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關嶺口的這道防線,綠松王國佈置的相當用心。
在這暮春時節,從北方大地到沙漠深處,都正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翠綠,而東關嶺口的上下山脈,卻宛如一道青灰色的疤痕,肅殺而沉默的橫亙在蜿蜒的谷地之間。
為了鞏固這條防線,綠松王國幾乎榨乾了附近所有的資源。視線所及,臨近山麓的樹木被砍伐一空,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泛著青色的樹樁,如同被剃光了頭髮的腦袋。
大大小小的木頭和石料,被瘋狂地堆砌、加固在這道山口防線上,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的生澀氣味。
之前瀚海曾經分析過,不管是綠松控制區的平民,還是那些持刀佩甲的傭兵或騎士,對於獸人的畏懼都要遠大於對同為人族的瀚海部隊的畏懼,因為落到人族手中還能做俘虜,還有存活的可能;落到獸族手中大機率成屍體,或許還有幸被擺上熱氣騰騰的餐桌。
但是,在綠松王國的高層那裡,這個危險性剛好顛倒了過來。
瀚海的威脅,要遠遠大於獸人的威脅。
畢竟獸人來了只是劫掠一番,殺戮一場,南方的土地它們待不住的,只要氣候一變,自然就會退回北方,充其量是一場週期性的天災。
等獸人走後,只要再驅趕上一批賤民過來,一切如故。
那些賤民的生命力頑強的很,割了一茬又一茬,綠松王國的這些首領們,並不太擔心這個。
但是這次來的瀚海可不同,同為人族政權,他們一旦打下綠松的土地,那可是會從根本上摧毀綠松的統治。
舊的領主、舊的律法、舊的一切秩序,都可能被連根拔起,碾作塵埃。
就拿雲霧領來說,曾經獸人隔三差五襲來,有打輸的時候,也有打贏的時候,鋒芒鼎盛時期,獸人的獠牙和利爪都已經刮到了雲霧城的城磚,但那又如何?
等獸人一退,雲霧依舊是雲霧,伯爵依舊是伯爵。
但綠松王國一場侵襲,就讓“雲霧領”變作了“克敵領”。
所以說,對於人族而言,人族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基於這一原因,綠松王國在防守上,下了血本。
這裡本來就是重要關卡,歷年來為了防備獸人,曾經的翡翠公國、雲霧領,在嶺口谷地一線佈置了大量的防禦設施,雖然後來因為鋯石領的入侵,導致防線廢弛了幾年,日益凋敝,但到底還是有些基礎在。
如今綠松舉全國之力,修復的修復,新增的新增,倒是重新把這條防線修整得有模有樣。
防線最外圍,是用以阻擋騎兵衝鋒的寬闊壕溝。
嗯,是純粹用於阻隔的壕溝,不是戰士藏身戰壕。
壕溝的寬度超過六米,除了極少數品種獨特的坐騎品種之外,不管是人族的戰馬還是獸族的霜狼,都不可能直接躍過這樣的距離。
在非獸人襲擾期間,壕溝中段會被墊平,或者直接架上巨木的橋樑,現在,當然是挖的徹徹底底,如同是大地上裂開的一道鴻溝。
壕溝的深度則是在四米左右,溝壁以粘土夯築,還用特製的木棰敲打過一遍,陡直平滑,略帶斜向下的內傾角,掉進去之後,職業者衝出來或許不難,但是坐騎就夠嗆了。
