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嘩啦啦,海潮一層又一層。
陽光下的大海藍色清透,再加上白色浪花,就像倒過來的天。
甘甜提起裙子就往海邊跑,中途白色的絲履也掉了,後面紫霞趕緊給撿了起來。祝八百走的慢一些,眼睛正好瞥到甘甜的鞋子,打了個呵欠,皺眉道:“甜妹兒這鞋子怎麼回事兒?下面的人不盡心嗎?”
鞋子本身沒有甚麼問題,絲履用的是巴州的文錦,如果不是雲絲這種仙人才有的織物,已然算是最佳這是一種淺口鞋,介乎於日常鞋和寢鞋之間,因為鞋面比較小的關係就做不了多少裝飾了,所以鞋子本身也比較簡單。然而簡單也只是相對而言,鞋子上那一塊方形綠翡各美具備,顯然不是凡品。
這寶石最好的地方在於一雙鞋上一邊一大塊,竟是完全一樣的!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本就是一整塊的翡翠分割。這樣好的翡翠難得這樣大的,一般都會盡力避免分割,按照翡翠本身的形態做雕琢。
但這塊翡翠卻不是這樣,直接切成了兩半...價值肯定是大打折扣了的。
要是這是為了甚麼大用途如此,倒也沒甚麼,只是用來做小姑娘穿不了幾次的便鞋,這就有些浪費了。
但當事人顯然不覺得這有甚麼浪費的甘甜來的時候連行李都沒有帶,她顯然也不覺得這種行為有甚麼問題,難道來了哥哥這裡還會沒吃沒穿嗎?事實也是如此,祝八百隻用和奴婢說一聲,自然有人準備各種用具,這雙鞋子只不過是諸多用具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祝八百之所以要挑這鞋子的不是,並不是閒著沒事幹,而是真覺得不好。
“府中常用翡翠之類沒挑好的給甜妹兒嗎?”祝八百是見慣了好東西的,所以能一眼看出一件東西的微妙差距,有的時候這甚至沒有道理可講,就是和自己平常用的不太一樣唄!
身後跟著的小蓮一下緊張了起來...平常少主看起來沒架子,那也就是看起來而已。少主願意和身邊人沒架子的時候自然可以沒架子,可若是端起架子來了,身邊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只能戰戰兢兢。
小蓮心中暗罵準備東西的人不周全、沒眼色,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解釋:“少主...這是今歲交州送來的翡翠,和原來安南送來的本有不同。安南那邊正交戰不休,上貢便遲了,底下人只能臨時從交州採買翡翠。”
祝八百臉上神色不變,依舊悠哉遊哉地看著甘甜像個小孩子一樣被海潮追的亂叫:“哦,原來是這樣,竟不知安南交戰不休,還會誤了北海的翡翠這也就罷了,我不替我爹操心這些,只是怎麼就偏偏給了甜妹兒交州的翡翠?難不成今年上貢的是交州翡翠,家中就沒有之前安南的翡翠了嗎?”
“還是你們想說,這交州翡翠比安南翡翠要更好一些?”祝八百其實並沒有那麼刁鑽,但他這個人也不會將就。他不快不是因為給甘甜用了交州翡翠,而是家中明明有更好的卻沒有用,而是用了次一等的!
說交州翡翠比安南翡翠要好,這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沒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小蓮再不敢說話,心裡也知道經手這事的人要遭!
不過她一點兒也不可憐這些人,只怪這些人連帶自己也得吃掛落侍奉人的奴婢,最糟糕的絕不是那種懶的、饞的、沒用的,而是沒眼色的!
也不知道經手這事的人是誰,難道不知道甘仙子如同少主親妹嗎?從小就是感情最好的。少主自己有時候連自己用了甚麼吃了甚麼也不見得介意,卻不會讓甘仙子在自己身邊用次一等的東西。
甘甜此時被海潮追的吱哇亂叫,雖然兩手提著裙子,這個時候裙子卻已經溼了大半。她手中捧著一個花紋漂亮的海螺跑回來,舉給祝八百看:“你看這個!真好看,聽人說耳朵放在海螺旁,無論在哪兒都能聽到海潮聲。”
“我不用海螺也能日日聽這個。”祝八百用看鄉下人的表情盯著甘甜:“你別弄得這般沒見識好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這個江君千金是假的...江君難道苛待你了?”
