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後,貝利亞總算得到了來自【慈航】指揮部指揮長的接見。
會面的地點,是在紫雲山的接待處。
儘管已經坐過了許多次飛機,但是每每風馳電掣的掠過高空,貝利亞還是忍不住發出一陣莫名的感慨。
一個沒有靈能,沒有法則的,宛如被遺棄的世界,在機械和器具上走的如此之遠,上天下海,登臨太空,做到了高階職業者,甚至是某些神明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實在是太玄妙了。
當然,感覺敏銳的貝利亞,對於藍星,尤其是東夏地界上發生的某些變化,也是隱隱約約有所察覺的。
雖然東夏給貝利亞看的網路資訊,都是預先過濾了一道,但是對於某些聰明人來說,只要接觸的資訊量夠大,總能發現一些尋常人發現不了的東西。
比如,東夏範圍內,一定有某個靈晶,或者靈氣來源,正在緩慢的潤澤和改造著這片土地。
又飛了一陣,飛機開始下降高度,同時窗戶的遮光簾自動合攏。
貝利亞知道,地方要到了。
紫雲山又不讓我看,指定有個大秘密————
不過膽子再怎麼大,貝利亞也沒往世界樹這方面想過,畢竟那玩意,比神明還要稀有的多。
出機艙之前,前黃昏之主認真的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領和袖口,繼而把那雙不能移動的褲腿上的每一個褶皺,也用手捋的整整齊齊。
對著鏡子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儀態上沒有任何問題,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貝利亞的輪椅被推進了接待處的茶室。
一間相當樸素的茶室。
東夏的李澤華指揮長坐在這裡,正和身邊幾個老頭子聊得風生水起。
見到貝利亞出現,李澤華指揮長眼睛一亮。
「也就個把月沒見面了,怎麼看起來,你胖了不少?」
貝利亞臉上出現了一抹羞赧之色:「食堂伙食太好,忍不住,吃的多了些。」
「我這個身體狀況,又運動不起來,可不就都變成堆積的脂肪了。」
李澤華面帶微笑,抬起手擺了擺,幾位訪客知趣的往外走,場中只留下貝利亞和一名翻譯。
「長胖些好,吃得多長得好,幹起活來也有勁些。」
「我聽說,前一段時間給你定製的義肢,你裝上之後效果不錯,怎麼不用起來,還坐著輪椅?」
「這是,徹底不想走路了?」
貝利亞面帶微笑,和往外走的幾名老領導一一打著招呼,雖然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但禮貌這一塊,黃昏之主堪稱無可挑剔。
等到人員走完,大門合上,貝利亞這才轉過頭來,非常誠懇的說道:「感謝您的關心,外掛假肢確實很好用,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能自己站起來行走,散步,甚至還試著小跑了幾步。」
「自由行走的感覺,確實非常美妙,難以言表。」
「不過,想來想去,我這個人,過去沒受過甚麼好的教育,性子有些野,還是坐著輪椅,安穩一點的好。」
「若是活動空間大了,就算您老人家能放心,我自己對自己也不能放心!」
「有個人在身後推著,心裡反而踏實些。」
這話說的,意味深長。
李澤華從茶臺上提起一把普普通通的紫砂壺,用手指試了試壺身的溫度,然後穩穩地傾斜,給杯子裡倒上茶,示意貝利亞自取,嘴上則是又誇讚了幾句。
「老子曾經說過,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不管你是真有了這份心境,還是刻意為之,都是一件好事。」
「你遞交上來的報告,我看過了,寫的有點意思。」
指揮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放在眼前看了看,仰頭一口飲盡,隨後兩道重眉微橫,雙目炯炯,盯著貝利亞,不緊不慢的說道:「所以,特地叫你過來,當面聊一聊。」
「說吧,這想法怎麼來的?」
貝利亞俯身取過茶杯,同樣一飲而盡,茶湯入口,微苦,回甘。
他不太懂茶,不過好東西還是能感覺到的,更何況這茶水之中,似乎還帶著一絲絲靈氣。
深吸一口氣,貝利亞意猶未盡的開口說道:「我這些天,反反覆覆研究藍星國際大勢,逐漸有了些許領悟。」
「東夏如此講規矩,對內是大利,對外,則多少要吃些虧。」
貝利亞把空茶杯握在手中,緩緩說出一番解釋來。
為甚麼東夏這種善良守序的風格,對內是利呢?