溝底挖著深深淺淺的坑洞,凌亂的撒著帶稜角的碎石,還有密密麻麻戳出地面,被削尖並經過硬化的木刺,刺尖上似乎還塗著些甚麼東西,在逐漸熾烈的春日陽光下,泛著黑藍交雜的幽光。
前些天幾場暮春的急雨在溝底蓄起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鐵灰色的天空中偵查無人機的影子。
壕溝之後,是三重交錯排列的拒馬柵欄。
主柵欄以王國特產的“鐵鱗木”打造,一根根粗如成年男子大腿的樹幹被深深砸入地下。然後各種手臂粗細的木樁絞在主柵欄上,頂端削成尖頭,斜斜的指向天空。
知道瀚海的武器兇猛,這些木柵欄上還以防火的泥漿混合物塗抹過一道,在木柵銜接處,偶爾可見若隱若現的金屬加固。
值得注意的是,這三重柵欄並不是完全平行排列攔阻在陣地上的,而是露出了一些缺口。
在無人機的俯瞰鏡頭中,這些缺口錯落分佈,第一道柵欄的某個缺口,正對著的是第二道柵欄最為牢固的中段;而想從第二道柵欄的另一個缺口穿過時,會發現需要橫向移動數百米,才能找到第三道柵欄對應的通道。
這種排列方法,跟旅遊景區門口的鐵馬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衝鋒的部隊想從這些缺口透過的話,得先走一個迂迴婉轉的“迷宮路”。
在這期間,綠松的遠端攻擊必然會覆蓋這一區域。
完全透過這些拒馬柵欄之後,才是綠松王國的核心主防線。
每隔大約一公里左右,便有一座石制結構的堡壘作為防線的支撐節點。
堡壘基座由從附近山上就地開鑿的灰白色岩石壘成,看起來相當厚重。堡壘前部開著若干人頭大小的開孔,如同一隻只黑洞洞的眼睛凝視著前方的每一寸土地,隨時準備噴吐攻擊。
在每一個堡壘周邊,如同眾星拱月一般分佈著六座四米高的木製箭樓,箭樓上同樣塗抹了防火的泥漿,身穿輕甲的弓手們,就蜷縮在箭樓底層的半地下掩體內,一旦號角響起,他們將在數息之內攀上射擊位,將致命的箭雨潑灑向任何來犯之敵。
堡壘頂部飄揚著綠松王國的旗幟——一面繡著蒼勁巨樹的墨綠旗幟,在夾雜著泥土和木樁獨特氣息的春風裡,緩緩拂動。
這種級別的防線,和過去瀚海遇到的任何一次防守都不可同日而語。
鏡頭繼續拉高,越過這些堡壘,才能看到依託這些堡壘,還有一前一後兩道嵌入地下的戰壕,彎彎扭扭的橫穿了整個山谷,恰好將這些堡壘工事“夾”在中間。
同時,戰壕之間還延伸出許多縱向的短壕,將堡壘,箭樓,以及後方的若干個藏兵坑,物資洞連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張複雜而高效的鎖鏈式防禦網路。
山風呼嘯著穿過空曠的壕溝,掠過柵欄尖尖的杆頂,拂過哨塔上沉默的旌旗,發出高低不同、時重時輕的嗚鳴,如同是一頭盤踞在此的遠古巨獸,咽喉間發出警告般的低吼。
第一次看到這道防線的時候,就連身在大後方的陳默,也忍不住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這,應該是冷兵器狀態下,野外防禦工事的巔峰形態了吧!”
身邊的老將夏爾及時補充道:“還不止,您看前面那陷馬溝和三重迷宮柵欄,明顯是大陸上傳統的戰爭思路,用來對付騎兵衝鋒和步兵方陣的。後面這立體化的戰壕和掩體,我跟他們打了不少次交道,以前可從未見過,肯定是從我們和獸人的戰爭中偷師過去的!”
“這還挺與時俱進的!”
“有點意思!”
