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之後,其實並非陸長生想象中的瓊樓玉宇、仙氣繚繞的景象,而是一條漫長的虛空通道。
放眼望去,四周流光溢彩,無數星辰虛影從身側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這是時空之力在流轉,是兩界之間的距離在急速縮短。
陸長生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身後其餘十一名合格的仙苗,亦是各懷心思,沉默前行。
隊伍的最前方,雲昭面色陰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體內那道禁制,無疑是如附骨之疽,時刻提醒著他眼下的處境。
每每想起那個下界螻蟻,竟然逼得自己低頭認輸,甚至種下心神禁制,雲昭便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生疼。
“陸長生……”
雲昭心中默唸這個名字,眼中的怨毒幾乎凝為實質。
“且讓你再得意幾日。”
“到時候……”
忽然間意識到了虛空通道的盡頭,而後一道門戶緩緩浮現。
門戶之後,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天地。
只見青山連綿,雲霧繚繞,無數山峰直插雲霄,每一座山峰之上,皆有瓊樓玉宇隱現。
此外虛空之中,一道道流光穿梭往來,那是御劍飛行的弟子,也有駕馭各種法寶的長老。
而更遠處,一座巨大的山門巍然屹立,高逾千丈,寬不知幾許。
山門之上,寫著的“青雲門”三個古篆大字熠熠生輝,每一個字似乎都蘊含著磅礴的道韻,彷彿有無上大能以指為筆,以天地為紙,刻下了這三個字。
“這就是……青雲門?”
身後有人喃喃低語,聲音中滿是震撼之意。
陸長生亦是微微眯眼。
他無疑是能感受到,此地的仙靈之氣,濃郁得近乎粘稠,每一口呼吸,都有絲絲縷縷的仙靈之氣湧入體內,自動轉化成仙靈力。
在這樣的環境中修煉,哪怕天賦再平庸,大機率也是能有所成就。
更可怕的是,還有無處不在的道韻。
其中山川河流,草木鳥獸,乃至每一塊石頭,每一片雲彩,似乎都蘊含著某種玄妙的法則,這顯然是此方位面天地規則的外顯,是下界無論如何也無法比擬的。
“不愧是上界,中央大世界,果真是修道聖地!”陸長生心中暗暗說道。
“走吧。”
雲昭冷冷開口,率先踏出門戶。
一行人緊隨其後,踏入這片傳說中的中央大世界。
此時門戶之外,一名青袍老者早已等候多時。
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周身氣息卻是深不可測,他負手立於虛空,目光掃過陸長生一行人,微微頷首。
“雲昭,此番下界,收穫如何?”老者開口詢問,聲音雖然溫和,不過卻是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嚴。
雲昭躬身行禮,沉聲道:“回稟宋師叔,此番下界,共得一十二人,來自亞特蘭蒂斯位面。”
說到這他頓了頓,又道:“弟子已將名單及資質記錄在冊,稍後便送往執事堂。”
青袍老者點點頭,目光落向陸長生等人,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之色。
“嗯,資質尚可。雖遠不及三百年前的那幾個,倒也算是合格。”
他說著,當即抬手一揮,一道流光自袖中飛出,而後化作一枚玉簡,懸浮於虛空。
“都隨我來吧。”老者轉身,踏空而行。
雲昭側頭,不自覺冷冷瞥了陸長生一眼,隨即跟上。
陸長生神色不變,邁步而行。
一路上,青袍老者緩步而行,語氣平淡地介紹著青雲門的各種情況。
“我青雲門,立宗至今已逾上百萬年,乃南州三十六上宗之一。”
“所謂上宗,與那些七十二洞府、無數中小宗門不同。凡能稱得‘上宗’者,必須有煉虛合道境界的老祖大能坐鎮,且宗門之內,必須有仙人存在。”
“仙人?”
此時身後一名仙苗忍不住驚撥出聲。
青袍老者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傲然之色。
“不錯。我青雲門的一位遠古老祖,早在數十萬年前便已成就仙道,如今更是在天界某個部司擔任天將之職。雖只是小天將,卻也非比尋常。畢竟,能在天界任職,便意味著我青雲門在天界有人。日後門中若有弟子飛昇,也能有個照應。”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而淡淡道:“這一點,那些七十二洞府是萬萬比不了的。他們即便有人飛昇,也不過是仙人之流,無根無萍,在天界寸步難行。”
眾人聞言,眼中皆閃過敬畏之色。
天界。
那無疑是傳說中的存在,是無數修士畢生追求的終極目標。
而青雲門,竟然有老祖在天界任職?而且還是天將?
