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好是旬休,甘甜一夜睡到了大天亮,只有這樣才稍稍彌補了昨晚萎靡的精神。
下樓的時候甘甜注意到依舊沒有姬無涯的身影,她就知道自己非得做出一個決定不可了其實決定是早就做出了的,不然她也不會被這件事牽扯住注意力,關心到這地步!這已經不是她想裝作看不見就能的了!
走出小樓的時候王初平在門廊下叫住了甘甜:“你等等。”
從甘甜下樓的時候王初平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無他,今天的甘甜和平常太不一樣了!對於其他人來說很難發現這種變化,但王初平不一樣,人的內心變化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水下的暗流,但對他來說就是天上的雲.雨。
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之前的甘甜還有迷惘,彷彿是雲層籠罩著太陽,現在卻是撥雲見日,太陽的光芒再也遮掩不住下定決心的人和浪蕩無根基的人,這是決然不同的,他們能夠做到的事也是天差地別。
然而也就是因為此,王初平才更不能放心...究竟是甚麼樣的事需要甘甜迷惘這麼久,最後又產生這樣的決心?他或許沒有占卜上的天賦,但他另一重天賦卻是天生具備,他衡量的清楚其中分量。
在甘甜回頭的電光火石間,王初平遵從自己足夠敏銳的心,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一切都是直截了當、開門見山。他問甘甜:“你要做甚麼?”
他的直接是正確的,甘甜亦是沒有絲毫猶豫:“我得去阻止一個人犯錯!”
現在她終於確定,無涯師兄確實做了不應該做的...一切都從他而來。她不能眼睜睜看他鑄下大錯,也會在這之後替他保守秘密。但她現在決定對王初平坦誠,因為王初平是支援著她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正如他所說的,秘密在他那裡很安全。
王初平抬了抬手:“可以,我知道...我不打聽是甚麼錯,又是甚麼人事情我不瞭解,但人的話我其實猜到了。”
畢竟甘甜是很容易看穿的那種,她既不是老謀深算、演技過人,也做不到不動聲色。對於查驗人心的高手王初平來說,她簡直一眼望的到底!
“不過我還想想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甘甜本不想牽扯到其他人...她要做的事可大可小,如果最後不可避免地擴大,她也希望其他人不要被她牽扯其中。
但想想自己要面對的真實困難,最終也只能洩氣道:“我首先得經過通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西城洞天。”
王初平一點兒也不意外是西城洞天,迅速地點點頭,就和甘甜一起往外走:“這件事也不難,通往西城洞天的通道開啟佷長時間了,過去很容易。”
“我弄不到仙師的印信...就算現在去找認識的仙師幫忙,恐怕也來不及了...我得儘快趕到西城洞天。”出清虛天的印信可不好弄,不過像甘甜這樣的學生總有一些優待。只要她能找到一個過得去的理由,她想弄到一張去西城洞天的印信並不難。
難的是短時間內!
她認識的仙師並不多,這偌大清虛天在旬休日裡找人可不容易!更別說找到適合的仙師之後還有可能弄不到印信。
王初平輕輕點頭:“我知道了...不要緊,只要能說服守著通道的人就行。”
是的,這犯了清虛天的仙規,但只要沒被發現,就不算犯規!更何況這條仙規的彈性很大,如果弟子只是藉著這個機會出去放放風,根本沒做甚麼不該做的,就算被抓住了估計也就是警告一番。
甘甜的家世、甘甜的表現擺在那裡,仙府也不可能為了這種小錯就把她退回家去。
“能說服嗎?”甘甜有點兒沒自信了...她一直都是遵守校規的好學生,在大家都從校外點外賣的時候她也是堅持吃食堂實在不喜歡食堂就吃點兒餅乾、泡麵甚麼的。現在忽然要想辦法混出學校,四捨五入一下就是逃學了叭?
從來不做這種事的人,能有自信才是有鬼了!
“是徐阿!運氣真好!”來到通道處,甘甜發現正守著去西城洞天的通道的竟然是徐阿!雖然他守這個通道有一段時間了,但真的看到現在是他守著,也會給甘甜一種運氣好的感覺。
是王初平說的,他們去說服守門的弟子...現在守門的弟子是熟人,所謂熟人好說話!這當然是她的幸運。
然而王初平卻因為這件事緊鎖眉頭:“這可不是甚麼運氣,應該說事情麻煩了!”
