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炮炮彈的爆炸,彷彿是一聲開場的鑼鼓,瞬間點燃了全場。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彷彿周遭的聲音都被這炮彈出膛的聲音撞得粉碎。
一朵比剛才的炮口焰更加巨大的火球,在地面上以一種蠻橫的姿態騰空而起。火球的核心是刺目的熾白色,內層是橙紅色,再外層是翻滾的黑煙和塵土。
血肉、碎骨、殘破的翼膜和斷裂的鱗甲,混合著彈體的破片,化作一團直徑超過五十米的、猩紅色的滾燙風暴,向四面八方狂暴地潑灑開去。
所過之處,一切都在被撕裂、被粉碎、被拋向天空。
主炮的炮彈太大了,以至於那些四處呼嘯飛舞的、已經扭曲變形的彈片外殼,對於那些蟲子也不是刺穿,而是捶打,是鈍器打擊!
衝擊波推動著彈殼行進的道路上,這些各種各樣的大怪物小蟲子們,被碾壓成了各種各樣令人不忍直視的形狀。
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甲殼,在這種級別的動能和爆炸面前,脆弱得像一層薄紙。
在炮彈飛行的途中,幾頭突前的兇悍風蛇居然撲了下來,試圖在空中攔截這個「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當然,它們對於速度的評估有一點點偏差,攔,肯定是攔不住的。
但是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它們趕到了爆炸的核心區。
一頭風蛇的頭顱被高速飛行的彈體碎片斜斜削去了一半,露出裡面粉紅色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腦組織,洋洋灑灑,熱氣騰騰,宛如一副鮮活的抽象畫;
另一頭則被清空了半邊翅膀,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轉動著、哀嚎著,朝著地面急速墜落。
它落地時翻滾,順便把一大片正在狂奔的十八足蟲壓成了二維標本。
而這,僅僅是這場鋼鐵與血肉的盛大交響中,一聲清脆的開場音而已。
在進入武器的光學校準視線之後,要塞側舷的三百二十毫米副炮、一百五十五毫米輔炮幾乎在同一時刻開始了齊射。
炮聲連成了一片持續的、滾動的、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雷暴。一聲炮響還未傳遠,下一聲、再下一聲便已經追了上來,彼此迭加、交融,最終匯聚成一陣連綿不斷的轟鳴。
炮口處閃光此起彼伏,將整座戰爭要塞映照得如同一座正在極速噴發的鋼鐵火山。
而那些出膛的炮彈,如同逆飛的流星雨,拖著一道道暗紅色的尾跡,瘋狂地砸進那片黑壓壓的蟲群。
這是一場現代熱武器對生物作戰單位的屠殺。
要塞炮主要轟擊的,是貼著地面行動的十八足蟲攻擊叢集,而中低空域的鉤蠓群,則是迎頭撞上了來自無人坦克車的火力打擊。
東夏本輪支援的坦克車分中型和輕型兩種,中型帶著主炮和防空機槍,算是戰場上的綜合多面手,輕型就是專門為鉤蠓這種小型單位準備的了。
火焰噴射器、凝固汽油彈、白磷燃燒彈————
為甚麼沒用此前大展神威的沙林毒氣?
