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瞬息萬變,讓獸人陷入了巨大的迷茫與惶恐之中。
他們和人族打了這麼久,生生死死,屍山血海,從水晶平原一直打到北境荒原,又一度打回到水晶平原,可以說是幾百年的老對手了,彼此已經熟透了,但從來沒遇到過現在這種情況。
對於獸人來說,戰場已經徹底失控了。
金鬃·雷恩哈特在短短五個小時,又召開了第三次軍事會議。
獸人王庭的議事大廳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大廳裡跳動的火光映在一張張愁眉深鎖的臉上,卻照不開他們眼底深處那片濃重的迷茫。
怎麼辦?
敵人在跟我們打仗,但是,我們完全碰不到敵人,怎麼辦?
在此之前,在獸皇陛下的英明指揮和算無遺策之下,獸人已經準備好了一整套作戰方案。
這裡是荒原,是獸人部落生活了幾百年的主場。他們熟悉每一座山川,每一條河流,每一片草場,以及,每一個隱藏點。
只要敵人敢來,那些得到了獸皇陛下指引的部落,就會如同狼群一般,隨時從暗處撲出來,你一口,我一口,撕咬開敵人的皮肉,把他們那臭烘烘的內臟暴露在荒原的寒風裡。
而王庭也完成了部隊的總動員,剩下的三大主力軍團和各部落聚集起來的精銳,即將佈下一個巨大的口袋,利用層層襲擾,誘敵深入,來一個四面合圍。
狠狠將敵人咬住,砸開,嚼碎,吞進肚子裡!
各部的王公、酋長、頭人、長老,都被獸皇陛下那句聲若驚雷的咆哮激勵到熱血沸騰。
“三百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在這裡,戰勝了人族不可一世的魔法軍團!”
“曾經天穹帝國的魔法師們橫掃大陸,他們的火球術能夠焚燒整片原野,他們的閃電鏈能夠貫穿整個軍陣。但是,我們的祖先用荒原的狂風、用漫天的黃沙、用無盡的伏擊,把那些驕傲的魔法師拖進了死亡的泥潭!”
“那些小白臉的骨頭被一寸一寸踩碎,鋪墊成了烏爾戈大殿不朽的基石,至今還墊在我們的腳下!”
“如今,敵人又給我送來了新的腳墊!”
“勝利,必將屬於偉大的獸人!”
然後,獸人們嗷嗷叫著出發了。
這才過了幾個小時?音猶在耳,物是人非!
敵人根本不給獸人一點點接觸的機會。
轟炸,魔法轟炸,沒完沒了的魔法轟炸。
要塞被炸、堡壘被炸、荒原上的防禦節點被反覆轟炸。
物資基地被炸、運轉樞紐被炸、兵團營地被炸、向著蠻荒石門出擊的機動部隊更是被炸到體無完膚。
就連根本沒幾個獸人的坐騎飼養基地,都遭遇了敵人的無情轟炸,應激之後狂暴的霜狼群掠過原野,將臨近的好幾個獸人小部落啃成了一堆白骨。
敵人的那些“魔法戰車”,就那樣肆無忌憚的在高天之上飛翔,即便是飛得最高的雷鳥,載上射的最遠的獸人,也觸控不到一點邊角。
防守,一塌糊塗,至於伏擊,那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獸人四大軍團之一暴風軍團的精銳戰士,奉命在蠻荒石門以北八十公里處的斷魂谷地設伏。
這地方山高林密,懸崖陡峭,山洞眾多,能輕輕鬆鬆藏下一個萬獸隊,敵人縱火燒山都不怕。
若是敵人敢從山谷穿行,就將遭遇暴風軍團的狂暴打擊,若是敵人置之不理,繞行過去,那這枚鋒利的匕首,隨時可以從敵人身後發動突襲。
曾經的這座山,讓天穹的魔法師和軍團恨之入骨,又無可奈何,這才有了斷魂谷地這個稱呼。
多好的名字!
可暴風軍團的伏兵,等到的是敵人無情的轟炸。
敵人的空中巨獸就像能看透岩層一樣,數噸重的重型鑽地彈直接轟塌了山體中的洞穴,炸死的或許不多,可絕大部分戰士都被埋葬在了山腹之中。
他們怎麼知道部隊的藏身之處?
有間諜?