如果是別的師兄,想想辦法總能過關...事實就是這些守著通道的弟子也是知道變通的,有些沒有印信的弟子他們也可以放出去。這就像是門口執勤的學生會成員,也有高抬貴手放人出去的時候。
只不過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這好處就是了。
徐阿是甚麼人?王初平和他也打過一些交道了,自然心中有數。別人只能看出徐阿這人老實本分、普普通通,王初平卻能看的更深一層他是一個非常小心,非常能抓住機會的人!
他的老實本分也就是小心!而之所以小心,則是怕放跑了握在手心的機會。
這或許和他的出身有關...王初平好像聽他說起過自己一點兒事,他家原來應該是某富貴之家的奴僕,是因為出了他這才脫出奴籍,並且過上了如今自由自在、富貴殷實的生活。他曾經最擔心的就是十二歲時測靈,到手的一切都消失無蹤。
對於徐阿來說,來清虛天修習仙法是莫大的機遇!他最怕的就是做出不該做的事,最後失去這個機會。
對於這樣的人,那就難說服了。
王初平知道放甘甜走不是甚麼大問題,甘甜是會回來的,就算她是去做大事的,想來也不會有甚麼危險。估計她這一來一去的就是風過水無痕,不會有任何後遺症。而要是一不小心被發現了,這也實在不是大事。
但這種事和徐阿這樣的弟子是講不通的!
他們並非仙籍子弟,甚至不像自己有著不俗的背景,這些都給予了他們或歸屬感或底氣。徐阿沒有這些東西,任何一點兒錯都是不敢犯的...他不認為自己有犯錯的資格!
再者說了,王初平和甘甜可以認為仙府警告不是大事,完全是可以承受的處罰,對於徐阿這樣的弟子就不一定了...他在清虛天表現平平,想要離開仙府時有個中規中矩的評價,那就不能犯錯。而如果最後中規中矩的評價都拿不到,他這樣的修仙之人就不用說甚麼前程了!
修仙之人的日子都不會壞,相比起凡人來說不要太逍遙!但是這種事都是對比出來的,誰都想要更好的人生。
雖然覺得有些頭痛,王初平還是隻能去找徐阿:“你在這裡不要走動,也別過來,我先找徐阿去說,免得事情不成,你們兩個都沒有臺階下。”
很多事情都需要一箇中間人,原因就在這裡了。有的時候商量的過程並不美好,充滿爭吵、互相詆譭之類的。如果始終是兩個當事人面對面,是很容易產生巨大隔閡的,對未來的合作顯然不好。有一箇中間就好了,至少所有的爭吵都不是面對面的,再見面時又可以和和氣氣了。
徐阿原本正在一邊看書,一邊做著看守的工作,看到王初平走過來還以為是遇到了寒暄幾句。沒想到對方特意找他...想要透過他背後的通道出去一趟...雖然早就知道有師兄師姐膽子大的很,有時確實有偷偷跑出仙府的,但真的遇到還是會覺得意外。
他有些遲疑道:“這個忙...我幫不了王兄可別犯錯!其實呆在清虛天有甚麼不足的呢?清虛天這麼大,還多的是地方沒去過呢!”
這是把王初平當成是那些想要出門透氣的了,王初平心說我才沒那麼無聊,搖頭道:“不是為了這個...其實也不是我要出去,而是我們都認識的人要出去。也不是為了玩兒,而是有正事要辦。”
“若是有正事,找到仙師弄到印信,自然就能出去了!”徐阿自然是清楚這些事的。
王初平搖頭:“事情很急,不能耽擱,越快去越好...今日是旬休,要去找到一個願意給印信的仙師,這可不容易!說不得到最後甚麼事都耽誤了。”
徐阿眉頭皺的更緊,他不知道王初平說的真話假話。兩個人有過一些交集,但這些交集並不足以讓他了解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徐阿來到清虛天以後才知道,這個世界和自己原本的世界完全是兩個樣子。
曾經他生活的地方,他和其他人沒有兩樣,周圍很少有比他聰明的,同樣也沒甚麼人比他愚笨。但到了清虛天就不一樣了,這裡和他一般年紀的少年人有的時候可以很複雜,總之不是他這樣的人可以看透的。
其實徐阿的這種看法倒也沒錯,來到仙府的少年們往往自小生活在相對複雜的環境。在這種環境中,他們就像是特殊條件下的果實,被人為地催熟了。
王初平還在和徐阿交涉的時候,甘甜實在等不下去了,原地跺了跺腳,終於是跑到了徐阿面前。
“徐阿...幫幫我,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甘甜的眼睛很真誠:“你信我,真要是出了甚麼事,我一定不會連累到你!就說我是趁你背記文法的時候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若是這樣還不能了事,我就請我爹孃來仙府幫你尋人情,絕不會讓你平白受這無妄之災!”