在這樣炮火喧囂,衝擊波和熱浪橫飛的戰場上,毒氣太容易被衝散了,還是先物理滅殺的效率來得高一些。
粘稠的、如同火龍般的火焰從輕型坦克的噴口中狂湧而出,橫掃空域。至於那些以燒空一切為目標的炮彈,在空中綻放出一團團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光團。
那些光團膨脹得極快,眨眼之間就化作了直徑數米,十數米的火球。
鉤蠓群組成的「黑霧」一頭撞進了這片火海,它們那脆弱的翅膀在爆炸的高溫面前,連一秒鐘都撐不過去,瞬間捲曲、燃燒、化為灰燼,剩下幾丁質外殼的軀體隨著慣性繼續滑翔,並在進入更高的焰溫區域之後,身體被炙烤,膨脹,最終「噗」的一聲,像一顆顆被燒爆的玉米粒般炸開。
天空中宛如下起了火雨。
那是無數鉤燃燒著的、尚未完全焚盡的殘骸,拖著長長的、黑紅色的煙尾,從空中紛紛揚揚地墜落。
到處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蛋白質被炙烤之後,肉香味與焦糊味的奇妙混合。
在這種烈度的攻擊下,草原已經被熊熊點燃,一道道蜿蜒的火牆隨風搖擺,將那些正在地面衝鋒的蟲群分割、包圍,時而文火慢烤,時而大火收汁。
然而,對手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相對於那鋪天蓋地、彷彿無窮無盡的蟲潮而言,爆炸只不過是湖面泛起的小小氣泡,炸開的深坑又被瞬間填滿。
燃燒的火勢被前仆後繼的兵蟻和十八足蟲用身體壓滅,這些傢伙踏過同伴燃燒的屍體,踏過處處焦黑的大地,如同潮水般,繼續瘋狂地向前湧動。
後方的指揮部內,幾百個畫面拼成了一張巨大的幕牆,實時展示著前線的一切,時不時就有一個螢幕閃爍一下,化作一片漆黑,這是某一輛前線戰車被撕碎了攝像頭,或者被咬斷了光纖。
流霜的小眉毛鎖得緊緊的,臉上露出些難以理解的神情。
「它們沒有痛覺,不會害怕的嗎?」
「報告副總指揮,這應該是資訊素的驅使!」
面對流霜的疑問,首席生物學專家菲爾德給出了一個還沒證實的猜測。
「從目前的分析和整理結果來看,這種高度社會化,而單個個體智慧程度又不算太高的叢集,應該存在著一個或多個首領級別的生物,透過資訊素來驅動整個族群。」
「我們能看到,在這個體系中,怪物攻擊的堅決程度和其智力高低顯著相關。」
「比如我們認為智力最高的,負責巢穴維護和幼體餵養的工蟻」,在巢穴中根本就沒出來。其次是風蛇,這種具備一定智商的傢伙,明明飛行速度最快,但是花了許多時間在後方集結,盤旋,到現在還沒進入主戰場,不排除就是等著其他迷霧怪物單位完成試探,再選擇出擊時機的這種可能性。」
「所以,鉤蠓是最傻的?」
「是的,副總指揮閣下。目前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菲爾德肯定地點了點頭,「它們的身體結構極其簡單,只夠處理最基礎的攻擊、移動和接收資訊素指令。簡單來說,它們就是會主動飛出去索敵的子彈。」
傻歸傻,但是兇也是真的兇。
儘管瀚海遠征軍這邊的火力鋪天蓋地,但畢竟不可能封死正面從地面到天空的每一寸間隙,還是有大量的鉤突破了火力封鎖,狠狠地撞上了頂在最前排的無人坦克。
指揮大廳的螢幕開始接二連三地熄滅下去。
「六號編隊被切斷聯絡,換雷射連線!」
「無法連線,光路被擋住了,需要大功率雷射開路!」
視野切換到激戰程度最烈的前線視角,鉤蠓群像一團被風揚起的灰霧,正從左側窪地斜插過來。它們幾乎是貼著草尖飛的,翅膀攪起的風把下方的草葉壓成一片倒伏的波浪。
隨著蟲子越來越多,視角戰車的左翼裝甲板上已經掛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蟲屍,暗綠色的體液順著裙板往下滴滴答答的流淌,履帶碾過時拉出一道黏稠的綠痕。
在那些黏糊糊的蟲屍懸掛之下,畫面角落可以隱約看到,幾隻格外頑固的鉤蠓已經咬穿了左翼第二個負重輪的防塵罩,整個身子都正往狹窄的輪轂裡鑽。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甚至透過音訊捕捉器傳了回來。
一團刺目的紅光在螢幕上閃過,隨後螢幕猛地一震,黯淡了下去。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一隻佔滿了螢幕的鉤蠓身上。
「三號編隊309號車動力系統被破壞了,已觸發自動引爆指令。」