但是,一整個暴風軍團的埋伏部隊都沒了,這間諜,圖啥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這樣的疑問越來越重,因為同樣的場景,在荒原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
“斷刃嶺”設伏的霜霆軍團,被炸得屍橫遍野。
潛入“黑風崗”的迷霧軍團,趁著夜色抵達,還沒來得及完成集結,就被從天而降的航彈打散了編制。
……
這,似乎不是間諜的問題了!
可這仗怎麼打?
面對獸皇陛下的震怒,獸人的戰爭領主們被逼得雞飛狗跳,腦漿子都快熬幹了,給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
有的將領建議,把所有的獸人軍隊打散了,越散越好,埋伏到荒原的每一個角落。
草叢裡藏一個,石頭後面蹲一個,沙坑裡趴一個。敵人“魔法”再強,也總有炸不過來的時候。
有點道理……有個屁!
這要甚麼樣的意志力?甚麼樣的戰鬥素養?誰能保證這樣的部隊不立刻潰散?
就算最後忍到了敵人大部隊到來,這些躲著的小獸兩三隻,敢發起進攻?
還有的酋長認為,就應該全軍出擊,不計傷亡不惜代價,找到敵人魔法軍團的營地,給他一鍋端了。
這位還拿布洛克斯出來說事,似乎有一點幫這位目前生死不知的督軍開脫的意思。
“布洛克斯此前的打法沒有問題,他只是沒能衝過敵人的戰士和射手組成的攔截。”
“就該像他那樣打,派更多的部隊去衝,必有衝開的時候。”
說的挺慷慨,誰去帶頭衝呢?
當然,有一心求戰的,就有畏畏縮縮的。
曾經和瀚海交戰過的那幾位,大概是因為真的跟瀚海打過正面,相對而言要理智的多。
自瀚海崛起以來,不算那些小規模的掠奪和突襲,一共有三位獸族統領指揮過大軍南下。
“碎顱者”格魯姆,這位功勳主帥就不用說了,一敗塗地,全軍盡墨,自己被瀚海公審處決,那頂“碎顱者”大轎,如今還陳列在瀚海的展覽館中,每年還能給瀚海貢獻不少門票錢。
金鬃·伊格,這位南征大將對綠松王國打出了一場輝煌的勝利,但是對瀚海吃了不少暗虧。心腹愛將萊斯·血牙的死亡,可以說是血牙一族後來參與黃昏之塔行動的導火索。
但是伊格很清醒。
他給出的意見是,退,繼續退!
把所有的軍團收回來,把部落拆散隱蔽。
“所有的情報都表明,敵人的這支魔法軍團,營地設在荒原之外,白鹿平原之中,甚至可能是在白鹿平原很深的位置。”
“如果全軍出擊,這一路上要死多少部落的勇士且不說,就算衝到了白鹿平原,就一定能打贏敵人的守軍嗎?”
“就算打贏了,能確保殲滅敵人的魔法軍團嗎?”
“好,就算所有的仗都打贏了,也幹掉了敵人魔法軍團,那我們還能剩下多少勇士?”
“再來下一個敵人,或者,瀚海明年再來一次這樣的攻擊,怎麼辦?”
伊格大將搖了搖有些乾枯分叉的鬃毛,給出了自己深感屈辱的建議。
“敵人的魔法軍團行動,也是需要時間的,從各處遭受襲擊的情況能夠看到,越往北,他們的行動距離就越長,間隔時間就越久。”
“啟動如此級別的‘神罰’,瀚海不可能毫無代價。我們少死人,少流血,敵人耗費的代價就會顯得越沒有價值,才會考慮停手!”
“躲,往北躲,躲到瀚海無法支援代價,或許能找到戰場的轉機!”
還有一位,是最早和人族接觸的智將薩格里斯,他的軍隊雖然傷亡慘重,卻“斬獲無數”。
獸人也不都是傻瓜,雖然薩格里斯憑藉著繳獲的各種人類貴族徽章和戰旗風光了一段時間,但慢慢的,這位智將就逐漸被邊緣化了。
大家表面上客客氣氣,微笑恭迎,背地裡總會不屑的啐上一口:“甚麼玩意!”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回頭來看,薩格里斯·血吼,已經是歷次對瀚海大戰中,戰果最大的一位了。
那時的瀚海還很年輕,被薩格里斯結結實實的按住天霜城錘了好幾個月,瀚海本部的襲擾分隊,也被打出了不小的戰損。
隨著瀚海越來越強大,薩格里斯的聲譽,竟然也一天天好轉起來,宛如退守臺灣的常委員長,靠著對手的戰績,最終反證了自己——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過強大!
