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瑾聞言,臉上笑意立刻消失,沉默著沒再接話。她心裡比誰都明白葉歡的顧慮,她們倆雖家境層次略有不同,但背後的家庭都是一個路子。
在那些從小就浸在階層觀念裡的長輩眼裡,楊明就算掙下再多身家,也改變不了出身底層的根兒,無非是個運氣好的暴發戶,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他們打心底裡瞧不上這種“沒背景”的人,哪怕對方財富早已遠超同階層,在他們看來也依舊上不得檯面。
他們早就給子女規劃好了姻緣路,只許和門當戶對的家族聯姻,絕不容許向下相容半分。
這事兒不止葉歡和她,他們那一代,多少家境優渥的年輕人,都被這種根深蒂固門第觀念束縛著。
看似是婚戀選擇的差異,實則是當下華夏社會里,上層與下層之間一道難以逾越無形鴻溝,是刻在骨子裡的割裂與偏見。
陳瑾無奈嘆了口氣,抬手揉揉眉心:“那也只能讓石頭先住賓館。他剛給你在香江買了別墅,你媽過來不就是想看看這房子嗎?幸好是你嫂子陪她過來,你嫂子應該是知道石頭的。真要是不小心碰了面,說不定還能幫著開解幾句。”
葉歡連連搖頭:“我嫂子才不會管這種事。我哥跟我嫂子現在基本跟家裡沒甚麼來往,當初我哥勸過我媽兩句,直接被我媽罵得狗血噴頭,打那以後他們就更不願摻和家裡的事兒。算了,別指望她了。
等石頭航班落地了,我給他打電話說明情況,讓他自己看著辦。他要真想見我媽,那就讓他過來。反正我現在懷著孕,我媽總不能當著他的面把我怎麼樣。”
陳瑾搖搖頭:“要是按你媽那脾氣,真要是撞上了,指不定會鬧成甚麼樣。到時候不光你難受,石頭那邊也下不來臺。”
葉歡心裡清楚陳瑾說得對,可事到如今,除了這樣,她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一邊是生養自己的親媽,一邊是自己懷了孩子的男人,兩頭都是她放不下的人,偏偏又註定不能安安穩穩見上一面。
其實葉歡的擔心多少有些多餘。她今年已經三十出頭,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母親也已經六十多歲了。
老人家現在最關心的,早就不是甚麼門第階層,而是自己這個小女兒有沒有後代。
當聽說葉歡在香江懷了孕,還買了獨棟別墅安了家,老太太當場就激動得睡不著覺。家裡其他幾個孩子都過得安穩體面,唯獨這個小女兒,一直是她心頭最大的牽掛。
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放下身邊的一切,下定決心來香江看看女兒,順便照顧她的身孕。
老太太心裡甚麼都清楚,她隱約猜到孩子的父親多半是楊明。
從前那些關於出身的偏見,那些聽著旁人閒言碎語攢下的不滿,日子久了,也慢慢磨平了。
她不在意女兒肚裡孩子的爹是誰,只要女兒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以後能有個依靠,她就心滿意足。
只是老太太一輩子要強,口氣難免還是硬邦邦的。葉歡擔心的是兩人真見了面該怎麼收場,卻不知道她母親早就有了主意。真要是撞上了,大不了就是少言寡語應付幾句,根本不會有她想象中的那場爭吵。
再說了,如今國內早就把經濟發展放在了第一位,就算是她們家這樣階層觀念根深蒂固的人家,也清楚只要手裡有錢,日子就不會過得差。
老太太也知道,楊明和葉歡在京城合開了一家旅館,只是那旅館生意一直算不上好,受西方那邊打壓,外國旅客來得少之又少。她從沒覺得楊明有多雄厚家底,只是聽兒子偶爾提起,知道楊明大概是個不差錢的人罷了。
楊明到了香江,沒人來接機,他自己打了輛計程車,往陳瑾別墅趕。
剛走到院門口,按下傭人房間門鈴,就聽見屋裡傳出來一陣歡聲笑語,最響亮的就是葉歡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軟糯,正跟人說著話。
緊接著,一個溫和老年婦女聲音響起來:“懷孕了可得多注意身體,前三個月最關鍵,不能累著不能抻著,生冷的東西絕對不能碰。要是覺得哪裡不舒服,可千萬別硬扛,立馬去醫院檢查,聽見沒?”
楊明站在門外,腳步頓住了,心裡暗暗琢磨這是誰的聲音。正好這時,傭人從裡面走出來給他開門,楊明忍不住低聲問了句:“屋裡除了葉小姐,還有誰在啊?”
傭人笑著回話:“是葉小姐的媽媽和嫂嫂,她們聽說葉小姐懷孕,特意從內地過來照顧的。”
這話一出,楊明當時就愣在原地,心裡瞬間冒出來打退堂鼓的念頭。
可他轉念一想,葉歡現在都懷了自己的孩子,這一次要是能跟她家人見上一面,把話說開,那才是最好的結果。
他實在不想再過那種把孩子藏在暗地裡,不能光明正大見面的日子。這麼一想,楊明深吸口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抬腳走進了別墅。
葉歡的媽媽和嫂嫂下飛機的時候,是陳瑾親自去機場接的她們。葉歡本來想著給楊明打電話,可一想到楊明還在飛機上,肯定接不通,又記不清他具體落地時間,想著等晚點再打也不遲,轉頭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等陳瑾把兩人接回別墅,葉歡立馬迎上去,拉著媽媽的手撒著嬌,又是問路上累不累,又是忙著端茶倒水,跟嫂嫂也熱絡地聊著天,屋裡的笑聲就沒停過。她只顧著跟家人團聚,把給楊明打電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楊明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屋裡的歡聲笑語瞬間靜了下來。
葉歡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忘記給他打電話!
楊明把手裡的行李箱往旁邊一放,臉上堆起客氣又帶著幾分拘謹的笑容。他對著葉歡媽媽深深彎下腰,聲音恭敬又溫和:“阿姨好,我是楊明。”
說完,又轉向旁邊的嫂嫂,同樣禮貌問好:“嫂子好,好久不見。”
屋裡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他兩隻手不自覺搓了搓,眼神落在葉歡身上,臉上帶著幾分無措的笑意,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