因為人性這種東西,本就是極易崩壞的,所謂上面爛一點,下面就爛一片,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若是國家不守規則,那麼就不能指望國家中的上位者守規則;如果領導不講道理,那麼就必然會遷延到整個管理結構,整個社會層面,都不願再講道理。
投機取巧,偷奸耍滑,公義不存,汙濁橫行,最終的結果,就是國家的公信力和組織力蕩然無存。
「有些事,難以避免,但可以減緩,在我看來,東夏能把百姓約束到這個程度,和國家層面還在堅持守序是分不開的!」
「但是對上外面這些不講規矩的國家,那守規則,難免就會陷入些被動了。」
李澤華端起茶壺等了一會,這才領會到貝利亞不肯放下杯子,是不敢讓自己再給他斟茶了,不禁啞然失笑。
指揮長搖了搖頭,把茶壺放回原處,往椅背上一靠。
「豈能事事盡如人意,總得分利弊,做取捨!」
「說的不錯,你接著說!」
貝利亞點點頭,向前俯身,就在茶案上蘸了點水,畫出幾個圈圈來。
「東夏沒有盟友,是因為看的分明,盟友這種東西,是要靠利益來維持的」
。
「利益輸送一斷,盟友頃刻間就成了路人,甚至反目成仇,最後算算,全是虧損。」
「白頭海雕對東夏的擠壓,前些年靠的是誘之以利,這些年靠的是脅之以威。」
「以前,他們能給得動利益,所以盟友還算齊心,現在,呵呵————」
「沒了好處,可不就是這幅嘴上敷衍了事,實際眾叛親離的模樣。」
「不過,只要白雕還對小國揮得動刀,他們就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這話說的很直白。
東夏不好殺人,而白頭海雕不僅會殺人,還會策動政變,製造內亂,培養反派,顛覆政權。
如此一來,東夏就很容易會陷入到「好人就該被拿槍指著」的尷尬境地之中。
因為那個壞人,他們不敢指。
從某些領袖的角度來說,得罪了東夏可能只是虧些小錢,還特麼虧得是國家的錢,又不是我自己的腰包。
但是得罪了白雕,是真有可能錢也沒了,人也沒了。
既然做東夏的對頭,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情況下,不會比白頭海雕的敵人更悽慘。那要怎麼選呢?
答案不言自明。
這也是為甚麼,明明東夏在很多方面已經做得比白頭海雕更好,明明東夏的模式更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發展,明明東夏基本不干涉他國政務丶不搞政權顛覆丶
不扶持代理人,但願意公開站在東夏這邊的國家,始終還是少數。
就算有個別有意願共同發展的領導者,也往往頃刻間就被弄了下去。
最終體現出來的結果,往往是東夏的應對都顯得很被動,總是被別人先打了一拳,踢了一腳,還要先抗議再還手,而時過境遷之後,始作俑者也不會付出太大代價。
「所以指揮長,有些事,東夏當前的狀態下,是真的不便處理,又不能不處理。」
「我覺得,東夏需要一個第三方的助力,這就是我提交的這份計劃的主旨!」
李澤華定神地看著貝利亞,看著這個長相堪稱俊美,心思卻異常深沉的老傢伙,輕輕嘆了一口氣。
抬手看了看錶,或許是覺得前面交流的時間有點多了,又或許是因為前置的溝通已經算是說到位了,【慈航】的總指揮長抬起手掌。
「三個問題!」
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憑甚麼相信你?」
兩根手指併攏:「第二,你毫無根基,憑甚麼認為自己能做到?」
三根手指:「第三,你的最終目標是甚麼?」
貝利亞雙手微微一撐,挺直上身,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開始逐一回答。
「指揮長是否相信我,其實並不重要,東夏大國行事,素來講究堂皇大氣,勢不可擋,不因一事而成,不為一人而敗。」
「我在東夏,不過一殘疾人而已,若是放到外面的泥潭之中,倒是還有幾分使得上的勁兒,何妨試一試?」
「再說,若我作奸犯科,東夏有的是鉗制我的手段,這又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貝利亞說的其實沒錯,他目前體內外掛滿了東夏的裝置和儀器,還有十幾種來自繁星世界的靈符的符文,哪怕他貴為黃昏之主,生死也就是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間。