「一號要塞九點鐘方向被突破,需要攔截,上無人機,快!!!」
前方紅色的彈道線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殉爆。
眼看著第一排的無人坦克被鉤蠓淹沒,無人機編隊從發射筒瘋狂地彈出,一架接一架的投入了戰場。
坦白地說,用無人機去衝這些鉤蠓,並不合算。
但是,讓鉤蠓這樣消耗本方的無人坦克,虧得更厲害,沒辦法,只能犧牲一下無人機了。
一架架摺迭著機翼的小型無人機被壓縮空氣彈射出去,在半空中「唰」地展開翅膀,微型螺旋槳急速旋轉,拖著尾部長長的,細若遊絲的光纖,朝著已經衝到面前的鉤蠓群撲去。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空中肉搏」。
無人機沒有攜帶飛彈,它們的武器就是自身。
它們利用速度和機動性,直接撞向那些鉤,螺旋槳在瞬間絞出一大片溼噠噠的漿糊,然後被卡頓,停滯,直到失去動力,停止轉動,並在被鉤蠓團團圍住之後,引爆自身攜帶的高爆炸藥。
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周圍數米內的所有蟲子。無人機的殘骸和蟲子的碎片混雜在一起,簌簌落下。
這是一場消耗戰,一場比拼數量和意志的絞肉戰。
雙方數量都夠,意志也都不缺,遠征軍就這樣頂著一排排的戰損數字,一點點地和對手拉鋸。
似乎是觀察到了地面已經完成了壓制,一直在天空中游弋的風蛇群終於動了O
它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風蛇群在八百米到一千五百米的高度迅速展開,它們的學習能力極強,在啟動俯衝之前就彼此拉開了距離,並且提前進行了加速,從而在進入戰場的那一刻,就已達到了最高速度。
巨大的翅膀鼓動時帶起的狂暴氣流,把下方的鉤蠓群都吹得搖搖晃晃。
這些體長動輒十幾米、渾身披甲的巨獸才是整個蟲群體系的核心戰力,每一頭都能輕易撕碎地面上的輕型裝甲單位。
如果它能成功近身的話。
而瀚海這邊,何嘗不是等待已久。
「切防空!」
「開火!」
一直蓄勢待發的自行高炮和防空飛彈部隊,終於撈到了出場機會。地對空短程飛彈拖著白煙從發射管裡出去,不是一發一發的冒,而是一整排一整排地往外撒。
高射機炮和機槍子彈在前方空域高速穿梭,預製破片戰鬥部在預定高度炸開,每一枚都凌空拋射出上百片彈丸,在空氣中拉出密密麻麻的灼熱軌跡。
那畫面,像是有人在空中抖開了一張燒紅的鐵絲網,兜頭蓋臉地扣了過去。
風蛇的鱗甲勉強扛得住高射機槍和機炮的直射,但翼膜可扛不住這種級別的火力覆蓋。
打頭的那隻體長超過二幹米的風蛇被密集的機炮炮彈命中,雙翅瞬間炸開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破洞,彈片從這些洞口灌進去,絞斷了翼骨末端的肌腱,使它瞬間失去了動力,身軀連續朝左側翻滾。
這傢伙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抽在另一頭風蛇的頭顱上,把那頭風蛇的下頜骨抽得粉碎。
兩頭巨獸就這麼相互糾纏著墜落,砸進地面的蟲群之中,濺起一片暗綠色的血肉泥漿。
昂貴的防空飛彈,是更合適的攻擊手,它們一枚接一枚從發射車上升空,尾焰在低空拉出清晰的煙柱。
飛彈的戰鬥部,是專門為獵殺風蛇這種大型目標除錯過的。除了用於穿透鱗甲的前置破片殺傷之外,彈頭內部還裝填有上百枚細小的、足以在近距離穿透風蛇外甲的鎢合金箭形彈。在引信觸發近炸的瞬間,這些致命的金屬小箭會向著前方呈扇形狂暴地噴射而出。
一隻大塊頭風蛇被兩枚飛彈同時鎖定,它拼命拉昇,身軀在空中擰成一個詭異的弧度,翼尖幾乎擦到了自己的尾錘。但飛彈的導引頭已經咬死了它的熱源,在追到距離目標不到四十米的位置,突然一個二段加速砸了上去。
上百枚箭形彈像一把燒紅的鐵掃帚,把風蛇的整個前半身掃成了一片篩子,鱗片和碎骨炸得滿天都是。失去大腦控制的風蛇軀體靠著慣性又滑翔了上百米,才歪歪扭扭地栽進一片巨槿叢林。
第一回合,瀚海小勝。
隨著幾聲尖利的長鳴,風蛇群再一次調整了陣型。
它們再次下降了高度,直接把身體藏到了鉤蠓群的背後。
這是一個相當出色的戰術調整,鉤蠓組成的黑霧不僅遮擋了瀚海的攻擊視界,還為風蛇群攔截了相當一部分對空火力。
指揮部內,馬卡加吼聲連連。
「正面第九,十,十一坦克編隊彈藥量已嚴重不足,指揮其向兩翼展開,撤退!」
