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外面日頭毒辣。
軋鋼廠革委會辦公室裡,李懷德眯著眼,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既然婁振華那個定時炸彈已經被“市局的”人帶走了,那他也就不多想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處理今天的收穫。
桌上攤著一份清單,墨跡未乾:
這是剛清點出來的:“抄沒婁振華家產登記表!”
銀元:二百三十七枚(含袁大頭、孫小頭等)
金條:大小一共二十根(各重十兩,五兩,刻‘婁記’字樣)
地契:四九城舊宅兩處和婁公館以及其他鋪面(已收歸國有)
字畫:明代仇英《仕女圖》一幅(疑似贗品)
賬冊:民國三十七年至公私合營前婁家產業明細(含人員往來記錄)
其他:瑞士手錶一塊、派克鋼筆兩支、洋酒三瓶等。
李懷德舔了舔嘴唇,手指在金條那一欄摩挲了兩下,隨即又迅速收回。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辦公室門關嚴實了,這才從抽屜裡摸出個小本子,飛快記下幾行字:
“實際查抄:銀元兩百零七枚,金條十五根。”
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仇英畫作經文物局鑑定為真跡。”
“主任!”他的通訊員突然敲門進來,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子:
“在婁家書房暗格裡找到的。”
李懷德眼睛一亮,趕緊接過來。
匣子開啟,裡面是一沓發黃的信件,最上面那封赫然寫著:
“致趙副局長親啟”
落款是1962年,婁振華的私章還鮮紅如新。
李懷德懷著好奇的心看了一眼信中的內容,看完之後他才知道這趙局長是何許人也。
李懷德的手指微微發抖,他太清楚這封信的分量了。
雖然當時他不在軋鋼廠,但是這工業部的一些領導他都是一清二楚的。
“你先出去。”
他揮退通訊員,迅速把信塞進內兜,想了想,又把木匣子鎖進了保險櫃。
下午的革委會上,李懷德紅光滿面地宣讀抄家成果。
當唸到“金條十五根”時,王建軍突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王建軍知道他貪了多少,而是想看看李懷德此時的臉色。
雖然他現在和李懷德合作得還不錯,可他那性子多半是改不了的。
這婁振華家大業大,就算是這樣過一遍水也能讓他手上沾滿油腥。
看到王建軍瞟過來,李懷德心裡一緊,但很快鎮定下來,繼續道:
“這充分證明,資本家婁振華長期隱匿財產,對抗社會主義改造!
而就在不久前,市局的領導也很重視這次的行動,所以特地將他帶去調查。
這是對我們這次行動的肯定和認可。”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李懷德餘光瞥見許大茂坐在角落,正眼巴巴地望著他,胸前那枚“革命先鋒”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散會後,李懷德特意叫住許大茂:
“大茂啊,這次你立了大功。”
他從公文包裡摸出張工業券:“下個月廠裡分腳踏車,我給你留了個名額。”
許大茂點頭哈腰地接過,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隨後廠領導班子成員和廠裡一些老員工也陸續收到一些“福利”:
劉志忠:辦公桌上多了個印著“安全生產會議紀念”的搪瓷缸,裡面裝著半斤龍井。
新來的張副廠長:司機“無意”將兩桶汽油票落在其公文包裡。
工會主席:收到一張“慰問烈屬”名義特批的腳踏車券。
財務科長老周看著突然多出來的“裝置維修備用金”審批單,扶了扶老花鏡:
“李主任,這數目……”
“老周啊,”
李懷德親切地拍拍他肩膀:
“聽說您孫子要上育紅班?我剛好認識教育局的同志……”
李懷德的一系列動作也傳到了王建軍的耳朵裡,這很符合李懷德的作風。
只要有他一口吃的,下面也能喝口湯。
他現在倒是有些好奇了,李懷德會給他留點甚麼東西。
王建軍正想著時——
篤篤篤~
“請進!”
“哈哈,建軍吶,在忙呢?”
李懷德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進王建軍辦公室,臉上堆滿笑容。
“哦,主任請坐。”
王建軍放下手中的檔案:“我這瞎忙活呢,我給你倒杯水。”
“哎,別別別,”李懷德連忙擺手,"咱倆之間不用這麼生分。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來你這兒是有點東西要給你。”
說著,李懷德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品。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紅布,露出一把做工精緻的軍刀。
“這不是你放在辦公室裡的那把刀嗎?你怎麼……”王建軍眼前一亮。
“這也就是一時興致而已。”
李懷德得意地說:
“我知道你們從戰場上下來的都喜歡收藏這個,我特意拿來送你的。”
王建軍接過軍刀,手指輕輕撫過刀鞘上精緻的紋路。
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將革命進行到底”。
“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李懷德爽朗地笑道:“放我那兒也是落灰。
對了……”
他又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木盒:“這是配套的保養工具。”
王建軍開啟木盒,發現裡面除了一套保養工具外,還有一把袖珍的小槍。
旁邊還整齊地碼著二十發手槍子彈。
他抬頭看向李懷德,後者衝他眨了眨眼:“最近不太平。”
李懷德意有所指地說:
“送給你拿去防身用。”
王建軍會意地點點頭,將木盒收進抽屜:“主任費心了。”
“咱哥倆誰跟誰啊!”
李懷德站起身:
“對了,下週廠裡要組織民兵訓練,你這個保衛處處長可不能撂挑子。”
“不會不會。”
送走李懷德後,王建軍重新拿出那把軍刀。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刀身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輕輕抽出刀刃,仔細打量。
他空間各種槍支彈藥都有,可這軍刀還真一把沒有。
沒想到李懷德還挺捨得,也不知道他這次到底吃了多少東西進去?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李懷德給的還不止這些,雖然東西不貴重,但勝在用心。
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時,王建軍掐著時間就要離開。
再不去,婁振華今天可能就趕不上了。
他剛到車庫,結果發現老張和他老爹也在,他們都在看小汽車裡的藤編暖壺套,裡面裝著兩本《十萬個為甚麼》。
封面蓋著“圖書館登出”的藍章,扉頁卻有新寫的毛筆字:
「贈先進工作者子弟 革委會宣」
門口老張頭湊近低語:“李主任說……破四舊清出來的。”
他突然咳嗽兩聲,袖口露出半張"北京結核病院"的掛號單。
一旁的王父也是神色奇怪地看著王建軍,王建軍當即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