如果不是因為家裡事太多,陳默倒是真想親自奔赴前線,親眼觀摩一下這條綠松王國全力打造的重量級防線。
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瀚海領採用飛艇和高中低空無人機結合的方式,對這條防線進行了全方位無死角的解析。
並安排部隊進行了小規模的試探性突擊。
在這一過程中,這條防線的更多細節逐漸顯露出來,防禦層次之立體,防護手段之豐富,瀚海的軍官團也是越試探越興奮。
比如,前方的壕溝和拒馬柵欄位置,表面看上去空無一人,但實際並不是完全的靜態防禦。
在壕溝後方和拒馬前後,地面下挖了為數不少的地洞,每個地洞人數不等,少的三五人,多的十餘人,這些士兵像真正的鼴鼠一樣,在黑暗中屏息凝神,靜悄悄的潛伏在地下。
一旦瀚海的前鋒部隊觸發了某個機關,或者他們接收到了某種訊號,就會有一群大漢從地下破土而出,對瀚海大兵窮兇極惡,上下其手。
再比如,戰場上那些看起來平坦的地面,實際上也暗藏殺機。
就在這裡,瀚海第一次領略到了來自對手的熱武器攻擊。
那是埋設在通道之間的“地雷”陣。
當爆炸聲響起,硝煙瀰漫的時候,瀚海領的前敵指揮部一陣愕然。
繁星世界是有火藥武器的,雖然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一直沒有成為主流,但不可否認,它們終究是火藥武器的一部分。
在有記載的歷史中,熱武器主要呈現為發射,和投擲兩種模式,發射武器的代表作就是矮人火槍,而投擲武器的典型則是爆燃雷罐。 至於原因,或許是因為繁星大陸上的戰士絕大部分都是修煉有成的職業者,更信賴自己的雙手,喜歡把武器掌控在自己手中。
又或者是火藥武器過於稀少,這種被動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甚麼東西觸發的武器並不符合各國的作戰需要。
還有一種可能更加直白的邏輯是,對於繁星大陸這種並不怎麼把底層當人看的世界,之所以過去不用炮灰攻城,是因為普通人這種炮灰面對敵方的職業者,幾乎是會遭遇一邊倒的殺戮,起不到任何對敵效果。
但若是這種放在地上等人踩過去就失效的武器,那趟雷的炮灰可有的是。
因此,“地雷”形態的武器從來沒有登上過繁星的戰場舞臺。
但是現在,它就這麼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這裡。
瀚海的前線指揮部在片刻沉默之後,就陷入了一片沸騰。
“敵人在學習我們的打法!”
“學的好快!”
作為本次作戰的執行指揮,陳元峰迅速進行了總結。
“繁星大陸第一次出現地雷,是在‘裂爪’峽谷之外,我們的野戰軍第一軍,面對獸人三大部落的圍攻,佈置了地雷陣防禦。”
“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次!”
“就這麼短短一年多時間,如此有限的戰例,敵人不僅學會了,還完成了製造和戰場應用!”
“真是個好對手!”
陳元峰捏了捏剛剛冒出一點鬍渣子的下巴:“向副總指揮報告,向總指揮報告!”
“綠松王國東關嶺口防線,首次確認使用被動觸發式爆炸防禦武器。這充分證明,敵人對我們的研究非常深入,且具備極強的戰術模仿和武器製造能力。”
“前線指揮部擬加大攻擊力度,請炮兵集團加速進場!”
對於軍人來說,用機槍重炮碾壓敵人固然是一種酣暢淋漓的爽,能遇到一個頑強抵抗又有勇有謀的對手,也同樣會令他們精神亢奮。
第二天傍晚,在炮兵叢集指揮馬後炮的督促下,瀚海的炮群抵達東關領口谷地。
在第三天凌晨時分,瀚海發動了第一次大規模進攻。
按照新成立的前敵指揮部的作戰方案,戰爭於瀚海時間零時正式打響,野戰軍將本方的炮兵叢集分成了三個部分。
主力一五五毫米重炮群,負責對防線中後部的岩石堡壘、主要戰壕線及疑似指揮所、物資囤積點進行覆蓋式火力打擊;
迫擊炮和槍榴彈部隊,則專注於清掃前沿拒馬、柵欄區域以及可能潛伏“鼴鼠”的地洞地帶;
而最危險、最殘酷的正面突破任務,交給了由少量精銳突擊步兵引導的、海量的亡靈骷髏戰士。它們的任務簡單直接,用堅硬的骨頭和永不畏懼的步伐,硬趟過敵人的雷區,把藏在洞裡的敵人逼出來,或者乾脆埋進去。
瀚海雖然不會驅動百姓,屬於被對方抓到了軟肋,但是這軟肋下面,可全是排骨。
黑沉沉的夜裡,東關嶺口谷地防線瀰漫著清澈的微寒。瀚海軍陣後方的炮兵陣地,被調集來的八十門155毫米重型榴彈炮,在預設陣地昂起粗長的炮管,展開的支架深深陷入了大地。
“全體都有——試射,一發——放!”