「呼叫第二波蜂巢,把前面那片鉤蠓給我犁一遍。」
「加大火力密度,別讓那群該死的傢伙飛過來!」
但這哪裡是想不讓它們過來,它們就不過來的事情。
有數量近乎無窮無盡的鉤蠓充當盾牌掩護,再加上風蛇利用低空地形的攻擊角度限制,風蛇群硬是頂著慘重的傷亡,順利突破了最外層的火力網,從鉤蠓群中撞開了一條通道,切入了正在激烈交鋒的現場。
形勢瞬間發生了逆轉。
突前的風蛇展現出了與其體型不相稱的靈活與兇殘。它們揮動著巨大的翅膀,甩動粗壯的尾巴,掃蕩掉了正在和鉤蠓群相互換戰損的小型無人機編隊。
儘管立刻遭到了瀚海遠征軍的集火,但這種交替掩護突擊的方式,還是讓怪物叢集鑿穿了由要塞炮、自行火炮、自行坦克和無人機群組成的第一道封鎖線。
空中突破之後,緊接著就是地面的突破。
第二回合,瀚海小挫。
從要塞頂部俯瞰下去,蟲群的衝鋒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過草場,漫過土坎,漫過之前炮擊留下的一地彈坑和蟲屍。
顯然,瀚海的火力已經足夠強大,但畢竟還不是正牌的東夏鋼鐵洪流。
無人坦克頂不住了。
不是火力不夠,是數量不足,一隻只十八足蟲被打成篩子,更多的蟲子順著前排的屍體就滑了上來,它們十幾只一組,撲到坦克側面,用鐮刀狀的大顎同時發力,從裝甲板的薄弱處撕開一道道豁口,然後鉤就從那些小小的豁口鑽進去,咬電線,咬油管,咬一切它們能咬到的東西。
一輛輕型無人坦克被兵蟻從側面撕開,露出了裡面還在運轉的柴油機和密密麻麻的管線。幾隻鉤鑽進去,幾秒後,發動機冒出一股黑煙,整輛車癱瘓在原地。
炮塔還在轉,機關槍還在響,但車身已經動不了了。更多的兵蟻湧上去,把它徹底淹沒。
接二連三的殉爆聲在戰場上響起。
「前排防線被撕開四個缺口。」指揮頻道的聲音愈發急促起來:「三號要塞左翼,蟲群距離一千二百米。二號要塞正面,距離八百米。重複,距離八百米。」
八百米這個距離,也就是一次衝鋒的事兒。
三百二十毫米副炮、一百五十五毫米輔炮、一百二十毫米協防炮、三十毫米機關炮一要塞外殼上所有能開火的武器同時進入最高射速。炮口的閃光連成一片,將整座戰爭要塞裹在一層不斷膨脹的硝煙之中。
炮彈的彈道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把蟲群的衝鋒路線變成了一條條燃燒的死亡走廊。
兩分鐘後,第一批鉤蠓和風蛇的聯軍,撲到了要塞的臉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坐擁如此強大的火力,為甚麼要塞外面還要部署那麼多的亡靈戰士?
因為【九泉部隊】從來就是瀚海的一支超保底部隊。
骷髏大軍在兩百米的位置頂了上去。
直接開炸。
單個孱弱的骷髏,完全不是這些兇殘的怪物的對手,但是當它們胸腔內塞滿了高爆炸藥之後,這就不一樣了。
一排骷髏拉著整齊的兵線,向前,起爆。衝擊波、金屬碎片和骨骼碎片,把爆炸前方十米半徑的扇形區域的蟲子掃成一片碎渣,第二排骷髏兵線又推了上來。
這樣一條不斷跳躍的火焰堤壩,死死攔住了蟲潮最瘋狂的一波衝擊。被炸碎的蟲屍和被衝擊波掀翻的骷髏殘骸混在一起,在要塞前方堆成了一道不斷增高的、焦黑的屍牆。
偶爾有幾個漏網之魚透過,被後排的黑武士手起刀落,斬成許多截。
阿利克斯在高空中目睹了這一切,前赤龍首領看得渾身戰慄。
然後,在某一個沒有任何預兆的瞬間,所有還在衝鋒、嘶鳴、咆哮的蟲群,動作如同被同一隻手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風蛇停止了俯衝,鉤蠓停止了振翅,地面的十八足蟲和兵蟻也停止了爬動,就那麼突兀地定格在了原地。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
如同退潮般,那黑色的、鋪天蓋地的蟲潮,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著迷霧大陸的深處倉惶退去。
它們丟棄了堆積如山的同伴的屍體,放棄了已經衝到近前、似乎觸手可及的戰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消融在那片蒼茫的原野之中。
只留下一片煉獄般的戰場,以及那道還在嫋嫋冒著青煙的、焦黑的巨大溝壑,靜靜地橫亙在戰爭要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