「至於您說的第二件事————」
貝利亞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揚起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這是一個老獵手在談論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其實,這滔滔濁世,正是我之所長啊!」
「我帶黃昏之塔這些年來,步步為營,將在大陸上人人喊打,四處躲藏的勢力,發展成了與多個勢力都有合作,影響力日益擴張的組織,所倚仗的,不過是對人心的利用,對時局的把握而已。
「我覺得,在藍星世界,面向這些普通人做事,會比在繁星大陸更容易一些!」
「至於目標嘛!」
貝利亞反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行了一個有些彆扭的繁星貴族禮儀。
沒辦法,半身不遂,姿勢標準不起來。
這傢伙真是百變之軀,前些天還是一副身為東夏人,死是東夏鬼的姿態,現在一旦意識到東夏的身份對他並不合適,立刻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急轉。
「我想,有朝一日,能在為東夏做完我應有的貢獻之後,能被獲准返回繁星世界,繼續黃昏之塔未盡的事業。」
「捕獵一尊神明,讓東夏的專家和研究員也看看,神明,究竟會不會流血!」
貝利亞的態度算是相當誠懇的。能夠請他過來,也意味著東夏的【慈航】,對他提出的方案的具體步驟已經基本認可,主要還是最終確認一下他的立場和態度。
最後,還是那句「不因一事而成,不為一人而敗」,打動了李澤華指揮長。
沒錯,這世上的惡棍多了去了,那些傢伙持之以恆的對東夏絞殺了幾十年,一路伴隨和見證了東夏的由弱變強,現在就算再多一個貝利亞,也絕不到東夏需要提心吊膽的時候。
只要自身不斷強大,敵人一定會著急,一定會犯錯,一定會在不斷的走鋼絲中踏入深淵。
放貝利亞出去添一把火,未必是一件壞事。
尤其是貝利亞第一階段的計劃,實際上還相當符合東夏的主流價值觀,其中帶著不少對特殊群體的救助動作。
「去吧。」
沉吟許久,李澤華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股淡淡的感慨。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一做試試。」
「記得,多少存些善意!」
貝利亞大喜過望。
「請指揮長放心!」
三洲五海之地,向來烽煙四起。
光看這個名字,應該就能感受到些這片區域的複雜程度。
有人說,藍星是個民主世界,白頭海雕作為自由世界的燈塔,時刻發散著自由和民主的光輝。
白頭海雕也確實到處挑動起五彩斑斕的革命風潮,以民主之名,一次次沖刷著這個本來就亂七八糟的世界。
但是,在這片盛產液體黑金的土地上,在這個白頭海雕一度絕對掌控的區域,卻保留了藍星最大的君主國家叢集,幾乎一半的區域內國家,都是君主制,而且不是虛君,是絕對君主制國家。
這裡面有一定的歷史淵源,但是更重要的,還是深度掌控這一區域的域外大國,有這個戰略需要。
白頭海雕需要它們是君主制,或者類君主制國家。
一來君主制國家比較好控制,拿住少數頭領,就拿住了國家的上層。
威脅一個國王,肯定比威脅一百個議員容易,關鍵是國王不需要民選,那麼就無需太過在乎名義,只要認真的守著自己的位置就行了,這讓白頭海雕有了極大的操作空間。
二來,君主制國家還相對屏弱。
你不給國民發錢,巨大的階級差距在這,人民不可能會為你賣命;你花錢收買國民,那一群躺平的人,還有甚麼動力打仗?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的交織,白頭海雕帝國及其附庸的煽族政權,在這裡屢屢展開了血腥的侵略和屠殺。
對了,煽族,曾經也叫閃族,是白頭海雕在這一區域的利益共同體,威權代言人,現在藍星一般都把他叫做血腥煽族。
面對這樣肆無忌憚的攻擊,這片土地上的人表現如何呢?
