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在燃燒。
濃煙如同絕望的黑龍,從城北的官倉、城南的市集、甚至內城邊緣的幾處府邸沖天而起,將灰濛濛的天空撕扯得更加破碎。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血腥氣,還有更深沉的,來自無數瀕死者的哀嚎與怒吼。屯田兵和流民組成的起義軍,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狼群,在街巷間與曹操的鐵甲騎兵、郡兵做著最後的、慘烈的搏殺。他們用火,用石頭,用從屍體上撿來的殘破武器,甚至用牙齒,撕咬著那些披著鐵甲的敵人。
張老三捂著肩膀上還在滲血的箭傷,背靠著一段被燒得焦黑的斷牆,大口喘著粗氣。他身邊只剩下李大和另外兩個同鄉,個個帶傷,眼神裡混雜著疲憊、恐懼和一絲不肯熄滅的瘋狂。遠處,內城城牆如同沉默的巨獸,上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還在不斷向下傾瀉著死亡的箭雨,不分敵我。
“三哥…頂不住了…”李大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曹賊的箭…太密了…兄弟們…快死光了…”
張老三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內城方向。那個老鐵匠張鐵頭,就是被城牆上射下來的箭釘死在廢墟上的。他臨死前改裝的那把勁弩,現在也不知道落在哪個角落了。一股冰冷的恨意在他胸腔裡翻騰,壓過了傷口的劇痛。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喧囂從西門方向傳來。不同於起義軍的怒吼和曹軍的喊殺,那是一種更沉悶、更有節奏的撞擊聲,伴隨著某種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
“轟——!”
一聲巨響,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灌入混亂的戰場!
“怎麼回事?”李大驚疑不定地探出頭。
張老三也掙扎著起身望去。只見西門方向,原本緊閉的巨大城門,此刻竟被一股沛然巨力從外面硬生生撞開!沉重的門板扭曲變形,半扇門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煙塵之中,一隊隊沉默的、身披玄色重甲計程車兵,如同鋼鐵洪流般洶湧而入!
他們人數不多,但裝備精良得令人窒息。全身覆蓋著閃爍著幽冷光澤的鱗甲,甲片細密堅固,遠非曹軍鐵甲可比。手中長矛如林,矛尖寒光懾人,腰間懸掛著制式統一的環首刀,背後還揹著一種結構複雜、弩臂粗壯的勁弩。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氣勢,沉默、肅殺、步伐整齊劃一,帶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冰冷煞氣,瞬間就沖垮了西門附近曹軍殘兵的抵抗。
“陷陣!陷陣!陷陣!”低沉而整齊的吼聲從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中爆發出來,如同悶雷滾過戰場。
“陷陣營!”張老三失聲叫道,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聽說過這支軍隊的威名,那是劉基麾下最精銳的攻堅力量,由大將高順統領,以悍不畏死、摧城拔寨著稱!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難道劉使君的大軍到了?
“是劉使君的人!是援軍!”李大也反應過來,激動得渾身發抖,扯著嗓子嘶吼起來,“兄弟們!援軍來了!殺曹賊啊!”
這聲呼喊如同點燃了最後的火星。原本在曹軍箭雨和鐵騎絞殺下瀕臨崩潰的起義軍殘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們不再各自為戰,而是本能地朝著那支玄甲軍隊的方向湧去,匯入那鋼鐵洪流之中。
高順身披特製的加厚玄甲,如同一尊移動的鐵塔,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面容冷硬如岩石,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混亂的戰場。他看到了衣衫襤褸、狀若瘋魔的起義軍,看到了他們眼中刻骨的仇恨和絕處逢生的狂喜;也看到了那些裝備精良卻已顯疲態、甚至帶著驚恐的曹軍鐵騎。
“目標,內城!擋路者,殺無赦!”高順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前鋒。他手中的長槊向前一指,目標直指那依舊巍峨聳立的內城城門。
“諾!”身後的陷陣營士兵齊聲應諾,聲震四野。他們迅速變換陣型,前排持巨盾(非鐵盾,但為多層硬木覆厚皮,防禦力驚人)和長矛,後排則取下背後的勁弩——那是馬鈞改良後的蹶張弩,射程和威力遠超普通弩弓。
“放!”高順一聲令下。
嗡——!一片密集的弩矢離弦而出,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射向城牆上那些正在向下傾瀉箭雨的曹軍弓弩手。慘叫聲頓時響起,城牆上的火力為之一滯。
“衝!”高順身先士卒,帶著陷陣營如同鑿子般狠狠楔入混亂的戰場,目標明確,直插內城!
