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貓兒衚衕王家。
送走最後一波道賀的街坊,院門終於輕輕掩上。
堂屋裡,幾個年輕人臉上的興奮仍未褪去,但都自覺地壓低著聲音。
王皓文把今天收到的幾十個問題歸納本遞給父親:
“爸,很多工友問的是基礎公式和複習方法。
我們幾個商量了,想週末去廠裡夜校義務輔導。”
“可以,但要先和工會、教育科打好招呼,別打亂正常教學秩序。”
王建軍點頭,目光掃過孩子們:
“記住,幫人是情分,但學習終究是自己的事。
你們可以指路,不能替人走路。”
“知道了。”
幾個孩子齊聲應道。
王靖雯猶豫了一下,輕聲問:
“爸,今天副市長說擴大夜校、組織教師補課……
我們用的那些方法適合推廣嗎?”
王建軍看著女兒,眼裡有讚許:“你能想到這層,很好。
廠礦子弟和農村考生基礎不同,待業青年和應屆生時間也不同。
你們整理的那些筆記脈絡和錯題思路,比具體答案更有價值。”
他停頓片刻,聲音沉穩:“記住,你們趕上的是第一班車。
後面上車的人會越來越多,路也會越修越寬。
但修路的人,不能只炫耀自己坐車的舒服,得更想著怎麼讓路更平、更寬。”
幾個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王建軍擺擺手:
“都累了,去歇著吧。
明天開始,你們的生活重心要慢慢轉回自己的學業和前途上了。”
孩子們散去後,聶文君給丈夫端來一杯溫熱的茶。
“今天交流會那邊……”
她輕聲問。
“訊號很明確。”
王建軍接過茶杯:“‘科學的春天’不只是喊口號,要落地。
咱們家這幾個孩子,現在成了‘典型中的典型’。”
“這會不會有些樹大招風?”
“風一直都有。”
王建軍搖搖頭:
“但我更在意的是,這陣‘春風’能不能真的吹到更多普通家庭。
恢復高考是給了出路,但更多人需要的是實實在在能抓住的梯子。”
聶文君在他身邊坐下:“你已經有打算了?”
“嗯,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他想起明天廠裡要討論的生產指標和裝置問題。
“教育的事,交給學校和社會。我的戰場,還在軋鋼廠。”
他喝了口茶,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一萬兩千多名工人指著廠子吃飯,他們的孩子指著未來讀書。
我這個主任,得先把他們的‘今天’守好、搞好,才能談得上‘明天’。”
正月二十六,天剛矇矇亮。
王建軍像過去一樣,準時在院子裡打完一套八極拳。
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靈泉長期滋養下的身體毫無疲態,思緒格外清晰。
吃完早飯,他推著腳踏車出門。衚衕裡已有早起生爐子的鄰居。
“王主任,早啊!昨兒您家孩子可太露臉了!”
“謝謝,都是國家政策好。”王建軍笑著點頭,騎上車。
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騎向紅星軋鋼廠。
路邊的電線杆上還貼著些去年的舊標語。
但一些角落已經出現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的新口號
他知道,廠裡出現的一些問題,就像這舊標語一樣。
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候。增產指標是壓力,也是機會。
一個用新的生產方式,告別舊有困境的機會。
他的思路在晨風中愈發清晰。
腳踏車軋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輕響,不時會有人跟他打招呼。
沒一會兒,王建軍抬起頭,看見紅星軋鋼廠那高大的門樓已映入眼簾。
——
軋鋼廠小會議室煙霧繚繞。
王建軍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左側是市工業局剛下發的年度指標——上浮百分之十八。
右側是技術科連夜趕出來的裝置檢修報告,上面用紅筆標出了三個車間七臺主力軋機“急需大修或更換”。
中間那份,是他讓財務科凌晨核算出來的報表。
“都說說吧。”王建軍敲了敲桌子:“這百分之十八,怎麼完成?”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一車間主任老劉掐滅菸頭,聲音發乾:“王主任,不是我們不幹。
三號軋機主軸的問題去年就報過三次,咱們用土法子硬扛了八個月。
再這麼滿負荷轉下去……真怕它哪天散了架。”
“散了架就停產?”王建軍問。
“那倒不至於。”老劉說:“但維修至少半個月,產量肯定受影響。”
王建軍點點頭,翻開中間那份報表。
“去年,咱們廠總產值一億兩千八百萬,超額百分之十一點五。”
他念出第一個數字:“上繳利潤四千一百萬,創歷史新高。”
幾個車間主任下意識挺直了腰,軋鋼廠的領導也是滿臉笑意。
“知道這些錢怎麼來的嗎?”
王建軍抬起眼:
“百分之五十六的利潤,來自民用特種鋼——就是你們嘴裡那些‘小玩意兒’。”
他頓了頓:
“水管鋼,腳踏車鋼,農機骨架鋼……這些東西,用的都不是那幾臺老軋機。”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主任……”二車間主任試探著問:“您是說……‘星火一號’?”
“對。”
王建軍合上報表:
“那條試驗線,去年試軋了五千噸高附加值產品,利潤貢獻一千二百萬。
平均每噸利潤,是老生產線產品的四倍。”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北京市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紅圈上:
“如果給它足夠的坯料和電力,明年產能可以翻三倍。
光是供應全國腳踏車行業,就能給國家省下兩百萬美元外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所以那百分之十八的增量,不用老裝置扛。
用新生產線,用高利潤產品去扛。”
“可是‘星火一號’才一條線……”有人小聲說。
“所以我們要擴建。”
王建軍走回座位,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的一點想法,大家都看看。
總投資三百五十萬,資金廠裡自籌——不動用國家撥款。”
三百五十萬!
會議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主任,這……這能批嗎?”
老劉聲音都變了:
“自籌這麼大筆錢搞擴建,上面會不會說我們……”
“說甚麼?說我們亂花錢?”
王建軍笑了:
“老劉,你去財務科查查賬。
咱們廠現在銀行存款兩千三百七十五萬,全是這幾年利潤留成攢下來的。
動三百五十萬,還剩兩千萬。”
他身體前傾,手按在桌上:“這些錢怎麼來的?
是咱們一萬兩千名工人用勞動強度、用比別人多三倍的技術革新,一分一分掙出來的。
現在要用它來掙更多的錢——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我已經跟李副秘書長彙報過。”
王建軍坐下,聲音放緩:
“領導的意見很明確:
只要有利於發展生產、有利於改善職工生活、有利於國家積累,大膽幹。”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