只能說叫做——有限掙扎。
他們大多把生活的苦難,寄託在虛無縹緲的神明身上。
比較有趣的是,三洲五海諸國信奉的神明,和血腥煽族信奉的神明,以及白頭海雕信奉的神明,都是同一位,被稱為第一造物主,世間至高神。
如果要概述這片土地的現狀,那就是至高神的西方信徒,幫著至高神的煽族信徒,毆打和屠殺這位至高神的本地信徒。
至高神的本地信徒一邊捱打,還一邊內鬥,因為神明代言人的不同,他們自己就分為兩大宗派,若干分支。
兩大宗派的核心區別是,一派認為宗教領袖要有能力丶有威望丶護教法,應該透過共同推舉產生,可以稱之為推舉派;
另一派則是認為新的先知必須由上代先知的直系後裔繼承,神聖血脈應受神明庇護,成為永不犯錯的天然領袖,所以也可以被叫做血親派。
再往下分的話,那還有國家和國家之間的分歧,領袖和領袖之間的紛爭,學派和學派之間的爭論,聖訓和聖訓之間的碰撞——————
同一個神明之下,遍地都是代言人。
在這種情況下,再多出一個代言人來,似乎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仔細解析下來,貝利亞認為,這位至高神,權柄夠大,信徒夠多,解釋空間夠廣,漏洞也足夠大。
所以,他來到了這裡。
披著一身長袍,留起了長髮長鬚,貝利亞坐著新造的丶完全抹去了廠家標識痕跡的輪椅,迎著夕陽的斜照,從遍地黃沙之中,來到了這座五海之地中的一座邊陲小城。
長袍是特意定做的,用的是五海之地本地產的粗布,送到東夏精心剪裁,看上去極為考究。寬大的袍身遮住了半邊輪椅和他廢棄的雙腿,只露出一張清瘦的臉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長髮和長鬚都是接上去的,顏色染成了微微花白,讓他看起來比原來的模樣老了至少四五十歲。
貝利亞的目的地,叫做「錨點」城。
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這裡已經非常接近血腥煽族的進攻線。
飛機呼嘯,航彈飛舞,街道淪為戰場,死亡隨時降臨,而作為這片土地控制者的國家主體,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這是一片被近乎放棄,任憑敵人肆意蹂,任由百姓自生自滅的土地。
城中的富豪和勳貴都已經跑完了,留下的,只是這些走不脫,或者走了也活不下的普通人。
雖然貝利亞應該還能活很久,但是時間依然是非常寶貴的,若是慢慢積累名聲,擴大影響,最終達到自己的計劃需求,那這關聯到繁星藍星兩界的大事,還不知道要耽擱到甚麼時候去。
他得抓緊。
錨點城
位於兩片沙漠的夾縫之中,一條細細的河流從城西穿過,帶來了沙漠中最寶貴的水分。
也帶來了錨點城最兇殘的敵人。
血腥煽族一直在拼命控制周圍一切能夠得著的河道,透過對原住民展開屠殺丶驅趕,最終獲得這些寶貴的水源地。
他們的坦克兵,距離錨點城已經只有幾十公里路程了,而提前以打擊邪惡分子的名義轟炸,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正餐前的開胃節目之一。
看到那些可憐的人們,在廢墟中抱著血肉模糊的孩子瘋狂哭喊,他們的心底會升騰起一種難以言喻丶渾身戰慄的舒爽和快意。
世間的侵略者,大抵如此。
貝利亞來的時候,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城市,城裡的這些人,也好奇的看著他。
這座城市似乎是建在一座巨大的石灰岩臺地上,像一張平板的桌子截掉了腿,被擺放在沙漠的邊角上。臺地的邊緣是天然形成的斷崖,斷崖下就是那道被城市視為生命線的河道。
再往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被熱風揉皺的沙漠。
城裡的建築大多是土黃色的,用夯土和石塊壘成,低矮而敦實。這裡不是沒有高樓,不過都被炸了,只留下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戶破碎的傷口。