這底蘊,確實非同小可。
陸長生默默聽著,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有仙人坐鎮,且在天界有人……這青雲門的實力,確實遠超我之前的預估。”
“不過這青雲門越是強大,行事只怕得越要小心才行了。”陸長生心中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青袍老者此時繼續道:“當然,天界的仙人不能隨意下界。除非宗門遇到危急存亡之刻,才會以秘法禱告,通知天界老祖。平日裡,門中事務,皆由宗主及諸位太上長老主持。”
“宗主與太上長老,又是何等境界?”有人小心翼翼問道。
青袍老者看了那人一眼,倒也沒有隱瞞,淡淡道:“宗主乃是大乘期巔峰,半隻腳踏入渡劫期的存在。至於太上長老,最低也是合體期,其中幾位,早已臻至大乘期乃至是經歷過天劫。”
眾人聞到這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大乘期。
那是煉虛合道的最後一個境界,距離真正的仙人,只差一步之遙。
而青雲門,竟然有不止一位大乘期老祖?
“那……那長老呢?”這時又有人好奇問道。
青袍老者捋須而笑,說道:“老夫便是長老之一。青雲門中,長老共計七十二人,修為最低也是煉虛期。其中化神期、煉虛期、合體期皆有。至於具體如何劃分……”
說到這他又頓了頓,似乎有意提點這些初來乍到的下界仙苗,而後緩緩道:
“爾等修士,自下界飛昇或遴選而來,首先要做的,便是將體內的後天靈力,轉化為先天仙靈之氣。這一階段,姑且也可以喚作‘煉精化氣’。”
“煉精化氣,分為築基、真丹兩個小境界。築基成功,便算是在修仙路上站穩了腳跟。而若能凝聚真丹,便可施展各種仙術,戰力大增。”
“築基期、真丹期,皆可稱內門弟子。”
眾人認真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青袍老者繼續道:“煉精化氣之後,便是‘煉氣化神’。此境界分為化嬰、真神兩個小境界。化嬰期,將丹田真丹化為元嬰,可施展神通;真神期,元嬰化作元神,可元神出竅,神遊太虛。”
“化嬰期、真神期,乃是我青雲門的真傳弟子。”
“再往上,便是‘煉神還虛’。此境界分為煉虛、合體兩個小境界。煉虛期,元神感悟天地法則,開始觸控大道本源;合體期,元神與肉身完美融合,法則之力融入己身,舉手投足間,皆有莫大威能。”
“煉虛期、合體期,可晉升為門派長老。”
說到這,他目光不由變得深邃起來,旋即道:“至於最後一個大境界,便是‘煉虛合道’。此境界分為大乘、渡劫兩個小境界。大乘期,參悟出自己的道,明悟己身,明悟天地;渡劫期,則要迎接天劫的考驗。渡過天劫後,便可成就仙人,飛昇天界。若渡劫失敗,則兵解重修,或轉為散仙。”
“大乘期、渡劫期,便是我青雲門的太上長老與老祖。”
一時間,眾人聽得心潮澎湃,久久無言。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
四個大境界,八個小境界,當然如果再加上一個外門弟子的煉氣境,便是九個境界,這便是此方世界的修煉之路。
只是此時的他們,才剛剛踏上這條路的第一步。
“敢問長老,散仙又是何物?”有人問道。
青袍老者淡淡道:“散仙,便是渡劫失敗後,元嬰不滅,轉而修煉的一種特殊存在。散仙無肉身,只有元神,雖有仙人部分威能,卻無法飛昇天界,只能留在此界,每三千年便有一次散仙劫,只有渡過九次散仙劫,方可成就真正的仙人。”
“不過,散仙之難,難於上青天。能渡過九次散仙劫者,萬中無一。”
眾人聽到這,默然。
原來,渡劫失敗,竟是如此殘酷的下場。
……
說話間,一行人已來到一座巨大的廣場之上。
只見廣場中央,有一方池水,池水呈乳白色,整體氤氳著濃郁的仙靈之氣。
池水之上,有霧氣升騰,化作各種祥瑞之象,有龍鳳呈祥,有麒麟獻瑞,有仙鶴飛舞。
“這便是化靈池。”青袍老者說著停下腳步,轉身望向眾人,肅聲道:
“每一個從下界遴選上來的仙苗,都必須先進入這化靈池,完成從後天靈力到先天仙靈之氣的轉化。化靈池中的仙靈之力,乃是我青雲門最精純最為濃郁的所在,與宗門最大的靈脈相連。”
“進入化靈池後,你們能吸收多少仙靈之力,能轉化到甚麼程度,屆時全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天賦出眾者,可當場凝聚真丹,成就真丹境;天賦稍次者,也能築基成功,成為築基期修士,而且必須是後期。”
