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真的長大了。”
王建軍把信摺好遞回去,狀似無意地問:“信裡……沒提甚麼時候能休假?”
王建國搖搖頭,把信小心地裝回信封:
“沒說。上次來信提過一句,說年底訓練任務重。
唉,部隊上的事,咱也不好問。”
他嘆了口氣,把信封壓到玻璃板底下。
玻璃板下還壓著援朝參軍前照的一張黑白相片,穿著新軍裝,笑得有點傻氣。
王建軍想起關嘯軍那些關於“好訊息”的暗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影兒的事,說了反倒讓大哥他們空盼。於是只道:
“沒事兒,能來信就說明他還好,而且又被嘉獎了,這是好事啊!”
王建國夫妻倆也是笑了起來。
於是,王建軍沒再往下問。
關嘯軍那番話,像一粒種子落進心裡,悄悄發了芽,但他不能說出來。
萬一不是那麼回事,讓大哥空歡喜一場,更難受。
“明天讓勝利和皓東也早點過去。”他換了話題:
“跟妹妹們玩。”
“哎,一早就去。”
秦玉蓮在廚房介面道:“皓東那皮猴子,按理說應該早放學了。
又不知道他跑哪野去了,現在還不見回來。勝利,你去……”
話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呀,二叔!”
原來是王皓東回來了。
王建軍一看見他就笑了:“你幹啥去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只見王皓東風風火火地衝進院門。
校服外套敞著懷,書包斜挎在肩上。
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剛經歷了甚麼讓他興奮的事。
“爸!媽!二叔!”他連聲喊著,一邊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
秦玉蓮從廚房探出頭來,一看兒子的模樣就皺眉:
“你這孩子,放學不直接回家,又上哪兒野去了?看看這一身汗!”
說著走過來,用圍裙給兒子擦臉。
王建國也放下手裡的傢伙式:
“不是讓你放學就回來寫作業嗎?你妹妹們都在家學習呢。”
“我沒去玩兒!”
王皓東急忙辯解,聲音裡透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二叔,您猜我今天在學校發現甚麼了?”
他邊說邊從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紙包。
王建軍饒有興趣地看著侄子:“發現甚麼寶貝了,這麼神秘?”
王皓東把紙包放在桌上,一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本舊書,藍色布面,書頁已經泛黃。
“《機械原理入門》……”
王建軍念出書名,有些驚訝地看著侄子:“這書哪兒來的?”
王皓東興奮地說:“我們學校圖書館要處理一批破舊圖書。
我和幾個同學幫忙,圖書館老師讓我們挑幾本帶回家。
我一看這本,就想起我爸媽是鉗工說不定能懂這個,所以就要了這本!”
他翻開書頁,指著裡面的插圖:“您看,這些圖多清楚!
還有這些公式……”
王建國也湊過來接過書,翻了幾頁。
他雖然只算是小學文化,但幹了快十年鉗工,看圖識圖是基本功。
書裡那些機械結構圖、剖面圖,他一看就明白。
“喲,這圖繪得挺標準。”
王建國指著其中一個齒輪傳動圖:“看這齧合線,畫得清楚。
這書不錯,雖然是舊的,但內容實在,丟了可惜了。”
秦玉蓮擦了擦手走過來,探頭看了看:“啥書啊?
喲,《機械原理》……”
她雖然文化水平比王建國還低,但人是真的聰明。
看這些理論書自然不在話下:
“皓東啊,你看得懂嗎?這上面又是公式又是圖的。”
“我現在有些看不懂。”
王皓東老實承認:
“但我想學!爸,媽,你們不是常說,技術工人也要懂理論嗎?”
王建國把書還給兒子,臉上露出笑容:“想學是好事。
不過你現在還小,先把課本知識學紮實。這些書可以留著,慢慢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
“有啥看不懂的,可以問我。鉗工活幹多了,有些道理自然就明白了。”
秦玉蓮還是擔心兒子負擔重:
“你這孩子,書包裡課本就夠重的了,還加這本厚書。
再說了,你現在看這些是不是太早了?先把語文數學學好才是正經。”
“媽,我不嫌重!”
王皓東把書抱在懷裡:
“我們自然課老師說了,知識要活學活用。
我看這書裡的槓桿原理,就跟咱們家那個壓水井一個道理!”
這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平時看這小子整天嘻嘻哈哈就知道玩兒,沒想到居然對這方面上心。
王建軍欣慰地看著侄子:“皓東說得對,理論聯絡實際,學得才紮實。
大哥,大嫂,孩子有這心思,咱們得支援。”
王建國點點頭,對兒子說:“行,那你就好好看。
不過記住了,學習要循序漸進,不能好高騖遠。
先把課本上的弄明白,再看這些。”
“嗯!”王皓東用力點頭。
秦玉蓮雖然還在嘮叨“別耽誤正經學習”“注意眼睛”之類的話,但手上已經給兒子倒了杯水:
“先喝口水,看你這一頭汗。書又不會跑,急啥。”
想著大哥家的幾個孩子,王建軍特意問起侄子的學習情況。
王皓東大口大口喝著水,說:
“二叔,我數學可好了,這次測驗考了滿分。
就是語文差點,作文老是寫不好。”
“作文要多讀多寫。”
王建軍指導道:
“你們語文課本里的文章都是好範文,要好好學。
還有,平時多觀察生活,寫作文就有素材了。”
王建國介面說:
“你二叔說得對。
我雖然文化不高,但也知道,幹甚麼都要用心。
我們車間那些老師傅,為甚麼技術好?就是肯用心琢磨。”
秦玉蓮接過碗,又給王皓東擦了擦汗:“你爸說得對。
我們鉗工幹活,不光要手巧,還要動腦子。
你看你爸修那個衝床,光圖紙就研究了好幾天。”
王皓東認真聽著,忽然問:
“二叔,您說我長大以後是像我大哥那樣當軍人,還是跟我二哥那樣當警察?
或者……還是像您這樣管工廠?”
王建軍笑了:
“這要看你自己想幹甚麼。
勝利想當警察,是為人民服務;
你爸媽當鉗工,也是為建設國家出力。不管幹甚麼,只要認真幹,都能有出息。”
“那我想先學好技術。”
王皓東想了想:
“像爸媽這樣,當個技術工人。等我技術學好了,再想別的。”
王建國聽了這話,心裡很舒坦。
堂屋靠窗的書桌前,王勝利正埋頭寫著甚麼。
聽見父親的話,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說得對!
皓東,你要是真能把技術學好了。
將來咱們就跟二叔和爸一樣進軋鋼廠,咱哥倆一文一武——
我當警察保衛人民,你當工程師建設國家,多帶勁!”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真的看到了他和弟弟的未來。
同時手裡的筆也不自覺轉著。
秦玉蓮從廚房探出頭,一看王勝利這樣子就嘮叨:
“勝利,寫作業就好好寫,轉甚麼筆!我看你還沒幾個妹妹懂事。”
王勝利嘿嘿一笑,手裡的鉛筆轉得更快了:“媽,我這叫勞逸結合!
小靖雯你別看她們……”
王勝利話到嘴邊及時剎住。
因為來自兩位老父親的關愛已經把目光投向他了。
他裝作隨意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十四歲的少年已經開始抽條,個子快趕上他父親王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