城裡總共有七條街道,從城中央的舊市場廣場向四周蔓延,越走越細,越走越窄,像一棵倒下的大樹的根系,最後消失在城市邊緣的臺地上。
街道的稱呼是本地土語,但是意思卻非常的高大上,有仁慈之路,有光明之路,似乎是居民以這種方式,期盼著神明會以某種方式來眷顧他們。
讓貝利亞特別關注的,是這裡有滿地的兒童。
在東夏,兒童已經成了稀罕物,但是在這裡可不同,灰撲撲的街市上到處都是小孩子。
他們像是從廢墟里長出來的菌子,一叢一叢的,帶著些泥土和硝煙的氣息。
大的約有十三四歲,小的看起來只有兩三歲,赤著腳或者拉著開口的破鞋,在破破爛爛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跑。
他們眼中滿是畏縮和警惕,但又奇怪地帶著幾分兇狠與蠻橫。
貝利亞的輪椅剛碾過「仁慈之路」的第一塊石板,孩子們就圍上來了。
這一瞬間,貝利亞彷彿回到了繁星。
這些孩子的靠近帶著一種動物性的試探,圍著,但圍得不是很緊,眼神在貝利亞一塵不染的長袍上來回打量,似乎是想找出他身上有沒有甚麼放錢的地方。
他們就像是一群草原上觀摩腐肉的鬣狗幼崽,歪著頭,用那雙因為瘦削而顯得過分大丶鑲嵌在臉龐上的眼睛盯著貝利亞,小心翼翼的縮短距離,繼而伸出一隻只沾著汙泥的手,嘰嘰咕咕的用本地土語說著甚麼。
擠的最兇狠,來到最前面的,居然是一個瘦得像豆芽一般的女孩,她的頭髮完全打結了,糾成一團一團的硬塊,上面沾著不知道是甚麼的碎屑。一件比她身體大了三倍的成人罩衫套在身上,腰間勒著根繩子,勉強算是不掉下去。
女孩的袖子高高挽著,伸出的手臂上滿是結痂的傷痕,有的是擦傷,有的像是燙傷,似乎還有不少長長的劃傷,新舊疊加,層層疊疊。
她就這樣執著地伸著髒兮兮的手,指甲縫裡滿是黑泥。
「錢。」
她說的是白雕語,曾經兩代藍星霸主的語言。
「求求你,給我錢!」
說是求,眼神和動作可沒有一點求的樣子,因為她的帶頭,也因為貝利亞沒有第一時間呵斥和驅散他們,更多的孩子圍了上來。
他們形成了一個半圓,把輪椅和推輪椅的工作人員圍在中間。
這些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相當怪異的氣味一灰塵丶汗液丶或許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
一個更小的傢伙,看起來可能只有兩三歲,鼻子下面掛著兩道已經乾涸的鼻涕痕跡,從人縫裡鑽出來,抓住了貝利亞的輪椅扶手。
這小傢伙大半身子光著,只穿了一條開襠的褲衩,裸露的肚皮鼓鼓的,像一面被撐薄的小鼓,上面爬滿了青色的血管。
他仰著頭看貝利亞,嘴裡啊啊啊的喊著,似乎還沒學會說話,只是本能的跟著這些孩子一起乞討。
貝利亞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後推著輪椅的,是幾位彪形大漢的話,這些孩子可能就要動手搶一搶自己這個殘廢了。
翻譯彎下腰,低聲地解釋道:「他們在要錢,要吃的————」
貝利亞點點頭,小聲叮囑了一句,隨後護衛直起腰來,用本地語大聲喊道:「我們需要一個人帶路,去阿波里姆匯經殿。」
「兩張大餅,或者一張五十塊的沙姆第納爾。」
孩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同時又帶著明顯的畏懼。
小傢伙們相互推搡了一番,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站了出來。
他的上衣是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成人T恤,下襬拖到膝蓋,領口歪歪地掛在一邊肩膀上,露出嶙峋的鎖骨和肋骨。
褲子倒還算是基本完整的,不過看起來像是女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同樣嶙峋的膝蓋。
