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剛把小傢伙的木馬壞的腿修好,正試著晃了晃,看結不結實。
小靖雯舉著片菜葉子湊過來:“爸爸,您看我擇的菜乾淨不?”
“我看看。”
王建軍放下錘子,接過菜葉仔細看了看:“洗得挺乾淨的。
不過……就是這兒還有泥點子。
洗這個要把這裡面掰開洗才洗得乾淨,不然小心把泥吃進嘴巴里。”
他指著葉子根部說。
小靖雯一愣,然後嘟著嘴拿回菜葉,又蹲回盆子前搓洗起來。
旁邊的菲菲一聲不吭,只是把自己剛剛洗的菜又看了一遍。
然後全都放回水裡再洗一遍。
這看得王建軍雙眼一黑,隨後他發現好像少了個小身影。
“咦,瑤瑤呢?”
聶文娟抱著小皓然出來,輕聲說:“瑤瑤在屋裡看著芮芮呢。
這兩個小傢伙剛才鬧覺,好不容易才哄睡,瑤瑤看著呢。”
王建軍瞭然地點頭。
自從有了三個弟弟妹妹,瑤瑤這個小姐姐當得格外稱職。
總是主動幫忙照顧弟弟妹妹,不像小靖雯和菲菲,只有三分鐘熱度。
篤篤篤~
篤篤篤~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靖雯立刻豎起耳朵,放下手中的菜葉,小聲說:
“爸爸,有人敲門。”
因為之前有過幾次不愉快的經歷,小傢伙現在乖巧多了。
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蹦蹦跳跳地跑去喊門了。
王建軍拍拍身上的木屑,朝院門走去。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
“建軍!”
那老太太侷促地看著王建軍。
王建軍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大姨?您怎麼來了?
快請進。”
這聲“大姨”讓老太太鬆了口氣,她趕緊拉過身後的兩個孫子:
“快叫表叔,這是你們建軍表叔。”
兩個年輕人拘謹地喊了聲“表叔”,眼睛卻不住地往院裡瞟。
這時聶文君聞聲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建軍,是誰啊?”
秦強和秦壯一看見聶文君,頓時都愣住了。
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標緻的人兒。
聶文君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
烏黑的秀髮在腦後挽了個髻,顯得既幹練又溫婉。
秦秀麗也是眼前一亮:“哎呀,這就是建軍媳婦兒吧?
長得這麼俊呢!”
說著就上前拉住聶文君的手,“我是建軍的大姨,這是你表侄秦強、秦壯。”
聶文君笑著招呼:
“大姨快屋裡坐。”
她看著兩個不時偷看她的年輕人,雖然不怎麼在意但還是有些不舒服。
王母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一見來人就紅了眼眶:“大姐?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秀蘭!”
姐妹倆拉著手說了好一陣話。
王建軍對兩個表侄說:“別在門口站著了,都進屋吧。”
秦強、秦壯這才回過神來,一路東張西望跟著進了院子。
秦秀麗一路走一路打量,忍不住感嘆:“這院子真氣派,得花不少錢吧?”
王建軍、王母她們就當沒聽見。
一群人來到院子中坐下。
王父從庫房出來,拿出香菸招待客人。
秦強連忙擺手:
“姑爺爺,我們不抽。”
話是這麼說,但秦強眼睛卻是緊緊盯著那包“大前門”。
王建軍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眾人坐下,聶文君忙著沏茶倒水。
秦秀麗拉著王母的手抹眼淚:
“秀蘭啊,自打爹走後,家裡就冷清了,衛東那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王母神色黯淡:
“大姐,這些都過去了。”
秦強和秦壯的目光不時瞟向屋裡的擺設。
看到牆角的紅木座鐘時,兩人交換了個羨慕的眼神。
“秦家村今年收成不好。”
秦秀麗嘆氣:
“強子、壯子都二十多了,在村裡連個物件都說不上。
我就想著帶他們來城裡見見世面,順便再給兩孩子找個工作。”
王母一聽就關切地問:
“大姐,那你們還過得去嗎?要是有甚麼困難就跟我說。”
秦秀麗眼睛一亮,瞥了眼王建軍:
“秀蘭啊,我聽人聽說建軍現在可是軋鋼廠的大領導?”
王建軍淡淡地說:“大姨,我就是個普通幹部。”
這時瑤瑤從裡屋出來,小聲對聶文君說:“伯孃,芮芮睡著了。”
然後乖巧地挨著王母坐下。
秦秀麗看著三個小姑娘,眼睛一亮:“喲,這都是建軍的閨女?