各位王公和督軍,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薩格里斯。
然後,他們很快就意識到,這位曾經的血吼大將,智計無雙,似乎已經是廢了。
薩格里斯佝僂著背,嘴唇翕動了幾下,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陛下,議……議和吧……”
議和兩個字一出口,整個議事大廳的空氣都彷彿被凍結了。
薩格里斯還在磕磕巴巴的解釋:“瀚海看獸人,其實不算,不算生死大敵。在瀚海,對獸人血裔的敵視,比其他國家要少得多……”
“他們那個領主夫人,都有咱們獸人的混血。”
“不如,試著談一談……”一尊拳頭大小的雕像飛了出來,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地砸在了薩格里斯的腦袋上。
“砰”的一聲悶響,瞬間鮮血橫流,染紅了他滿鬢的毛髮。
獸皇含怒出手,薩格里斯也不敢運勁抵擋,只能用腦袋硬扛了這一砸,然後一聲不吭的跪倒。
在那一瞬間,這位智將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居然是:“伊格也說了不能打,你為啥不砸他?就因為他是你金鬃家族的是吧!”
“奶奶的,就知道欺負外人……”
現場又陷入了長長的沉寂,許久之後,作為獸神神侍的首席大薩滿瑟拉爾,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作為獸人一族明面上的三巨頭之一,他就坐在獸皇王座的側下方,老頭臉上塗著白色的骨粉,畫著複雜的圖騰,手裡握著象徵著薩滿神權的木製權杖,整個看起來既神聖又詭異。
混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作為獸人族中的精神指引,他哪裡會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伊格說的對,薩格里斯說的其實也沒毛病,獸人一族現在要做的,不管是跑是和,就是先得把這一次瀚海召喚的“神罰”拖過去。
能多儲存一分力氣,未來就多一成機會。
但是,別人都可以慫,可以躲,甚至可以跪,唯獨王座上的這位陛下不行。
金鬃一族的歷史戰績再好,威望再高,也禁不住一次次的消耗。如果這一次不能以一場勝利,或者一場體面的區域性勝利收場,下一次的獸皇推舉,金鬃一族的沒落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平心而論,首席大薩滿,是希望金鬃一族繼續擔任這個獸皇的。
於公,獅族虎族普遍有著超強的戰場直覺,總能先一步嗅到隱藏的危險,在獸人的各大強勢族群中,比起熊族和牛族這種腦子相對不太好使的族裔強多了。
某些族裔雖然能打,但只會莽!
具體獅虎再分,獅族在團隊協作指揮上明顯強於虎族,金鬃一系能夠率領獸人打出一場場大勝,靠的可不僅僅是運氣。
於私,獸皇雷恩哈特,大薩滿瑟拉爾,大巫醫穆坦斯之間,雖然談不上親密無間,甚至相互之間有些戒備提防,但合作了這麼久,已經實質上形成了一個平衡的利益共生關係。
若是換一個別族的獸皇上來,原有的利益結構被打破,那這首席到時候讓誰來做,可就不一定了。
萬一新皇有自己交好的薩滿呢?
所以,儘管萬般無奈,極不情願,看著獸皇雷恩哈特那鐵青的臉,瑟拉爾還是不得不打破殿內的沉寂,出來解這個圍。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悠悠揚揚,像是在唸誦祭祀的禱文。
“陛下,或許,可以聽聽‘不歸’一族的建議!”
“‘不歸’?”雷恩哈特眉頭一皺,“那些人類?”
“正是。”
瑟拉爾微微點頭,“他們雖然……出身不好,但對陛下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們對人類的瞭解更深,有些建議,或許可以聽一聽。”
雷恩哈特沉默了片刻,揮了揮爪子。“讓他們進來。”
很快,“不歸”人族的代表,就被叫到了現場。
所謂“不歸”,其實就是人族之中,徹底投靠了獸人的這一支,他們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叛徒,有的是在人族混不下去的罪犯,還有的是被獸人俘虜後為了活命而投降的軟骨頭。
其中混的最好的,還是貴族,是在人族國家的政治鬥爭中被排擠出來的人類貴族。
但是混的再好,也是低獸人一等。
人族視他們為叛賊,獸人也認為他們不可靠,儘管為獸人帝國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在獸人的政治形態中,‘不歸’,只是一張擦屁股紙而已。
要用的時候拿來擦一下,不用的時候棄之如敝履,連在大殿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人族也沒有辦法。
他們都已經“不歸”了,除了繼續混這個偽軍的身份,還能怎麼辦呢?