甘甜並不喜歡自己藉著親爹和大仙女招牌做破壞規則的事,但非要做選擇的時候她也知道甚麼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徐阿眨了眨眼睛,很快將目光放到了一旁的書本上,一點兒不看甘甜。
在王初平還沒有明白過來之前,甘甜已經甚麼都懂了,轉身跑進了通道之中王初平不懂並不是因為他不聰明,他只是沒想到而已。
他沒想到徐阿會這樣配合,連一點兒磕絆都沒有,自然反應不過來。而甘甜則是相反,她並不覺得徐阿答應這件事是意料之外的...就像她一開始見到是徐阿守在這裡就覺得幸運一樣!
是真的幸運!
王初平有王初平考慮事情的方法,而甘甜也有自己的判斷方式,這一次只能說甘甜判斷的更準一點兒。
“...為甚麼...”王初平其實並不是一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他向來知道不去隨便打聽是一種美德,對自己、對他人都更好!
但這次又有一些不同,在揣度人心這件事上王初平是有著絕對自信心的,他並不覺得之前自己的判斷有任何問題。事實上之前徐阿的猶豫、推脫他都看在眼裡,這就印證了他的判斷!
那麼現在又算是怎麼回事兒?
即使是再沒有好奇心的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失敗了也會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輸在哪兒了吧?死也要死的明白!
徐阿並不明白王初平復雜的心理活動,只是嘆了一口氣看著對方:“甘姑娘這人...這人從來都能體恤別人,不是裝模作樣,是真的體恤。既然她承諾了,自然不會讓在下失陷其中...再者說了,甘姑娘不是喜歡無聊遊戲的人,大概真有甚麼要緊的正事罷。”
就這?王初平覺得自己都有些轉不過彎來了!這算甚麼理由!
然而徐阿神色認真,沒有一絲一毫的欺瞞。
他這一刻彷彿看穿了王初平的傲慢這一刻兩個人的角色好像互換了一樣:“王兄以為甘姑娘如此很簡單?體恤每一個人,明白別人的難處,真的能做到感同身受...這一切還都發自真心,王兄該不會真的以為這是簡單能做到的吧?”
仙府這種地方甚麼人都有,唯獨缺少能夠體諒別人的人...因為每個人都以我為主,每個人也都強調自身的獨特性這本就是修仙者的特質之一。
多的是明白別人,但不能體諒的人!比如說當下徐阿面對的問題,別人能夠明白他的問題所在,因為這是分析的出來的,種種條件都如此指向。可是體諒他?抱歉,這真的做不到。
而徐阿沒辦法去相信一個無法體恤自己處境,對這種處境的困難感同身受的人他都感受不到這份困境,徐阿要怎麼相信這樣一個人可以說到做到,最後記得不把自己陷進去,而不是將其當成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哪怕不是忘記,只是推後處理,這都會給徐阿帶來很大的困擾。
他就像是一個抗風險能力很差的股票經理,中間不能落袋為安的一段時間也足夠他戰戰兢兢了。
“原來是這樣...”王初平若有所思地看著徐阿,好像第一天認識這個同齡人一樣。在他之前的印象裡徐阿是甚麼樣的?大概就是平庸的、戰戰兢兢的、無趣的、沒有甚麼值得關注的...這樣的。
現在看來,這個同齡人其實比他想象的有魄力的多,只不過讓他做決定是有前提條件的。
王初平嘆了口氣,目光還是最終投向了一眼望不盡頭的通道...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等甘甜回來。
而被人信任、也被人擔心著的甘甜暫時是想不到那麼多了,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上。
去往西城洞天的通道不長,這很正常,這類通道的距離遠近和現實中的距離遠近沒有甚麼關係,簡直就像是空間摺疊的結果。既然是這樣,自然也就無所謂通道長短了。
整條通道只有甘甜自己,讓人不由得緊張起來...忽然,腳下的土地有了變化!之前都是踩在柔軟的泥土上的,現在腳下的感覺卻更像是沙礫!
