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時間裡,老王家徹底忙碌了起來。
幾個準大學生被周圍的人當成香餑餑,夜校教學更是場場爆滿。
三月十五,星期三。
這天傍晚時分,貓兒衚衕王家小院結束了持續月餘的“非常狀態”,回歸一種有序的忙碌。
西廂房裡,最後一批“學習經驗”手稿被打捆封好。
明天將由王皓文代表兄妹幾人,正式移交給街道圖書室。
夜校的課程在昨天畫上句號,幾個孩子作為“小老師”的任務圓滿完成。
因為入學日期越來越近了。
聶文娟已經在前幾天去報到了。
堂屋桌上,擺著幾張不同的高校報到須知。
王靖雯(京師大)和王靖菲(京醫學院)的行李已經收拾妥當。
放在牆邊,她們是家裡頭一批要去學校住下的。
王皓文(華清)的報到日期要晚得多,但也在做著準備。
王靖瑤(外語)、王皓東(京大)和王勝利(公安大學)的行程則依次排開。
完全沒有傷感的離別氣氛,只有具體的事務安排。
王父拿著鐵路局女婿何武送來的時間表,在研究去幾所大學路線。
王愛佳下午來了一趟,留下些緊俏的筆記本和鋼筆水。
王母和聶文君在廚房,一邊準備晚飯,一邊商量著還要給孩子們帶些甚麼。
“媽,不用這麼多,學校有食堂。”王靖雯在一旁輕聲說。
“帶著,剛去不一定吃得慣。”一旁的王母的語氣不容商量。
說完,她又接著添了一句,要是吃不慣有時間就回家裡來。
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
這種瑣碎的關心,沖淡了任何可能有的離愁。
王老爺子坐在院裡的老位置,聽著屋裡的動靜,對身旁的王父感慨:
“這就叫‘傳送’!
咱們家這回,是往國家各個要緊的地方‘傳送’人才哩!”語氣裡盡是自豪。
王父抿一口茶,搖頭晃腦得意道:“哈哈哈,是啊,六個大學生啊!”
如今他退休以後也是過上了含飴弄孫的好日子。
沒事兒幫老伴兒做做家務接接孫子,還能帶著老爹去公園找老夥計們下下棋甚麼的。
更重要的是,他老王家出了六個大學生,這些日子裡,他走路都帶風。
整個老王家的節奏正從“備考-宣講”的衝刺階段,平穩過渡到“入學-新程”的啟航時刻。
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下一步,心是定的。
王建軍也從以前的蟄伏開始甦醒,準備要大幹特幹一番了。
十年的蟄伏與深耕,在此刻沉澱為絕對的底氣。
不說他這十年來實打實的成績,就說那場“徙河之功”的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不是預言,而是一場歷時十餘年、逆向編織、最終嚴絲合縫的“事實”。
他憑一己之力,為一個必將發生的“果”。
在現實中創造了一個無人能辨真偽的“因”。
並以此推動了整個國家的預防機制。
這近乎神蹟的操作,為他贏得了一份獨特的資本。
儘管最初不乏“瞎貓碰上死耗子”的質疑。
但正是這些質疑,迫使他的每一項證據、每一個步驟都經歷了最嚴苛的複審。
最終,在最高層面一錘定音的,並非僅僅是功績,而是他展現出的——
“在絕境中,能以超越常理的縝密與膽魄,解決戰略性安全危機的特殊能力”。
這份評估化為一道無形卻堅固的屏障。
(後來多方瞭解到的,他也沒想到他這個計劃居然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可以這樣說:只要他王建軍不叛國、不損及國本。
他在工業建設上的任何試驗,都應視為國家對於‘另一種可能’的必要探索,予以保護。
換言之,他擁有了一個令人矚目的“上限”,和一條寬廣的“底線”。
蟄伏期已過。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用這種被驗證過的“徙河式”能力。
去經濟建設的戰場上,為國家——
也為自己身邊這萬千平凡的勞動者——開拓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此時,離座談會還有三天。
晚飯後,王建軍在書房裡最後一次核對發言稿。
稿紙已經被修改得密密麻麻,頁邊寫滿了批註和資料。
聶文君坐在對面,幫他核對幾個關鍵數字。
“這裡……”
她指著其中一段:
“‘星火一號’投產至今,累計試軋產品五千三百噸。
實現利潤一千二百八十萬元——這個數再核對一下?”