長得真水靈。”
說著就要去摸小靖雯的頭。
小靖雯立刻躲到奶奶身後。
菲菲也往王建軍身邊縮了縮,只有瑤瑤小聲說了句:
“姨奶奶好。”
秦秀麗訕訕地收回手,從包袱裡掏出三個紅紙包:
“給孩子們的見面禮。”
王母正要推辭,秦秀麗已經塞到孩子們手裡。
聶文君會意地接過,柔聲說:
“快謝謝姨奶奶。”
三個小姑娘齊聲道謝。
小靖雯和菲菲好奇地研究紅紙包,瑤瑤則乖乖交給二伯孃保管。
這時,王母才提醒,三個小傢伙各是誰的閨女兒。
開飯前,王母特意多做了幾個菜。
秦強、秦壯吃得狼吞虎嚥,秦秀麗一邊吃一邊誇:
“秀蘭,你這手藝比以前更好了。”
王父問:
“大哥三姐她們還好嗎?”
“別提了。”
秦秀麗嘆氣:
“今年收成不好,好多人都往外跑。村裡年輕人都想著進城。”
王建軍默默聽著,沒有接話。
秦秀麗見狀,話鋒一轉:
“建軍啊,聽說你們這些大領導都能分到房子?”
“這是組織上的安排。”
王建軍簡單回答。
秦壯羨慕地說:“在村裡幹一輩子也住不上這樣的院子。”
席間,秦強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瓷擺件把玩,聶文君微微蹙眉,那是她心愛的東西。
秦壯更是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真是把這當自己家了。
看得幾個小傢伙一愣一愣的。
還好王建軍之前把幾個小傢伙的碗換成了大碗,碗裡都是滿滿的飯菜。
至於幾個大人,都看著兄弟兩人表演。
飯後,王建軍叫住要幫忙收拾的秦強:“強子,你來一下。”
兩人走到院子裡,王建軍遞給他一支菸:“抽嗎?”
秦強看著遞來的煙沉默了一會兒,但他這次沒推辭,接煙的手有些發抖。
“表叔,其實不瞞您說。”
秦強深吸一口氣:
“我們這次來,是想問問能不能在城裡找個活幹。
村裡實在待不下去了。”
王建軍點燃香菸:
“現在城裡的工作都要透過正規渠道招工,都要考試的。”
“考試咱不怕!”秦強急忙說:“我在村裡也是初中畢業!”
這其中竟然還有些許驕傲。
王建軍吐出一口菸圈:
“找工作是一回事,可要在城裡長待,還得考慮戶口的問題。”
秦強愣住了,顯然沒想過這麼深。
這時小靖雯和菲菲從屋裡跑出來玩跳房子。
秦秀麗站在堂屋門口望著這一幕,眼神複雜。王母走到她身邊:
“大姐,今晚就住下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秦秀麗點點頭,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在院子裡嬉戲的兩個小姑娘。
夜深了,王家人陸續回房休息,秦秀麗和兩個孫子還在說話。
秦強在硬板床上望著秦秀麗:“奶奶,我看錶叔是不是不想幫咱們?”
秦秀麗坐在床邊打量著房間:“你懂甚麼?這事急不得。”
秦壯湊過來:
“我看錶叔家這條件,幫咱們在城裡找個工作應該不難吧?”
“你們啊,太年輕。”
秦秀麗搖搖頭:
“建軍那孩子精著呢。
他今天特意提到戶口的事,就是在提醒咱們,這事沒那麼簡單。”
秦強坐起身:“那怎麼辦?
難道就這麼回去了?”
秦秀麗沉吟片刻:
“明天我再去跟你姑奶奶好好說說。
你們倆也機靈點,多跟孩子們親近親近。”
“跟小丫頭片子有甚麼好親近的?”秦壯不以為然。
“你懂甚麼!”
秦秀麗瞪了他一眼:“越是疼孩子的人,心越軟。”
主屋裡,王建軍和聶文君也還沒睡。
“你怎麼看?”
王建軍靠在床頭問。
聶文君嘆了口氣:
“大姨他們也不容易。不過……現在這形勢,確實不好辦。”
王建軍想著今天秦強和秦壯兄弟兩人的表現,不由呵呵一笑:
“你倒是善良!”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王建軍開門,見王母站在門外。
“娘,這麼晚了還沒睡?”