又迅速疾行十幾步,洞口外天光大亮原來她腳下的也不是沙礫,而是雪白的鹽!
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天然的大鹽湖,湖灘是一片雪白,這都是歷年積累的雪鹽!
不像清虛天那邊,連線外界的通道還有人注意開啟、關閉,開啟時更是有人守著。西城洞天這邊的通道卻是沒人管的,甘甜從這裡鑽出來倒是有人注意到,但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就不管了。
鹽湖周圍也是山水相間,這就是西城洞天了。
甘甜知道占星臺在西城洞天,也知道姬家就住在西城洞天,實際上西城洞天不只有占星臺和姬家,還有很多別的存在一個洞天是很大的!如清虛天那樣一下佔了兩個,本就是奢侈的過分的行為!
但甘甜並不知道占星臺和姬家的具體方位,只能向最近能夠看到的人打聽。
“請問...請問,上仙知道怎麼去占星臺嗎?”
穿淺藍色衣衫的青年上下打量了甘甜好一會兒,因為親眼看到對方是從清虛天那邊的通道過來的,語氣倒也過得去...正常人看到學校裡出來的孩子,特別還是重點學府出來的,總是會客氣一兩分的。
就算修仙界比凡間世界淡薄冷漠不少也是如此。
“你要去占星臺?這恐怕不能...占星臺不許閒雜人等出入。”青年攤了攤手,說完後就要走。
“我...我不是一定要去占星臺,我是來找人的!我找無涯師兄!”甘甜忽然意識到對方可能是個姬家人!
對方說起占星臺的語氣不像是在說別人家,那種熟稔的意味更像是說起了自己家。
最好是能夠透過對方找到姬無涯!
“啊?”藍衫青年這下是真的驚訝了:“不是...清虛天仙府的仙子們如今越來越大膽了,追著無涯跑都能追到這邊了嗎?”
“嗯?”甘甜回對方以滿臉問號。
藍衫青年這才真正仔細打量甘甜,越看越心裡泛酸,嘟囔道:“那小子怎麼就有這麼好的豔福...”
這個小仙子年齡好小的樣子,還沒長開,滿臉稚氣...但,將來一定是師兄師弟們爭先要去摘的那朵花啊!
“行了,跟我來吧!”藍衫青年出乎甘甜意料的,十分好說話,說著就帶她走。路上還向她打聽:“你和無涯怎麼認識的?你比他小了幾歲吧?”
“小了兩歲呢,我是第一年在清虛天...我和無涯師兄住一棟小樓。”甘甜跟著對方,經過了好幾個通道,又過了幾個陣法。
因為有對方在前面,倒也順順利利。
藍山青年又忍不住嘟囔起來:“近水樓臺先得月呢...這樣說起來你們那小樓裡不就有三個姑娘了嗎?我聽說周家雙胞胎姐妹和無涯住一個小樓來著...嘖,這可比我當年在清虛天的時候好命!淨和幾個師兄師弟住了。”
“上仙也是清虛天仙府出來的嗎?”甘甜有點兒好奇。
“不用叫甚麼上仙,我叫姬小庚,不比無涯大多少,剛才從清虛天仙府出來呢小仙子叫甚麼?”姬小庚態度頗為親切。
“我叫甘甜!”
“甘甜啊...怎麼這名字有點兒耳熟呢?”姬小庚覺得自己應該在哪裡聽過這名字:“等等...崑崙媯仙子是你...”
“母親。”甘甜從善如流地接過對方的話頭。
“原來如此,我說怎麼一見小仙子就覺得親切呢!原來是媯仙子愛女。”原本只是親切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現在是熱切了姬小庚現年二十四歲,在崑崙任事,最希望能在媯太陰手底下做事。
一則那都是精英,二則媯太陰領著手下人做的那些正合姬小庚的路子。奈何他沒甚麼資歷,也來不及搞出拿得出手的成績,想要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崑崙修仙者跳到媯太陰手上,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事。
雖然不指望走女兒路線就能怎麼樣吧,但面對理想導師的女兒,態度好一點兒總是沒錯的。
“來、來,甘仙子跟我來,幸虧甘仙子問了我,現在無涯可不在占星臺,他正好在家中呢我家與他家比鄰而居,這事兒我清楚。”
姬小庚敲開姬無涯家門的時候還在和甘甜吹噓他和姬無涯的關係近...雖然甘甜聽來兩人在家譜上已經隔了十萬八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