張老三和李大等人也混在人群中,跟著陷陣營衝鋒。他們看著那些玄甲士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將試圖阻攔的曹軍鐵騎挑落馬下,看著他們用精良的武器輕易劈開曹軍的甲冑,心中充滿了震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這才是真正的強軍!這才是能給他們活路的軍隊!
內城城牆上,曹操扶著冰冷的城垛,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疼痛。手中的絲帕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黏膩沉重。他死死盯著城下那支突然出現的玄甲軍隊,看著他們勢如破竹地擊潰自己的精銳,看著那些該死的亂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匯聚過去,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比這深秋的寒風更刺骨地包裹了他。
“陷陣營…高順…”曹操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劉基…劉基的爪牙…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猛地轉向身邊同樣面無人色的曹純,“子和!你的虎豹騎呢?攔住他們!給我攔住他們!”
曹純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司…司空…西門…西門守軍…被…被他們瞬間擊潰了…虎豹騎…虎豹騎在城內巷戰…被那些亂民纏住了…一時…一時調不過來…”
“廢物!”曹操暴怒,猛地將手中染血的絲帕砸在地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幾乎站立不穩。他扶著城垛,望著城下越來越近的玄甲洪流,以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陷陣”大旗,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湧上心頭。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霸府根基,竟然就這樣…就這樣被一群泥腿子和一支奇兵,從內部撕開了口子!
“放箭!滾木礌石!金汁!給我砸!砸死他們!”曹操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眼中佈滿血絲。
城牆上倖存的曹軍弓弩手再次探出頭,冒著陷陣營精準的弩箭反擊,向下拋射箭矢。滾木礌石被推下城牆,沉重的撞擊聲和慘叫聲混雜在一起。甚至有燒沸的惡臭“金汁”(糞水)被傾倒而下,試圖阻擋陷陣營的攻勢。
然而,高順對此早有預料。陷陣營士兵在衝鋒中展現出驚人的紀律性和應變能力。面對箭雨,前排巨盾瞬間併攏,形成一道移動的盾牆;面對滾木礌石,隊伍靈活地分散、規避;面對惡臭的金汁,他們甚至提前準備了浸溼的厚布掩住口鼻,衝鋒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
“雲梯!鉤索!”高順厲聲喝道。
數架結構精巧、便於快速組裝的輕型雲梯被陷陣營士兵迅速架起,牢牢搭在內城城牆上。同時,數十條帶著精鋼飛爪的繩索被大力拋上城頭,牢牢扣住城垛。
“上!”高順身先士卒,一手持盾護住頭頂,一手抓住繩索,腳下在城牆上連點,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城頭攀去!他身後的陷陣營精銳緊隨其後,如同附骨之疽般向上攀爬。
“攔住他們!砍斷繩索!推倒雲梯!”城頭的曹軍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曹軍士兵湧向城垛,揮刀砍向繩索,或用長矛向下捅刺攀爬的陷陣營士兵。慘烈的城頭爭奪戰瞬間爆發。不斷有陷陣營士兵被砍斷繩索或刺中要害,慘叫著跌落城下。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向上猛衝,用盾牌格擋,用短刀甚至牙齒與城頭的曹軍搏殺。他們的意志如同鋼鐵,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登上城頭!
