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的靴底陷入某種膠質地面，每步都扯出細密的血絲。鼻腔裡充斥著福爾馬林與星塵混合的刺鼻氣味，他發現自己站在間巨大的環形標本室裡。
弧形牆壁上嵌滿兩米見方的玻璃艙，淡綠色溶液中懸浮著各種形態的自己——有的渾身纏繞資料光纜，有的面板表面浮現金屬鱗片，第114號艙體內甚至漂浮著長有昆蟲複眼的青年。
"歡迎參觀產品陳列室。"莫先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老人殘破的身軀正倒懸在天花板中央，由青銅鎖鏈編織成的神經網路將他與每個標本艙相連，"這些都是你的可能性分支，經過風險評估後封存的失敗品。"
林昊的齒輪紋身突然刺痛，他看見右手小指不受控地抽搐——這與17號艙體內標本的痙攣頻率完全同步。玻璃艙表面的冷凝水珠折射出詭異光譜，照得他左半身浮現瑪雅文字的刺青。
"三小時前你撕毀契約的行為，"莫先生的單片眼鏡滲出黑色黏液，"觸發了應急預案。"一根青銅鎖鏈突然垂下，末端掛著本皮質封面的《員工守則》，書頁間夾著父親常用的石墨鉛筆。
林昊翻開手冊，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不同語言的註釋。當指尖觸碰到某段褪色的鋼筆字跡時，耳畔突然響起八歲那年的雷雨聲——父親在閣樓敲打星圖儀的聲響，竟與此刻標本艙的供氧系統節拍吻合。
"第7條：禁止與標本對話。"莫先生的機械義眼突然彈出，在標本室上空投射出全息監控畫面。畫面中的林昊正站在蒸汽朋克世界的店鋪分號，將某個少女的聲音封入水晶瓶，"特別是那些被標記為危險的......"
話音未落，79號艙體突然劇烈震顫。溶液中的標本睜開雙眼，他的脊椎生長著瑪雅齒輪，胸口嵌著星核碎片。當標本的嘴唇觸碰到玻璃內壁時，整個陳列室的照明系統開始頻閃。
林昊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記憶碎片如刀片刮過神經：這個標本對應的時空裡，自己為拯救葉瑾將星核植入心臟，最終導致整個位面被青銅地球吞噬。標本艙的警示燈由黃轉紅，莫先生的鎖鏈網路迸發出高壓電弧。
"安靜！"老人咆哮時扯斷了三根神經鎖鏈，斷裂處噴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契約文字。79號標本卻露出詭異的微笑，被溶液泡脹的手指在玻璃上劃出瑪雅數字——正是林昊紋身的座標程式碼。
陳列室地面突然塌陷，林昊墜入下層實驗室。他的後背著地時壓碎了某種昆蟲外殼質感的器皿，粘稠的液體中漂浮著無數微型青銅地球。這些微縮模型表面浮動著城市虛影，東京塔正在某個球體上被齒輪碾成粉末。
"你比預計的早到了七分鐘。"熟悉的女聲從培養槽後方傳來。葉瑾的克隆體正在拆卸某具機械軀幹，她的左眼被改造成日晷狀的掃描器，"不過正好趕上產品質檢。"
林昊的齒輪紋身突然發燙，他認出那具機械軀幹的右手缺了無名指——與自己去年在機甲事故中失去的手指完全吻合。培養槽旁的顯示屏正播放著監控錄影：不同時間線的自己走進店鋪，用身體部位換取各種商品。
"情感記憶儲存在海馬體，"葉瑾的機械手指插入軀幹胸腔，扯出團纏繞光纜的灰質組織，"痛覺神經適合製作懲戒裝置。"她將組織泡進錸同位素溶液時，液體表面浮現出林昊被父親責罰的童年場景。
陳列室傳來玻璃爆裂的巨響，79號標本的嘶吼聲穿透地板。林昊的視網膜突然載入出增強現實介面，每個培養槽都被標註上危險等級。當他看向最深處那個纏繞星核觸鬚的艙體時，介面突然彈出紅色警告：【禁止訪問母巢原型體】
"那是用你胚胎幹細胞培育的初代產品。"葉瑾的日晷眼轉動到某個特殊頻率，"可惜植入星核後產生了過強的自我意識。"她敲了敲艙體表面，沉睡的類人生物突然睜眼——那東西的面容介於林昊與莫先生之間，指甲縫裡滲出青銅色的血液。
實驗室的警報器驟然轟鳴，林昊看見通風管道湧出膠狀生物。這些虛空吞噬者的幼體在地面匯聚成銀色溪流，所經之處的培養槽接連爆裂。
某個艙體內封存的記憶資料洩露，在空氣中具象化出高中天台的場景——那時的自己正用青銅鑰匙刺入好友的後頸。
"去啟動淨化程式！"葉瑾將電磁脈衝槍拋來，槍柄上刻著瑪雅數字的序列號，"在母巢完全甦醒前......"
林昊的齒輪紋身突然控制右臂，槍口不受控地轉向培養槽。當脈衝光束擊中母巢原型體時，整個實驗室被猩紅光芒吞沒。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在血光中分裂，每個分身都握著不同形態的契約文書。
而在所有虛影盡頭，父親正站在星核熔爐邊緣，將嬰兒時期的自己放入青銅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