兩隻光腳在灰撲撲的地面上不安地交換著重心,腳趾頭分得很開,像一隻小獸的爪子。
「那裡很遠,很危險,先生,兩張大餅不夠,你要給十張才行!」
護衛毫不客氣地揮了揮手:「那就走開,我們自己去!」
「八張————六張————五張!」
「最少要五張,要先給,我帶你們去,那裡很難找的,路都被炸壞了,不是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男孩說話的聲音很大,但語氣裡卻沒有多少底氣,嘴裡絮絮叨叨的時候,眼睛甚至不敢看貝利亞,而是看向旁邊的同伴們,似乎要從他們那裡找一點勇氣。
貝利亞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給!」
一個大塊頭的黑皮肌肉護衛站了出來,從揹包裡掏出一袋大餅,應該是不止五張,不過也沒再計較,而是連袋子一起遞了過去。
瞬間,孩子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十幾雙手瘋狂地向前伸出,那個穿開襠褲的奶娃娃被撞倒了,但卻沒有哭,而是用力扒開擠過來的大孩子,發出了更大聲的咿咿呀呀的喊叫。
一雙大手攔住了即將踩到小傢伙身上的腳。
這是一名貝利亞的專屬護衛隊長,看起來是東方人的樣貌,一身迷彩的西式軍裝,最惹眼的是他從裸露的脖頸位置一路爬到腦門上的刺青花紋,看起來很有幾分猙獰。
他單手拎起那個小傢伙,像拎一隻小貓一樣放到一邊,然後橫過身子,擋住了湧上來的孩子們。
貝利亞此行,帶著三名不同樣貌的東夏護衛,又僱傭了一隊白皮和黑皮混雜的傭兵,有這些凶神惡煞的傢伙在,本地的成年人都不敢靠近,圍過來的都是這樣懵懵懂懂的孩子。
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放這些孩子過來試探,畢竟,在這個已經被屢屢轟炸,隨時可能被侵佔的城市,這樣一批外地人實在太扎眼了。
護衛隊的大塊頭們控制住了現場秩序,約定帶路的大男孩把一半的大餅分了出去,又將剩下的幾塊交給了一個大孩子,似乎是讓他送回家去,然後在小傢伙們驚疑不定的眼神中,帶著貝利亞朝向城西走去。
走出一段,貝利亞又忍不住回頭,目光在那些舔著手指的娃娃的身上久久停駐。
「盧先生,黃昏之塔的典籍上說,世間一切的苦難,都源於不公的神明,源於不義的職業者。」
「這沒有神明,也沒有職業者的世界,他們的苦難,又是源於甚麼呢?」
貝利亞口中的盧先生,就是本次隊伍的隊長,曾經在烏冬佛國金剛現世,又在蓮花之地晉升明王的,東夏第一符文薩滿戰士盧愷。
現在,他又要換個教派了。
這位護衛隊長摘下軍帽,用手抹了一把光禿禿,汗津津的腦袋,用嫻熟的蓮花地方語回道:「所以,是你們那黃昏之塔的典籍有問題!」
「其實,貝利亞見證,答案已經在你心裡了不是嗎?」
阿波里姆匯經殿,曾經是一座規模宏大的神廟,在鼎盛時期,它的尖頂之下曾經匯滿了來自各方的信徒。
在傳說之中,至高神座下的先知曾經路過此地,並短暫駐留,留下了一行啟示文字,後來的信徒追隨先知的腳步,在此建立起了第一座紀念堂,並逐漸擴建為遠近聞名的阿波里姆匯經殿。
不過現在,這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血腥煽族的那位混沌首領宣稱,這裡被對煽族不友好的抵抗勢力用作軍事用途,於是提前執行了「防禦性進攻」,用數枚航彈直接摧毀了這裡。
這裡的人和這裡的建築,都是如此的脆弱,千里萬里之外,某個西裝革履的傢伙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說,這裡有「恐怖分子」。
於是航彈從天而降。
這裡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恐怖分子」這個詞是甚麼意思,他們的教育水平太差了。
他們只能告訴那些娃娃,水從河道里來,餅從麥子裡來,孩子從女人的肚子裡來,而死亡————隨時從天上落下來。
這就是他們的命!
