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來得很早，也剛剛好。
盛扶光攤開掌心，看著雪花一片接一片墜入手中，冰晶在體溫裡緩緩消融，化作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掌紋滑落。
她忽有所感地回眸。
洛聞淵執著一把素青油紙傘踏雪而來，傘面上積了層薄雪，他走到盛扶光身側，把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他握住她冰涼的指尖，低頭呵了一口氣，“冷嗎？”
盛扶光搖頭，她正要說話，卻忽然被攬入溫暖的懷抱，洛聞淵將油紙傘微微傾斜，擋住迎面吹來的雪粒。
“閉眼。”
她乖順地閉上眼睛，任由他帶著自己往前走，所有的感知都被無限放大，她聽見他靴底碾碎薄冰的輕響，聽見雪花簌簌落在傘面的聲音。
洛聞淵摟著她，讓她儘量靠近自己，這樣會暖和一些，兩個人打著傘走在雪地裡。
“到了。”
洛聞淵牽著她，指了指院子裡一顆枯樹，“扶光，你看，你的信仰是長這樣嗎？”
盛扶光睜開眼時，一株枯樹佇立在雪中，
枝椏間懸著的絲綢做的紅旗，正被風鼓起，在雪天裡格外醒目，金線繡的五角星在雪光裡明明滅滅。
洛聞淵還在枝丫上掛了風鈴和紅綢，風起鈴響，好聽極了。
洛聞淵從背後擁住她，下頜輕蹭她發頂，“繡得怎麼樣？”
盛扶光突然轉身埋進他懷裡，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聲音悶悶道，“一模一樣。”
她仰起臉，“就明晚吧。”
洛聞淵渾身一僵，胸腔劇烈起伏，“明晚…會下雪嗎？”
盛扶光他懷裡點頭，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他的脊背，“會的，這雪……能下好久呢。”
她的聲音很輕，已經沒甚麼力氣。
洛聞淵深吸一口氣，硬是扯出一個笑，聲音卻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好，都聽夫人的。”
“外頭冷，回屋吧。”
他直接把人打橫抱起，盛扶光輕飄飄的重量讓他眼眶刺痛。
她撐著傘，安靜地靠在他肩頭，“好……”
夜晚，洛聞淵把盛扶光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很輕，“扶光。”
她閉著眼應聲，“嗯，我在。”
洛聞淵柔聲說道，“你當時，為何要替嫁過來？”
若是當日，他狠心拒絕她就好了……
以後的事都不會發生，哪怕他仍然被萬箭穿心而死，也無所謂了，至少，他的扶光可以好好活著。
盛扶光將冰涼的臉頰貼在他掌心，“怎麼，後悔娶我？”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繼續道，“遇到你，是我洛聞淵三生有幸，可是……”
他聲音又帶了幾分哽咽，“可是代價太大了。”
盛扶光忽然仰頭吻了吻他的下巴，“甘之如飴。”
洛聞淵將她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瘦削的肩胛骨，他語氣堅決，“嗯，我也是。”
盛扶光沒聽懂他的意思，但也沒有力氣追問了，她好睏……含糊地呢喃道
“子瑜…睡吧…。”
她想睡一個好覺，明天晚上，可以做他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洛聞淵撫摸著她的背，“睡吧。”
翌日清晨，盛扶光一早就起床了，今日大家都會看她梳妝，逃不過，所以還是給自己餵了一顆丹藥。
她喚來聽雪和海棠幫她打水，聽雪愣了愣，“娘娘，您現在要沐浴？”
盛扶光點點頭，海棠和聽雪對視一眼，隨即行了一禮，下去備熱水了。
“宿主。”
“別問，問就是我不想死了之後，叫旁人為我擦洗。”
系統：“別說得這麼慘好嗎？你又不是徹底噶了。”
盛扶光：“……”
她剛想和系統吵兩句，洛聞淵此時捧著個藤編托盤進來，上面堆滿五顏六色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晨露。
她盛扶光怔怔伸手，指尖碰到一朵紅色的小花，“這季節，你從哪弄來的？”
洛聞淵放下托盤，輕輕捏了捏她臉頰，“夫人猜。”
倒是寒羽幾人跟在後頭，風影輕咳一聲，“我說呢，王爺老早就把別莊的溫泉全改成花房了。”
洛聞淵俯身將一朵淺粉的花別在她耳後，指尖流連在她消瘦的頰邊：“夫人可還滿意？”
盛扶光笑著點點頭，“我很喜歡。”
驚鴻愣愣地看著盛扶光的臉色，“扶光你…怎麼這麼消瘦了？”
此話一出，其餘人也有些呆住，風影也問道，“是啊，莫不是冬日裡胃口不佳？”
洛聞淵忽然握緊她的手，深呼吸。
盛扶光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減些分量，冬季本來就穿得多
她轉頭對洛聞淵笑了笑，“我想穿嫁衣好看些。”
雪鷹困惑地撓撓頭，“女子都這樣嗎？”
寒羽低垂著眉眼，一言不發。
她撐著梳妝檯起身，“好了，你們忙你們的，我去沐浴。”
洛聞淵還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單薄的背影。
盛扶光無力地靠在浴桶邊緣，熱水蒸得她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垂眼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苦笑著喃喃：“到底...是撐不住了...”
胸腔又悶又痛，人也昏昏沉沉，使不上力氣，盛扶光只能叫來海棠和聽雪幫忙。
海棠和聽雪也有些驚奇，以前盛扶光太過私人的事情，從不假手於人。
聽雪有些心疼，“娘娘，怎麼這麼瘦了？”
她記得以前，盛扶光的小腹是有點肉的。
海棠也心疼地蹙緊眉心，“娘娘，無論您甚麼樣，我看王爺啊，都愛得不行，你實在不必……”
盛扶光疲憊地笑笑，“好，過段日子，我就吃回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盛扶光才洗好出來，洛聞淵上前牽過她，“我為你烘頭髮。”
又轉身吩咐道：“都出去吧，別來打擾我和王妃。”
“多添幾盆炭火。”
屋內幾人面面相覷，都躬身行禮：“是。”
盛扶光躺在軟榻上，笑道：“你把他們都打發走了，誰來為我梳妝呢？”
洛聞淵拿過熏籠，仔細地鋪開她的滿頭黑髮，“怎麼，夫人看不起我？”
“梳妝，為夫也會。”
盛扶光閉上眼睛，“那我倒真想見識一下子瑜的手藝。”
洛聞淵垂眸看著她疲憊的面色，心中又是一陣絞痛，熏籠火星映著他通紅的眼眶。
他強壓著哽咽的語調，“必不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