“怎麼可能!我爹可是親爹,也只我一個孩子呢!”甘甜低頭撫弄著這海螺,這個海螺早就死了,就是一個空殼而已。不過真的很漂亮,螺殼表面有漂亮的花紋,摸上去也很光滑。
“哼哼,知道海君豪富麼,看不上我家這等,也實屬正常。”甘甜一開口就知道是老陰陽人了。
海君豪富是真的,如今不管是天仙地仙都知道海上神仙有錢!這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靠海吃飯的人,而且其中不乏超級有錢的大海商。這些人為了求得海神保佑,那是很捨得下本錢的。
二是海底本身就很富饒。
以前是沒有人手去獲取這份財富,現在不同了。海神們漸漸有了存在感,人手越來越多,海底的財富越來越被重視...一切都和過去不同了!
海底的富饒又分為兩部分,一者珊瑚、玳瑁、珍珠、硨磲等海底寶貨多,另外對於仙人來說難得的靈物也不少,這都是自然生長的財富!二者就是人為了,這麼多年海上貨船不知道多少傾覆在海中,這個數目一旦計較起來就沒數了!
這些傾覆的貨船帶著大量貨物,其中並不畏水的並不在少數。本身就是寶貨的不用說,還有一些年歲日久的,那就是極受歡迎的古董啊!打撈這些沉在海底的船隻可是一筆好生意!這樣的事兒凡人做不了,也就是神仙能發這個財了!
事實上打撈沉船的生意不只是海神們在做,河神們早就在做了!就甘甜知道的,她爹江君作為長江第一水神,很大一部分收入就來自傾覆在河中的船隻這些收入當然不是神仙們的私產,而是要上交仙界統一處理,這也算是集體所有了。
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以甘澄為例,如果長江水道打撈出一船寶貨,首先就是所在地直屬水神能夠分潤一部分,層層往上分潤,知道甘澄這裡。這些分潤都是合理合法的!分潤之後,甘澄又會截留一部分用作長江水神公款。
然後剩下的部分才上繳天仙相關部府處。
只能說地仙原本是獨立的古老神明,就算和天仙一系合流,承認了天庭種種規章,那也是很有獨立性的。
海上神仙大多比較新,但在所屬上依舊是地仙一脈,這一點是一脈相承的。
海里得到的財富,自有一套分配方法。不過海君們身為海上有數的大神,分潤私用的肯定不少即使完全按照規矩來都是如此!如果有不按照規矩來的,那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如今大家都說海神豪富呢!
祝八百聽得甘甜如此說,輕嗤一聲:“哪裡敢呢,我家門第新榮,哪能和四瀆之神比肩。甘仙子是江君掌上明珠,見識原比我高的多...說這樣話的倒是讓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實在唐突!”
嗯,這些年海上神仙們賺的紅光滿面,仙界自然多的是人看不慣...或者說嫉妒,只恨受這個好的不是自己。但嫉妒實在無用,這些人也只能背後酸溜溜地詆譭海神一系都是暴發戶了。
祝八百這樣說也算是應了這個說法。
這樣說著,祝八百又故意道:“我們這等海外蠻荒地方,實在沒有甚麼可觀之處了,最近也就是海市還尚可一觀甘仙子就當是看個熱鬧,鄉間趕集也自有趣味麼。”
海市過兩天就要開始了,正事之前北海海君說的那個。現在祝八百這樣說,卻是玩笑話。
這就好比家有深宅大院,也會自言蓬蓽。
“你這話也太虛偽了!誰不知道海市如今都快有第一盛會的名頭了?”甘甜可不是好糊弄的。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去海市呢?”她又問道。
祝八百看了看海天一色:“隨你...早些過去可以看些不一樣的東西,但你若是嫌煩,當日再去也是一樣。今歲還是在東海辦,北海與東海之間暗流頗多,頃刻之間便可抵達。”
海市確實風光,上古時修仙之人之間交流不變,這個交流指的不只是各種資訊、修仙法門,也包括修仙之人需要的東西。仙藥、法器、符籙等等,這些都算!當時若是想流通這些,就得去山市...名山之中最常見修仙之人,山市也是依此而成的。
而山市又被稱為鬼市,因為大都在夜間舉行,可不是如同鬼魂夜行麼!