“財務科核過三遍,錯不了。”
王建軍揉了揉太陽穴:“現在的問題不是數字,是怎麼講。”
他把稿子推開,靠在椅背上:
“全國那麼多代表,有院士,有教授,有研究所的專家。
我一個軋鋼廠主任,上去講怎麼賺錢、怎麼搞生產線……
這……會不會太俗了?”
聶文君放下筆,看著他:“那你覺得,甚麼才叫不俗?”
“不知道。”
王建軍苦笑:“就怕人家覺得咱們滿身銅臭味。”
“銅臭味?”
聶文君笑了:
“那你去問問咱們廠的工人。
是喜歡滿身銅臭味能發獎金、蓋樓房的領導,還是喜歡一身書卷氣但發不出工資的領導?
現在周圍的人提到軋鋼廠那誰不豎起一個大拇指?”
王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是啊,他想太多了。
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你說得對。”
他收起稿子:
“那我就講實在的。
講咱們怎麼用技術和市場,讓一個萬人大廠活得好,讓工人過得好。
這要是算‘俗’,那我情願俗到底。”
嘀鈴鈴~嘀鈴鈴~
電話響了。
是市委辦公廳的李副秘書長。
“建軍同志,方案我看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但開門見山。
“李秘書長,您指示。”王建軍握著話筒,語氣尊重但不卑微。
兩人級別相去不遠,但李身處核心樞紐,位置關鍵。
王建軍保持了對上級機關應有的尊重。
“哈哈哈,王主任啊,你們可膽子不小啊,自籌三百五十萬。”
李副秘書長笑了笑:“不過,思路是對頭的。
現在大方向是鼓勵企業挖潛改造,提高效益。
你們紅星廠底子厚,效益好,做個試點,探索一下路子,我看可行。”
“感謝秘書長支援。我們一定精心組織,確保成功。”
“嗯。不過……”
李副秘書長略作停頓:“動靜這麼大,難免有人議論。
你要把賬算清楚,把道理講明白。
尤其是對廠裡工人,要讓大家理解。
擴建是為了長遠發展,是為了大家將來更好的日子。”
“明白。
我們準備召開職工代表大會,把方案和賬目都攤開來討論。”
“這就對了。走群眾路線,集思廣益,事情就好辦。”
李副秘書長語氣更緩和了些:“建軍啊,你是老同志了,經驗豐富。
記住,只要有利於生產發展、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群眾,就大膽去幹。
有甚麼困難,及時跟上面溝通。”
“是,謝謝秘書長。”
“嗯從這方面來說,我們還是很相信你的。
對了,給你透個風——
這次座談會,除了科技教育界的代表,計委、財政部、外貿部的同志也會列席。”
李副秘書長頓了頓:“你的發言,他們很感興趣。”
王建軍握緊了話筒:
“我明白。”
“記住,講實話,講乾貨。”
李副秘書長聲音嚴肅了些:“不要修飾,不要謙虛。
把你這些年乾的事,原原本本擺出來。這是時代需要的聲音。”
掛了電話,王建軍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他知道,最關鍵的一關已經過了。
李副秘書長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市裡主要領導的傾向。
這不是私人交情,而是對他過去十年成績的肯定。
還有對紅星廠繼續充當改革探索“試驗田”的期望。
同時,更讓重視的是李副秘書長後面那句話。
計委、財政部、外貿部……這些部門的人來聽,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的發言,可能會影響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