貝利亞抵達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座宛如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骸。
主殿的穹頂已經完全塌陷,像被人用巨錘從正中央砸了下去,碎成數十瓣的拱頂殘骸歪斜地插在廢墟里,斷裂處的鋼筋扭曲著伸向天空。
彈坑到處都是,大的直徑超過十米,小的密密麻麻,像激素紊亂的青春期孩子的臉。
風從彈孔裡穿過,發出風笛吹奏般的嗚咽之聲。
在那些斷壁殘垣之中,還依稀能看到一團一團紅色的血跡,大部分已經發黑了,滲進了石頭的紋理裡,彷彿是這片土地原生的胎記。
阿波里姆匯經殿被轟炸的當日,這裡至少死掉了八十多名信徒,原本匯經殿的神職人員更是全軍覆沒,後來,正在廢墟上搜尋遺體,救助傷員的隊伍又被轟炸了一次,民眾丶醫護丶記者,屍橫遍地。
這裡,終於成了徹頭徹尾的死地。
輪椅碾過地上的碎石和碎玻璃,發出細碎嗶嗶剝剝的破裂聲。
貝利亞被推到廢墟中一塊隆起的高處,緩緩轉過身來,對著站在匯經殿邊緣不敢靠近的孩子說了句話。
「去吧,告訴他們,一個神明卑微的僕人,先知的使者,受遣的見證,將在此傳播至高神的榮光。」
「願神明賜予你們今世的美好,也賜予你們後世的美好,保護你們免受諸般磨難!」
很快,一個自稱【受遣的見證者】,來到神廟的訊息,在錨點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當然,大家其實並不太相信,不過信不信都沒關係,那片被炸爛了的廢墟,誰愛去誰去。
宗教信仰這個東西,你要說大家都深信不疑,那未免太小看人性了,很多時候,它只是一種無奈之下的寄託。
畢竟事實已經無數次證明,神明無法對抗炸彈和飛彈,整個五海之地血流成河,死者都是神明的信徒。
繼續相信,是因為他們各有所求。
有人希望神明庇護,擺脫現實的苦難,期冀美好的來生;有人利用神明的名義,攫取供奉的錢財丶資源和利益;有人惡行累累,用虔誠當做藉口,找一點內心的減壓和補償;當然,也有人是為了追尋現實中求而不得的,內心的安逸和平靜。
所以,貝利亞這個【見證者】,光掛個名頭可不行,得要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比如,最最現實的,施粥。
哪怕在和平年代,這裡吃不飽飯的也大有人在,為了大餅的價格上漲,人民可以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們懦弱的首領。
所以,當貝利亞在阿波里姆匯經殿的遺址上搭起了大鍋,用從恆河蓮花聯邦買來的糧食熬成粥飯,很快就吸引來了許多「信徒」。
在沒吃飽之前,糧食比經文更有力量。
在此期間,貝利亞開始了他的佈道。
見證者說,神明之所以無法庇護他的子民,是因為這個時代,是一個諸神黃昏的時代。
見證者說,神明時刻關注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關注著他的信眾和子民。
見證者說,神明安排黃昏的使者來到這裡,要重建黃昏之塔,聆聽大地的哭泣。
見證者說,他將驅散所見之處的苦難,為信徒,尤其是那些年幼懵懂的信徒,帶來溫暖與安寧。
貝利亞的佈道儀式很簡陋,但是姿態極盡神秘和優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會微微仰起頭,自光投向遠方,像是在注視著遙遠天際的神明啟示。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長髮和長鬚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貝利亞的聲音不高,也不用任何擴音裝置,但每一個字都能清清楚楚送到眾人的耳朵裡。