如今修仙之人交流便利,早不是上古時的樣子了,如此一來鬼市自然就衰落下去了。只有有限的幾個鬼市還在定期舉行,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更多是因為總有些東西需要面對面交易,又總有些東西不是大路貨,得去這種地方碰碰運氣。
至於近百年來崛起的海市又是另一回事了,海市崛起也是海神們漸漸有了地位之後的事。對於現在的海神一系來說,錢、權、人手都有了,地位比當初是天壤之別,但相比起他們佔有的資源,地位還是太低了!
說到底是底蘊不足的問題!
所以海神們很樂於在各個方面提高存在感,辦海市只不過是一次嘗試。
其實海市很早就有了,是當時在海外仙山修行的修仙者們為了獲取海外得不到的修煉所需,在近海處進行買賣的行為。也是因為知道這些海外修行的仙人有這個需求,所以近海處漸漸固定了貿易點。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事,所以海邊居民常常有海市的傳說,誤入海市遇仙人的故事就有好多個了!其中有真有假。
現在的海市並不在近海處舉行,反正有了各種通道之後交通方便,也沒那個必要了。
海市一般都在海上小島,每年一次,由四海輪流舉辦,今年是東海承辦。
之所以海市能在鬼市衰敗的如今辦的有聲有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足夠大!
一個鬼市背後支持者也就是一地山神而已,除非是五嶽這樣的山神,不然規模是辦不大的!只能維持在小市場的水平,類似於小吃一條街。若是五嶽出手,那倒是能辦出規模、辦出水平,只可惜五嶽這樣的大神看不上這樣的小事。
海市則不同,每年一次,一海承辦,四海輪流也就是說每一次海市都是四海海君共同支援的!
普通寶物走量很大,很多專營這份生意的也漸漸習慣在海市上商談並交易了,這就是一個產品展銷會!
至於那些不能走量,有一件算一件的寶物,海市也是最多的!
一開始是四海海君憑藉驚人的財力蒐集這些寶物支援海市,由此引來了各路淘寶人。然後淘寶人習慣在每年海市中尋找心儀之物了,其他身懷巨寶,然而自己又用不上的,也就自然而然想到來海市交易。
這類寶物雖然寶貴,卻也不好找買家呢!畢竟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不存在見一件收一件。如果不是恰好遇見喜歡或需要的人,即使是至寶也很難以符合身價的方式交易出去。
這類於買賣古董,古董,特別是價格很貴同時又很小眾的古董,賣的時候想要賣出身價並不容易!如果找到一個喜歡的,開價上要從容的多。
如此一年又一年,海市才有瞭如今偌大名聲。
說來也是巧了,甘甜長這麼大竟然一次海市也沒去過她以前年紀小,一直被拘束在家中。再加上海市這種存在,名氣大歸名氣大,對於甘澄、媯太陰這種層次的仙人卻是沒有甚麼吸引力的,他們也就沒想著還特意送甘甜去見這個世面。
祝八百則不同,他是北海海君之子,每年海市都能去,有的時候還就在家門口...對於他來說還真就和家門口的步行街沒兩樣!誰會因為去家門口的步行街興奮呢?
所以他說隨甘甜是真心的,反正這一趟他就當是陪甘甜去玩兒了。
甘沒甚麼見識甜早就聽說海市的大名了,肯定是願意早點兒過去,看看有甚麼有意思的事呀!
祝八百自無不可,著人安排了過暗流的船隻,稍晚一些就和甘甜出發了。
正如祝八百說的,頃刻之間便可到達,非要說的話來之前的準備時間還比較多呢!
甘甜和祝八百到的時候海市還沒有開始,但已經陸陸續續有船隻抵達這裡了,多是貨船。貨船管事紛紛找海市這邊的市令,各家在海市的門樓都是之前早就商量好的,這個時候只是辦理相關手續而已。
“其實不少交易此時便開始做了...有些不好海市上做的交易,此時就會做起來。”祝八百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然後忽然轉移話題:“海市會連開三日,海市也有客棧住,方便來客...不過客棧房間恐怕都訂出去了,我是沒有訂房間的,本來想的是晚間回家就是。”
“你的水晶宮正派上用場。”
“是嘛!”甘甜心滿意足。就像是買了一套頂級露營裝備的年輕人,總想找到機會用用這些裝備...但在自己家裡的草坪露營總不像那麼回事兒。好不容易遇到合適的機會,肯定高興啊!