六門試射炮的設定落彈點依次由近到遠,以相互之間不到一秒的間隔進行了連續發射。
炮口猛地噴吐出橙紅色的火球,如巨獸吐氣般的沉悶的轟鳴覆蓋了風聲,繼而在空中變成了越來越急促的尖嘯聲,由近及遠,劃破長空。
第一枚炮彈落點稍稍靠前,在敵軍堡壘戰壕前方五十米處炸開,巨響裹挾著土石沖天而起,火光短暫照亮了那片被清理出的空曠地帶,第二枚則是剛剛好落入了兩道戰壕中間的區域,在距離一座堡壘工事僅有五米的位置爆炸。
從落彈點的分佈圖上來看,六門試射炮,第二,第三試射的位置都非常接近敵方的戰壕和堡壘防線。
“試射效果良好!落點分佈理想!”
“修正諸元!全炮群,目標敵核心防線——三發急速射——放!”
修正後的第二輪齊射降臨。
轟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在防線前沿連成一片,大地開始了連綿不斷的震顫,在同一時間,迫擊炮群也發出了怒吼。
高空的觀察無人機傳回了實時畫面,碎石與木屑在衝擊波中四處飛揚,陷馬壕溝與第一道柵欄之間被直接命中的區域,出現了大片的破損與傾斜,火光對映著焦黑的彈坑,如同在黑黢黢的大地上點亮了星星點點的爆竹。
緊接著,上半夜已經運動到指定位置的亡靈部隊,開始如潮水一般湧出瀚海的臨時藏兵線,朝著那片火光猛撲過去。
之所以選擇午夜發動,就是因為在這樣的能見度下,亡靈比人族要佔便宜的多。
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骨頭架子行進中發出的咔咔啦啦的摩擦聲響成一片,逐漸漫過了雙方陣地之間的緩衝區。
綠松王國佈設的“土地雷”被接連觸發爆炸,火光在骷髏大軍中不時閃現,氣浪將周圍的骷髏掀翻、拋起,甚至炸得四分五裂。
不過這並未對骷髏大軍的行進造成甚麼影響,這些亡靈依舊沉默地,堅定地滾滾向前,某些不慎被炸斷了腿骨的骷髏戰士,伸出尚能活動的手臂,死死地拽住其他的骷髏,就這麼搭“順風車”繼續前進,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印痕。
短短几分鐘,白色浪潮的先頭已湧至距離那道寬闊壕溝不足百米之處。
然而,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對方的防線突然“亮”了起來。
白光,刺眼的白光,一瞬間覆蓋了大片的陣地。
來自神庭的中端亡靈傷害系魔法——【審判之星】。
這是一種越過武力攻擊,直接以聖光系能量衝擊亡靈魂火的針對性魔法,它的覆蓋範圍頗大,每一道光束籠罩下來,都形成一個面積約三十平米的死亡圓環。
雖然對中高階亡靈只能算是隔靴搔癢,但是對低階亡靈殺傷效果極為顯著。
為了趟雷,骷髏們排著密集的陣型,每一道白光閃過,成片成片的骷髏戰士動作驟然僵直,眼眶中的魂火像是風中的燭火般劇烈搖曳,然後“噗”地一聲,齊齊熄滅。
緊接著,失去靈魂力量維繫的骨架如同被抽斷了脊骨一般,嘩啦啦散落一地,前一秒還是氣勢洶洶的衝鋒洪流,下一秒就變成了堆積的森白枯骨。
從高空看去,正在前進的骷髏大軍宛如東夏手工包餃子的現場,一整張白乎乎的麵皮之上,頃刻間被挖出了許多個規整的,大小几乎一致的圓洞,那叫一個百孔千瘡。
本場戰鬥的指揮,陳元峰和馬後炮,表情幾乎同時凝固了。
幾秒鐘之後,陳元峰面色猙獰的爆吼出聲。
“撤,讓機動部隊先撤下來!九泉部隊也撤!”
“加大炮擊密度,覆蓋射擊!掩護!掩護撤退!”
“查,給我查!攻擊從哪裡發動的?”
又停頓了幾秒,陳元峰重重地錘了自己一拳。
“備馬,我要去向副總指揮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