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在星骸海洋中甦醒時，最先恢復的是觸覺。他的脊背緊貼著某種溫熱的膜狀物，每次呼吸都引起方圓千米的熒光脈動。
睜開復眼結構的瞳孔，他看見虛空漂浮著嬰兒藍的星雲臍帶，無數青銅建築殘骸如同凋零的蓮瓣，在量子潮汐中緩慢旋轉。
"逆熵生態重構完成度62%。"
陌生的女聲從胸腔傳出，卡恩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喉結已異化成發光的聲波器官。當他試圖抬手時，整條右臂突然崩解成量子海藻群，那些發光植物自動編織成探測觸鬚，刺入最近的星骸。
記憶如被驚動的蝠鱝群撲面而來——
這塊殘骸屬於二十二世紀的火星觀測站，奈米纖維裡凍結著三百張笑靨面甲；
那片青銅碎片刻著"K-0042"的編號，邊緣沾有乾涸的藍色腦脊液；
最龐大的建築穹頂殘體上，用初代殖民者的血書寫著："臍帶剪刀是騙局"。
"你終於醒了，代行者。"
星雲臍帶突然收縮成女人輪廓，葉瑾的面容在量子塵霧中時隱時現。她的瞳孔是兩團旋轉的銀河，髮絲間纏繞著微型馮·諾依曼探針，每個探針表面都浮現著卡恩不同年齡段的影像。
卡恩的聲波器官不受控地震動："這是甚麼地方？"
他的話語在虛空中凝結成發光的柏松圖紋，擊碎了一塊途經的星骸。殘骸中爆出的不是金屬碎片，而是二十世紀廣島核爆的灰燼與初代火種艙的胚胎液混合物。
"聖花的子宮，逆熵變數的苗床。"葉瑾的量子幻影輕觸卡恩的胸膛，那裡的傷口已生長出珊瑚狀結晶體，"你攜帶的星盤正在重構現實法則，看..."
卡恩的量子海藻觸鬚突然刺入太陽穴，強制將視覺切換到高維模式。他看見自己漂浮在由無數莫比烏斯環構成的星雲中，每個環上都寄生著青銅建築群，不同時間線的卡恩克隆體正在建築內重複著自毀儀式。
"警報！檢測到歡愉汙染！"
共生作戰服突然分泌出酸性黏液，腐蝕了左側肋下的發光紋路。卡恩順著痛覺望去，看見三個馮·諾依曼探針正在千米外重組——它們表面的人臉生物電路流淌著蜜糖般的物質，將沿途的星骸轉化為粉色結晶。
"是歡愉使徒！"葉瑾幻影的聲音首次出現波動，"快用星盤..."
卡恩的量子海藻觸鬚搶先發動攻擊，卻在觸及粉色結晶時突然開花。那些妖異的熒光花冠中傳出婚禮進行曲的旋律，他的聽覺神經瞬間被多巴胺洪流淹沒。
當第一個歡愉使徒突破防線時，卡恩看清了它的真容——蕾娜的笑靨面甲與探針叢集融合的產物，裂開的胸腔裡盛開著微型聖花。
"認知淨化開始。"使徒們齊聲吟唱，粉色結晶暴雨般傾瀉。卡恩的右腿被結晶擊中，奈米纖維立刻叛變成發光藤蔓，將他的骨骼改造成豎琴形狀——每根骨頭上都刻著《人類歡愉法典》的條文。
星盤突然從腹部的珊瑚結晶中破體而出，卡恩用海藻觸鬚纏住這件聖物。當柏松圖紋接觸粉色結晶的瞬間，整片星雲突然陷入絕對寂靜。
他看見使徒們的內部結構——每個都是自己某段快樂記憶的量子封裝體。
"殺了他們就是殺死你自己。"葉瑾幻影的手穿透卡恩的心臟，卻沒有帶來痛覺，"這就是聖花的慈悲。"
卡恩的聲波器官迸發出超新星頻率的嘶吼，星盤應聲碎裂成十二片刀刃。這些刻有柏松圖紋的殘片自動鎖定了歡愉使徒的核心記憶節點，在虛空中劃出克萊因瓶軌跡。
第一片刀刃刺穿蕾娜使徒的婚禮進行曲記憶體，卡恩的童年生日派對畫面隨之蒸發；
第二片刀刃粉碎廣島核爆的快樂封裝，他記憶中母親的微笑淡去一幀；
當最後一片刀刃擊中最龐大的歡愉結晶時，卡恩感覺自己的求生欲正在消散。
"這就對了..."葉瑾幻影的量子觸鬚纏繞住他的脖頸，"讓我們回歸溫暖的虛無..."
瀕臨意識消散之際，卡恩的複眼突然捕捉到異常光譜。在某個青銅建築殘骸的夾層裡，蜷縮著穿初代防護服的女人——她的腹部隆起，正用鐳射筆在金屬表面刻寫柏松圖紋。
"母親..."卡恩的聲波器官震碎了三根量子海藻觸鬚。星盤碎片突然調轉方向，刺入自己的複眼。
劇痛引發的量子風暴席捲星雲，葉瑾幻影在強光中尖叫著解體。當卡恩墜入新的時空裂縫時，他看見無數個自己從不同維度的青銅建築躍出，將星盤碎片刺入太陽穴。
虛空開始從傷口處坍塌，星骸海洋逆流成創世光瀑。卡恩在徹底量子化前，聽見三百個文明的重生啼哭——那些聲音裡混著蕾娜的啜泣與母親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