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臉上的印記怎麼沒了
祝曲祺再次抬頭,眼睛眨了眨,手指摁了鎖屏。
本來想另找個機會問,沒想到賀循自己會提起來,祝曲祺便順著聊下去:“照片你是從哪兒來的?這是我送給我一個同學的。”
以防他矢口否認,祝曲祺補充一句:“後面有我爸爸的字,我不會認錯。”
賀循把保溫桶放下,臉上浮現出那種刻意營造的開心:“你說呢?”
祝曲祺很想告訴他,如果不開心就不要笑了,其實她能看出來。
“那你是我同學嗎?賀尋。”祝曲祺一字一頓,“尋找的尋。”
尋找的尋。
笑意從賀循臉上消失,他抿緊了唇,眼底有濃墨一般的晦暗。
祝曲祺怔了怔,感覺他好像生氣了:“你……”
他整個人像被包裹在濃重的霧氣裡,祝曲祺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
賀循收斂起身上沉重到足以壓垮人的氣息,重新掛上笑模樣:“我是啊。不好意思啊老同學,沒有第一時間跟你相認。”
祝曲祺不是很介意。
他這麼做,肯定有他的原因。
祝曲祺看著他的右臉上半部分,她明明記得那裡有……
“想知道臉上的印記怎麼沒了?”賀循往後靠了靠,姿勢慵懶,手肘抵在沙發扶手上,手撐住因發燒而變得沉甸甸的腦袋,“有錢了以後找最厲害的醫生做手術去除的,整了好幾次,湊近了仔細看,還是能找出一絲痕跡的。”
出國之前,祝曲祺看過一張賀循的證件照,正是因為他面部的特點沒了,加上名字不一樣,她才跟黃總說他不是她的初中同學。後來見了賀循本人,又覺得容貌跟記憶中十分相似。
祝曲祺此刻有了多年未見的老同學飛黃騰達的自豪感。
“挺好的呀。”祝曲祺說,“賺錢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
她沒問他為甚麼把名字也改了,剛剛提到他以前那個名字,他似乎不太高興。
賀循卻沒打算再隱瞞:“以前的名字是我爸取的,我媽生下我沒多久就跟另一個男人跑了,我爸從那以後就到處尋找她的下落。”
所以他叫賀尋,尋找他的媽媽。
長大後的他有了決定權,他不想尋找那個記憶裡不存在的女人,便改掉了名字。
循,是遵從、遵循的意思,以後他只遵循自己的本心而活。
祝曲祺猶豫一下,張張嘴,聲音很輕:“你爸爸他找到了嗎?”
賀循搖頭,一雙長腿蜷縮起來,沉默了片刻,笑了聲:“他是個懦弱的人,唯獨在找我媽這件事上犯起了執拗,根據別人提供的線索,到外地去找,遇上了一夥搶劫的,把他身上的錢都搶走了,還把他虐打了一頓。他輾轉了幾個月才回到家中,精神有些失常,周圍的人見了他都繞道走。在我很小的時候,他還是個人人稱頌的熱心人,後來情況更糟糕,在大街上見到跟我媽年齡相仿或是髮型、穿著差不多的女人就去拉扯對方,被人報警送進去很多次,狀態越來越差。我奶奶沒辦法,只能把他關在屋子裡,掛上鎖,避免他出去闖禍。”
他講這些事怎麼還能笑出來,祝曲祺光是聽著心裡就難受。
“有天晚上,他自己從窗戶翻出去,為了追一個跟我媽背影相似的女人出了車禍,當場死亡。”賀循垂著頭,唇角扯出很大的弧度,“是不是可憐又可悲,怎麼沒了那個人就活不了了?”
他無法理解,想恨,卻不知道恨誰。
他爸爸過世後,家裡只有他和奶奶兩個人,老的太老了,小的太小了,可想而知生活有多艱難。撞死他爸的司機家裡是貧困戶,根本出不起賠償款。
祝曲祺從記憶長河中挖出一點相關的資訊,年級裡的那幫混子老追著賀循叫甚麼傻子、瘋子,她那時只以為是罵人的話,不清楚背後有這樣的隱情。
她應該見過賀循的奶奶,一個駝背的小老太太,經常來學校裡拾破爛,拖著蛇皮袋,拿著竹耙,同學們會把飲料瓶和用完的作業本給她。
沒人知道老太太是賀循的奶奶,是有一次她倒垃圾意外撞見他們在一起說話。
賀循初中的時候被霸凌過,她不清楚具體原因,或許是因為他特殊的身世,或許是因為特殊的面部,也有可能是他總獨來獨往,不合群。光她撞見的就有一次,後來她跟班主任反映了,學校通報批評了那幾個霸凌者。
以現在成熟的思維來看待,那幾個刺頭在學校裡有所收斂,難保不會在校外繼續欺負賀循。但當時的她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更好,只能告訴老師。
“當年霸凌你的那幾個男生後來有找過你麻煩嗎?”祝曲祺忽然問。
“找過。”
祝曲祺一驚:“那你……”
“我一拳一個,把他們都打趴下了,有一個還掉了倆門牙。”賀循笑起來,像個戴著惡魔面具的小孩子。
祝曲祺:“……”
賀循從錢夾裡抽出那張照片,指尖夾著,在祝曲祺眼前晃了晃:“祝曲祺,有一點你說的很對,你的地位很高,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他是匹獨行的狼,從來都是,她是唯一的例外。
從小到大,他因為臉上特殊的胎記總被人指指點點。那是他出生起就有的印記,很大一片,青黑色的,在右半張臉靠上的部位,從額頭延伸到眼角再到顴骨。
尤其是初中時期,語文老師要求大家閱讀四大名著,讀到《水滸傳》裡的青面獸楊志,有同學就說“青面獸是不是就賀尋那樣的”。從那以後,他除了“瘋子”“傻子”“精神病”以外,多了個“青面獸”的綽號。
有次語文老師佈置作業,讓同學們從家裡帶一本相簿,下一堂課她會抽人到講臺上講述相片裡的故事。他家裡沒有相簿,自然甚麼都沒帶。
上課前的那個課間,周圍的同學都討論得火熱,交換彼此的相簿看,只有他安靜地埋頭寫作業。
祝曲祺那時候坐在他前面,翻著一本厚厚的相簿,那是她家裡人帶她出去旅遊拍的,有人物照、也有風景照。
她回過頭,見他桌面上空空,問他:“賀尋,你沒有帶照片嗎?”
他說沒有,是沒有照片的意思,祝曲祺卻誤以為他是沒有帶,替他擔憂起來:“那老趙抽到你怎麼辦?”
他無所謂,祝曲祺身子轉回去,挑挑揀揀,從相簿裡抽出一張沒有人物的照片,大方拍到他桌上。
照片上是藍藍的天空,紅色的纜車,青山葳蕤。
祝曲祺一點鋪墊也沒有,開始給他講照片裡是哪個景區的景點、那天發生了甚麼事,最後朝他眨眨眼睛:“如果老師抽到你,你可以照著我說的講。”
不知該誇她有預知能力,還是該罵她烏鴉嘴,課上,語文老師真抽到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