跟隨祝八百的隨從眼觀鼻鼻觀心並不說話...其實大家都知道的,少主人就算沒有提前預定客棧房間,也不至於沒地方住。這些客棧必定提前預留了一些房間,就是為了一些突然來的重要客人!
貴客到來卻沒有招待,那豈不是尷尬?
“咦?那邊是已經開始經營了嗎?”甘甜樂了一會兒又看到了海市中的諸般景況,發現除了正在搬運貨物、打理門樓的,也有一些商鋪似乎已經開始營業了...只不過略微有些半遮半掩的樣子。
相比起普通商鋪,最大的不同就是無人招徠。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現在已經開始做生意了,只不過這些生意不好在海市上做。”祝八百隨著甘甜進入海市...其實這個時候不是誰都能進海市的,畢竟海市尚未正式開始呢!但他的身份一亮明,自然不會有人把他當成是一般客人。
甘甜聽到這個說法眼睛亮晶晶的:“甚麼生意不好在海市上做?違法...就是違反仙規嗎?”
祝八百敲了好幾下甘甜的腦袋:“你做甚麼這樣興奮?怎麼覺得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呢哪有那種事!可說不上違反仙規。”
說是這麼說,祝八百也有些不自然了。
一般來說海市上的交易都是有四海海君在背後背書的,童叟無欺的同時,利益空間也就不會太大了。至於說海市開始前的交易,則要分兩類來看,一種是不保證優劣真偽,一切都看買家眼力。眼力足夠出眾的話,是能夠以很少的金錢得到不錯的寶貝的。
當然,如果眼力不濟,那也只能認賠。
如果說這類交易還算正規,反正交易雙方都很明白其中的收益與風險。那麼另一類就是真正的灰色地帶了,主要交易一些或禁止或限制的玩意兒...當然了,這也不算甚麼大事。
修仙之人本就很難真正守規矩,仙規禁歸禁、限歸限,對於修仙之人的影響其實沒那麼大。真鐵了心要沾,總有手段躲開仙規監督。
只能說都是有本事的人,且特立獨行慣了...仙界也不好管呢!
“真有禁物啊!”甘甜興趣大增,要去淘寶。祝八百無法,也只能陪她玩這個遊戲。甘甜或許覺得有趣,於他而言卻是寥寥,無他,從小到大海市他見得太多了。至於說禁物甚麼的,甘甜或許會覺得新奇,她從小到大都沒接觸過這些,但祝八百可不是而雛兒!
仙規禁止和限制的東西,都不是平白來的,但之所以會流行也有原因。其中有些就是修仙門戶中常見的,等於說祝八百日常能見,甚至有些他還用過!
甘甜在拐角處的小攤子上挑選擺弄,覺得一個金質的三角形墜子不錯。給祝八百看:“這樣搞是西牛賀州那邊的護身符吧?我曾經在書上見過差不多的符號...雖說是他們那邊的東西,有用是一樣有用呢!”
祝八百對此沒甚麼意見,他只負責來付錢就好。
“我回家了再把這些天花的錢還你!”甘甜那樣離家出走,肯定是沒帶錢的。不過她從來不缺錢,而且她這次跑出來都已經被家長知道了,回頭回家甚至不需要她用自己的錢還祝八百,直接和賬房說一聲,那邊自然會走家裡的賬目。
祝八百不和甘甜爭這個,也只是隨口應是。
之後甘甜又看中了一把小弩,十分精巧,大概只有小手臂那麼長,但威力並不差。這當然不是純粹的機械在發揮作用,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符和特殊的材料表明這是一件法器!
甘甜越看越著迷,讓店主給她拿過來。然而待她玩賞再三,決心買下時,店家卻不肯開價了。
“此弩名為烏啼,據說用了當年大羿射金烏時箭頭所用的隕鐵,說不定還混有金烏之血呢!”店主胡吹大氣一通。
甘甜忍不住提醒他:“沒有金烏,也沒有大羿...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假中有真嘛!神話故事都從信史中來...哈哈哈哈!”店主人並不因此而羞慚,而是有一番自己的道理。當然,彼此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兒!他自己都不會真的認為這小弩有那樣的來歷。
真有那樣的來歷,他也不會這樣隨便擺出來了!
“總之,賣錢是不能的,只能以物易物...嗯,我瞧小仙子那把小劍就不錯,不如...”這樣說著的店主人搓了搓手。
是當初金陵城隍楊叔叔送她的靈慧小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