他用的是嫻熟的本地語,話語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歌。
作為一個資深老牌「忽悠」,正宗黃昏塔主,貝利亞無論是語言丶風姿還是儀態,都無時無刻不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神棍感」。
而他每次在佈道現場釋放的寧神法陣,很快就讓許多人堅信,他是真的神明使者。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眩暈,不是疲倦,而是一種從身體內發散出來的丶
足以熨平心情的安寧。
就像是在風雨交加的夜晚,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聽著若隱若現的心跳聲安然入睡。
在這個隨時可能降臨炸彈,遭遇死亡的城市裡,這種感覺,讓越來越多的人堅信,這真的就是神明的指引。
得益於自媒體的發達,短短的時間內,訊息就擴散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引來了諸多宗教界人士的關注和極大不滿!!!
哪裡就出來一個見證者,還受遣的見證者?僅次於先知是吧,這不是要來爭奪咱們的釋經權?
再說了,這傢伙居然就那麼停駐在匯經殿的廢墟上,搭著簡易的帳篷傳道,你居然不重建神廟?
不重建神廟,怎麼收受供奉?
不收受供奉,神職人員怎麼供養?
神職人員得不到供養,難道要大家為愛發電嗎?
當然了,事是這麼個事,話不能這麼說,各路神職人員批判的重點,還是用他們的教義,去駁斥貝利亞這傢伙荒唐的教義。
一個殘廢的瘋子,拿出一個諸神黃昏的胡言,這不妥妥的邪教嘛。
雖然貝利亞佈道中顯露的神蹟越來越多,影響越來越大,但是,最不相信神蹟的,還真就是這批神官。
神究竟是怎麼回事,別人不知道,我們這些「離神最近」的人還能不知道?
就在這樣的一團紛亂之中,眼看著這個所謂的黃昏之塔影響越來越大,已經開始從錨點城向周圍擴散,某些人徹底坐不住了。
試圖過來搗亂和搞破壞的不是沒有,但是,貝利亞身邊僱來的黑白混合傭兵團可不是吃素的。
至於這些傭兵是否忠誠?
貝利亞可是真正的黃昏之主,除了頭上的東夏爹,誰能對他不忠誠?
在幾次陰謀計劃失敗之後,一部分至高神的神職人員,選擇了最惡毒的招數,鼓動血腥煽族出手。
理由嘛————
煽族出手,還要甚麼理由,只要不是自己人,那就隨便殺唄。
宗教這個東西,從來都是煽族用來掠奪和屠戮的藉口。
我搶你,是因為這是神明給我的應許之物。
我殺你,是因為神明讓我對你施加懲罰。
神明昭示,除了偉大的煽族,其他都不是人類,而是牲畜一般的存在,殺戮並無任何罪孽。
這麼好用的神明,怎麼可能有甚麼【見證者】的存在?
就這樣,在又一次發動對周邊國家的轟炸時,一架飛機順便拐了個彎,朝著這片已經是廢墟的神廟上空飛來。
而在飛機轉向的一瞬間,東夏遊弋在臨近海域的,頭上頂著一排大包的電子偵查艦,立刻捕捉到了異常。
當聽到耳機中傳來警報聲的時候,貝利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黃昏之主輕輕抹了一把花白的鬍鬚,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總算,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