貝利亞的許諾，像一枚胡蘿蔔一樣吊在前面，逼得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熟悉這位大統領的人都知道，他為了搞錢，能幹出什麼抽象的事兒來。現在為了自己的身體，那不更得發瘋。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整個西方世界的外交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運轉了起來。
若干輪的私下勾連，閉門會談，私相授受之後，由白雕大統領強力推動，各方總算出臺了一個方案。
各國豪族世家充當「贊助方」和「支持者」，提供資金、物資、以及在國際舞臺上的法理和輿論支援，提請東夏儘快對海蛇四島上的混亂局面進行處置。
而幹髒活的東夏，除了獲得完全的自主處置權之外，各國還必須給予相應的補償。
這個補償，各國不可能割自己身上的肉，所以，他們再次發揮傳統藝能，出賣第三國。
綏靖嘛，這個他們熟！
經過前後七輪談判，最終，在保留西方各國在當地礦山股權利益的前提下，一塊沒什麼種植價值，到處都是鐵鏽的爛地，被交給了東夏管理。
基於某些特殊原因，關於協議內容不能說的太詳細，總之，在各國簽下檔案，給足補償，就連海蛇那位流亡海外的領袖都表達了高度認可之後，東夏終於開始了對海蛇鬼廟亡靈的大規模清理行動。
藍星許久沒有挪過窩的世界線，終於開始了緩緩滾動。
向前。
也有可能是向後！
誰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