他們只能反人族反得更堅決,更兇殘,更暴虐一些,來保住他們這搖搖欲墜的生態位。
雷恩哈特連招呼都懶得打,身子靠在王座上,直接開口問道:“我聽瑟拉爾大薩滿說,你們有些主意?”
“是!”
黑袍的法師趴在地上,聲音微微有些艱澀:“至高無上的獸皇陛下,我們向你奉上最誠摯的敬意……”
“說正事!”
“是,至高無上的獸皇陛下……我們,我們這些天反覆籌劃,有個……有個想法!”
“不歸”的這位黑袍代表,叫做利奧·里昂,跟奧利奧雷家族,也就是還原廠長李澤林的家族,還有點親戚關係。
此刻,忠誠的奧利奧雷家族已經斷絕了血脈,只剩下一個亡靈,孤獨地眺望著北方。
而里奧家族則是開枝散葉,嫡系子嗣過千,甚至還有好幾位攀上了獸人,誕下了混血後代。
再過若干年,也許,他們就能洗乾淨自己身上屬於人族的髒血,融入偉大的獸人之中了。
選擇決定命運,先祖的選擇決定後代的命運。
李澤林的先祖選擇了忠誠,結果已然絕嗣。他的先祖選擇了……識時務,結果依然興旺。
所以,利奧·里昂現在的選擇,毫不猶豫。既然已經跪了,那就跪得更徹底一點。
“稟告陛下,那位瀚海領主,有一個極大的弱點。”
“哦?”
“他,小開拓領主出身,背後缺乏家族勢力,所以不得不拼命籠絡人心,招攬路人為其效力!”
“為了獲得這些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的好感,他必須維持一個假仁假義的做派!”
雷恩哈特的眼睛微微眯起:“說詳細點。”
“是。”里昂深吸一口氣,“那位陳默領主,在人族之中以‘仁慈’著稱。他對領地上的平民非常優待,對俘虜也從不虐待,甚至,甚至不允許軍隊劫掠。”
“那些商人、農夫、賤民、奴隸,都把他當成聖人一樣崇拜。”
“這我知道!”雷恩哈特有點煩躁:“一個對底層賤民非常軟弱的傢伙,但是,我們現在是他的敵人,你說這些有甚麼用?”
“陛下,因為他要維持這個‘仁慈’的面具,就意味著他在做事的時候,有很多顧忌。”
“比如……他在面對人族賤民的時候,會畏首畏尾。”
雷恩哈特的眼神微微一亮。
“你的意思是……”
“偉大的獸皇,荒原上有多少人族奴隸?”
里昂的聲音漸漸流暢起來,“隨便哪個部落,都能拉出幾千上萬人的人族奴隸,這些奴隸,平時是種地、放牧、幹苦力的工具,但現在,他們也可以成為武器,或者是盾牌。”
“對!”
一名金鬃的王公跳了出來:“天罰燒的是各部落的兵站大帳,卻總是不燒那些賤民的草棚,我還以為是賤民不值得用魔法。”
“原來如此!”
“王公遠見!”里昂迅速接上,聲音越說越快,眼中閃爍著一絲狂熱的光芒:“在首領大帳和兵營裡混上賤民,驅趕奴隸跟著軍團衝鋒,讓人族成為獸人的肉盾。”
“他們若是顧忌,不敢釋放魔法,我們就能在內護住營地,在外逼近敵人!”
“他們若是無所顧忌的轟炸,至少,也能消耗一下敵人的魔法,為王座多留下一些勇士!”
“最好的狀態,莫過於他們真的守著這可笑的‘仁慈’,讓我們的軍團靠近。一旦打起近身戰,那些孱弱的人族,拿甚麼抵擋我們獸人的利爪和戰斧?”
只能說,世上的惡人總是相似的,哪怕隔了一片浩渺的星空,藍星和繁星的惡人,也在此刻達成了靈魂的共振。
“很好!”
“非常好!”
雷恩哈特站起身來,龐大身軀的陰影,完全罩住了趴在地上的里昂,讓這個人族情不自禁的顫抖了幾下,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我將嘉獎你的忠誠!”
“這個計劃,就交給你們‘不歸’來執行!”
“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