張老三和李大等起義軍殘部也紅了眼。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他們自發地湧到城牆下,用身體去阻擋試圖破壞雲梯和繩索的曹軍,用簡陋的武器向上投擲,干擾城頭的敵人。他們用血肉之軀,為陷陣營的登城爭取著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殺啊!為了活路!”張老三撿起地上半截斷矛,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投擲,嘶吼著。
高順攀爬的速度最快。他頂著盾牌,硬抗了兩支射來的弩箭,箭矢在堅固的盾面上彈開。他瞅準一個空隙,猛地發力,最後一個縱躍,穩穩落在了城頭!他手中的長槊如同毒龍出洞,瞬間將兩個撲上來的曹軍士兵刺穿!
“高順在此!擋我者死!”高順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城頭。他身後的陷陣營士兵也接連躍上城頭,迅速結成一個穩固的陣型,開始向兩側擴大突破口。
城頭的曹軍被這股兇悍的氣勢震懾,陣腳開始鬆動。尤其是看到主將曹純在親兵護衛下,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更讓守軍計程車氣跌入谷底。
“子和!你在幹甚麼!”曹操看到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呵斥,“給我頂住!殺了高順!賞千金!封萬戶侯!”
然而,重賞之下,卻少有勇夫敢直面如同殺神般的高順和他身邊那些同樣兇悍的陷陣營士兵。城頭的缺口在不斷擴大。
就在這時,西門方向再次傳來震天的喊殺聲!更多的玄甲士兵湧了進來,他們迅速接管了被陷陣營開啟的通道,一部分加入城頭爭奪,另一部分則如同潮水般,向著內城城門衝去!
“撞木!上!”負責內城門的陷陣營軍官大吼。
一根包裹著鐵皮的巨大撞木被數十名壯碩計程車兵抬著,狠狠撞向內城那包著鐵皮的厚重城門!
“咚——!”
沉悶的巨響讓整個城牆都在顫抖。城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再撞!”
“咚——!”
這一次,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城門內側粗大的門栓應聲而斷!沉重的城門,在內外交困之下,終於緩緩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
“城門開了!殺進去!”城下的起義軍和後續趕到的劉基軍士兵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如同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湧向那道象徵著曹操權力核心的最後屏障!
曹操站在城樓高處,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道防線被攻破,看著那些玄甲士兵和亂民如同潮水般湧入他苦心經營的內城,一股腥甜再次湧上喉頭。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司空!”左右親衛驚恐地撲上去扶住他。
曹操臉色灰敗,氣息微弱,眼神渙散地望著那面越來越近的“陷陣”大旗,嘴唇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知道,鄴城,完了。他的霸業根基,崩塌了。
高順站在城頭,冷冷地掃視著下方湧入內城的己方士兵和正在潰散的曹軍。他看到了被親衛抬著、生死不知的曹操,也看到了城下那些衣衫襤褸、卻因看到希望而激動得淚流滿面的起義軍。
“傳令,”高順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絲毫感情,“肅清殘敵,控制府庫,維持秩序。敢有趁亂劫掠、姦淫者,殺無赦!”
“諾!”身邊的傳令兵大聲應命,迅速將命令傳達下去。
張老三和李大相互攙扶著,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看著玄甲士兵有條不紊地接管城防,驅散潰兵,心中百感交集。這場以飢餓和絕望開始的暴動,最終以一支從天而降的鐵軍破城而告終。他們活下來了,但代價是無數同鄉的屍骨和這座曾經繁華都城的滿目瘡痍。
他抬起頭,望向內城深處,那座曾經高不可攀的司空府。府邸依舊巍峨,但籠罩其上的無形威壓,已然隨著城頭的易幟而煙消雲散。一個新的時代,似乎正踏著鄴城的廢墟,悄然來臨。
鄴城烽火暫熄,霸府根基已傾。高順破城立首功,曹操末路將何往?劉基大軍是否已至?且看下回分曉!諸位看官老爺,若覺此章殺伐之氣透紙背,還請不吝催更品評,助小子將這亂世棋局,步步寫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