王母走進來,臉上帶著憂色:
“建軍,你大姨他們……要是實在為難,我就讓他們早點回去。”
王建軍扶母親坐下:
“娘,您別多想。大姨大老遠來一趟,多住幾天也是應該的。
至於他們說的,我在想想吧。”
王母欣慰地點點頭:
“你做事有分寸,娘放心。”
第二天一早,秦秀麗就起床幫王母準備早飯。
“秀蘭,大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秦秀麗一邊切鹹菜一邊說。
王母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大姐,你說。”
秦秀麗嘆氣:“我知道建軍現在身份不同了,做事要講原則。
可是你看強子、壯子,在村裡真是沒出路啊,要不是實在沒辦法……”
王母沉默了一會兒:“大姐,孩子們的事,讓建軍去操心吧。”
這時小靖雯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秦秀麗在廚房,俏生生地站在門口。
秦秀麗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靖雯起來啦?來,姨奶奶給你糖吃。”
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幾顆水果糖。
小靖雯猶豫地看了看王母,見奶奶點頭,才小心地接過糖。
早飯後,王建軍和聶文君都去上班了。秦強殷勤地湊到王母跟前:
“姑奶奶,反正我們也沒啥事兒,您今天有甚麼要幫忙的活計嗎?”
王母正抱著小皓然餵奶粉,聽到這話想了想:
“沒有甚麼活計,你就好好歇著……”
秦秀麗連忙插話:
“哎呀秀蘭,咱都是一家人。
再說了,你看家裡這麼多孩子,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要是有甚麼需要強子和壯子他們做的,你儘管吩咐別客氣。”
秦強也是連忙點頭:“是啊姑奶奶,我在家裡甚麼活都會幹。”
見狀,王母也只好說:“那你去院子裡把柴火劈了吧,注意安全。”
秦強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院子裡走。
秦秀麗趁機對王母說:“秀蘭啊,你看強子這孩子多勤快。
要是能在城裡站穩腳跟,肯定是個能幹的好手。”
王母心裡有些難受,沒有接話。
院子裡,秦強掄起斧頭劈柴,動作倒是利索。
劈了一會兒,他看見小靖雯和菲菲在玩跳房子。
眼珠一轉,放下斧頭湊了過去。
“來,表哥教你們玩個好玩的。”
秦強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石子:“咱們來玩扔石子,看誰扔得準。”
小靖雯好奇地湊過來,秦強隨手拿起院子裡一個瓷花盆:
“就往這裡扔,看誰能扔進去。”
菲菲瞪大眼睛大聲喊道:“你,那是二嬸最喜歡的花盆……”
“怕甚麼,碎了表哥賠。”秦強不以為然,率先扔出一個石子。
“砰”的一聲,石子打在花盆邊緣,差點把花盆打翻。
聶文娟正在廊下寫作業,看見這一幕急忙跑過來:
“喂,你幹甚麼?”
秦強撇撇嘴:“小孩子家懂甚麼,一邊去。”
就在這時,王母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臉色頓時變了:
“強子!那裡面是建軍種的花!”
秦強這才訕訕地收起石子:“姑奶奶,我就是逗孩子們玩玩。”
聶文娟在一旁真是氣死了,要不是嬸嬸來了,她非得罵死他不可。
秦秀麗聞聲趕來,趕緊打圓場:“秀蘭,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強子,快給姑奶奶道歉!”
秦強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對不起”,眼神卻飄向別處。
王母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秦秀麗見狀,又拉著王母說起家常:
“秀蘭啊,你別見怪啊,這孩子在鄉下可是很聽話的。
可能是進城裡太激動了。”
院子裡,秦強又拿起斧頭劈柴,這次卻心不在焉,時不時往正房方向張望。
菲菲帶著兩個妹妹躲到廊下,小聲說:“咱們離那個壞蛋遠點。”
瑤瑤小聲糾正道:
“那是表哥誒。”
小靖雯也很不忿:
“哼,你是不是傻?他差點把爸爸種在花盆裡的花都打壞了。
他就是壞蛋。”
菲菲同意地點點頭。
午飯後,秦強、秦壯兩兄弟說要回房歇歇,卻悄悄溜進了王建軍的書房。
兩人好奇地翻看書架上的書,又摸了摸桌上的鋼筆。
最後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
秦強試著拉了拉抽屜,發現鎖著,不禁朝秦壯嘀咕:
“鎖得這麼嚴實,肯定有好東西。”
秦壯聞言有些激動:“是嗎?
走開,開鎖我最拿手了。”
這時,瑤瑤正好路過書房門口,看見秦強在翻東西,急忙跑去找王母:
“奶奶,表哥他們在爸爸書房裡亂翻。”
王母臉色一沉,快步走向書房。秦強他們聽到腳步聲,趕緊假裝在整理書架。
“強子壯子,你們在這做甚麼?”
王母嚴肅地問。
“我……哦,我們看書架上有點亂,幫忙整理一下。”
秦強支支吾吾地說。
秦壯忙不迭點頭。
王母看了眼明顯被翻動過的書籍,心裡明鏡似的,但礙於情面沒有戳破:
“書房是你表叔辦公的地方,沒事不要進來,他自己會收拾的。”
兩人灰溜溜地退出書房,迎面撞見秦秀麗責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