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阮柒看著窗外天色漸晚，伸了個懶腰，又又又一次提前開溜了。
她才不管甚麼下班點，心情好了就多待會兒，心情一般就早點走。
她慢悠悠地踱出研究院的大門，今天也沒騎腳踏車，就這麼沿著衚衕，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街坊四鄰炊煙裊裊，瀰漫著一種平淡而溫馨的生活氣息。
這讓她感覺很舒服，比待在實驗室裡對著那些精密零件和一群人探究的目光要自在得多。
快走到自家院門口時，阮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嘴角隨即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只見她那扇略顯陳舊的院門旁，倚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板正的深色列寧裝，身姿筆挺，即使只是隨意地靠著牆，也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他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思考甚麼，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不是白知也又是誰？
阮眉頭挑了挑，心裡跟明鏡似的。看來，那天的“投石問路”，石頭已經激起了足夠大的浪花，這是忍不住，親自上門來了。
而且挑的還是這個下班後的私人時間，地點直接選在了她家門口，這意味不言自明，談話內容，不便在辦公室或其他公開場合進行。
她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依舊保持著那副慵懶閒適的姿態，慢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鞋跟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這傍晚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知也的警惕性極高，幾乎在腳步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抬起了頭，銳利的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當看到是阮柒正向他走來時，他眼神中那抹屬於職業習慣的冷厲迅速褪去，化為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欣賞，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一種無聲的默契在之間流淌。
阮柒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開啟門鎖，側身示意了一下。白知也立刻站直身體，十分自然地跟了進去。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界的視線隔絕開來。
白知也帶來的那兩個如同影子般的保鏢，根本不用吩咐，立刻就無聲無息地分散開，佔據了衚衕裡兩個不起眼卻又視野極佳的隱蔽位置，如同融入了牆角的陰影裡，盡職盡責地擔任起警戒的任務。
顯然，他們對這種流程早已習以為常。
進了客廳，阮柒就像沒了骨頭一樣，把自己摔進那張寬大柔軟的舊沙發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著，然後才歪過頭，好整以暇地看著跟進來的白知也。
那眼神彷彿在說：“喲，稀客啊。”
白知也對她的做派似乎也早已習慣，甚至可以說是意料之中。
他絲毫沒覺得被怠慢，反而極其自然地脫下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後挽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徑直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水壺接水的聲音，然後是開啟櫥櫃尋找東西的聲音。
沒過多久，水燒開的鳴笛聲響起，又很快停下。
不一會兒，白知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放著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一壺剛沏好的茶正散發著嫋嫋熱氣和平和的茶香。
他走到沙發邊，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先給阮柒倒了一杯，水溫恰到好處，茶湯清亮，然後才挨著她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
整個過程中，兩人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卻流暢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一個享受得理所當然，一個伺候得心甘情願。
阮柒沒動那杯茶，只是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白知也：“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白大領導這麼主動殷勤地來找我，還親自燒水泡茶？說吧，甚麼事兒？”
她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直截了當，一點彎子都不繞。
白知也聞言，並沒有覺得尷尬或被冒犯。他早就領教過阮柒這張嘴的厲害，也知道跟她打交道，最好的方式就是坦誠。
他也往後靠向沙發背，放鬆了身體，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低沉而平穩：
“柒柒，你的才能，不應該被埋沒在紅星研究院這些民用電器上。”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阮柒的反應，見她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才繼續道，“有沒有興趣，正式調入軍工研究院？國防研究院，隨你挑。那裡有全國最頂尖的裝置、最前沿的課題、最優秀的同事，才能真正發揮你的價值。”
阮柒聽完，臉上絲毫沒有意外的表情，彷彿就在等他說這個。她輕輕嗤笑一聲，反問道：“調過去？有甚麼好處？”
白知也一愣，他預想過阮柒的各種反應：或許會矜持，或許會激動，或許會提條件，但沒想到她問得如此……赤裸和實際。
阮柒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算起來，語氣現實得讓人哭笑不得：
“你看啊，我在紅星研究院，我就是老大，雖然研究的都是些家電玩意兒，但好歹有技術分紅，有股份，每年下來，錢不少拿，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一旦進了你們那甚麼軍工研究院，好聽的說是為國奉獻，實際上呢？就只能拿那點死工資了吧？級別再高又能有多少？畢竟，造槍造炮的，總不能還給我算股份分紅吧？這賠本的買賣，我幹嘛要做？”
這一番話，說得白知也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他設想了很多她可能提出的困難或要求，比如保密嚴格、不自由、壓力大等等，唯獨沒想到，她最關心的竟然是這個，錢！待遇！
這理由現實得近乎庸俗，可偏偏從她嘴裡說出來，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合理性和坦率。
白知也看著她那副“我就這樣，你看著辦”的表情，愣了片刻，最終忍不住抬手扶額，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縱容。
“你啊……還真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他搖了搖頭，語氣卻放鬆了下來。
只要她有要求，那就好辦，怕的是她無慾無求，“行，這點你放心，絕對不會虧待你。為國家做出特殊貢獻的人才，國家怎麼會讓她吃虧？有甚麼具體要求，你儘管提，只要不過分，我儘量幫你爭取。”
他就喜歡阮柒這聰明又上道的模樣，不虛偽，不矯情，想要甚麼擺在明面上，反而讓人放心。
阮柒見他這麼爽快，也笑了，像只狡黠的狐狸。她可不客氣，立刻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起來，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