“記住,在化靈池中,吸收得越多,轉化得越徹底,未來的修煉之路便越順暢。至於你們的極限在哪裡,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他說著,直接抬手一揮,廣場四周,一道道身影魚便是貫而入。
這些人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這段時間從其他下界位面遴選上來的仙苗,粗略一數,約莫百人左右,加上陸長生等,正好一百零八人。
“都進去吧。”
青袍老者揮揮手,淡淡道:“化靈池開啟時限為七日。七日後,無論你們是否完成轉化,都會被池水自動送出。屆時,自有執事堂的人為你們安排去處。”
話音落下,那百餘名仙苗不敢耽擱時間,紛紛躍入池中。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回頭瞥了不遠處的雲昭一眼,旋即一步邁出,踏入化靈池當中。
那乳白色的池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際,最終沒過胸口,霎時一股磅礴而精純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力量,與他體內的靈力截然不同,顯得更加精純,更加浩瀚,當然也更加……霸道。
“這便是仙靈之氣麼……”
陸長生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開始引導那湧入的仙靈之力,按照無名煉氣功法的法門,緩緩運轉。
池水之中,乳白色的光芒氤氳升騰,將一百零八道身影盡數籠罩。
而就在陸長生進入化靈池的同一刻,雲昭已悄然離開廣場,一路疾馳,回到自己所在的峰脈。
雲隱峰。
此峰位於青雲門東南,是雲昭與其師尊清虛道人的修行之地。
雲昭面色陰沉如水,二話不說直接踏入洞府當中。
洞府深處,只見有一道蒼老的身影盤膝而坐,周身氣息深邃如淵。
那是一個灰袍老者,面容清瘦,鬚髮花白,雙目微闔,似在入定,而他的氣息,比雲昭強了何止十倍,那是屬於煉虛期強者的威壓,如山如海,深不可測。
此人便是雲昭的師尊,清虛道人。
青雲門七十二長老之一,煉虛境二階的強者。
“回來了?”清虛道人忽然微微睜開眼,望向雲昭,目光平靜。
雲昭深吸一口氣,忽然跪地,沉聲道:“師尊,弟子有罪,懇請師尊相助!”
清虛道人見狀不由眉頭微皺,目光落在雲昭身上,面色猛然間一變。
“你的氣息……不對。”說著他抬手,一道仙光自指尖射出,沒入雲昭體內。
片刻後,清虛道人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體內那道禁制……是怎麼回事?”此時清虛道人的聲音,已帶上一絲冷意。
雲昭咬咬牙,這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道出。
從三百年前與陸長生的衝突,到方才在望仙台上分身被滅,以及本尊重創,乃至被迫臣服被種下禁制……所有細節,無一遺漏全部告知。
清虛道人聽完,沉默良久。
洞府之中,忽然陷入安靜之宗,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終於,清虛道人開口了,聲音非常的低沉,透露出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是說……你堂堂青雲門內門弟子,真丹境修士,被一個剛剛從下界遴選上來的仙苗,逼得認輸臣服,甚至還被種下了禁制?”
雲昭低下頭,不敢言語。
“混賬!”清虛道人一掌拍在身側的石案上,那石案轟然碎裂,化作齏粉。
“你這沒用的東西,本座的臉,都讓你丟盡了!”清虛道人站起身,周身氣息劇烈波動,顯然是怒極。
“那下界螻蟻,好大的膽子!區區一個剛入門的仙苗,竟敢對青雲門內門弟子下手,還敢種下心神禁制?這是不把我青雲門放在眼裡,更是沒把本座放在眼裡!”
清虛道人說著抬腳便要往外走。
“師尊且慢!”
雲昭連忙攔住他,急聲道:“那陸長生此刻已經進入化靈池。化靈池一旦封閉,便唯有宗主或太上長老才有許可權開啟。即便是師尊您,也無權強行開啟啊!”
清虛道人聞言腳步一頓,面色更加陰沉。
“化靈池封閉七日。七日內,任何神識都無法探入其中,當然也無法與外界聯絡,這會兒他是感應不到徒弟的!”
雲昭說到這,咬牙道:“師尊,眼下是最好的機會,弟子體內的禁制……您有辦法拔除嗎?”
清虛道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抬手掐訣。
霎時間一道道玄奧的符文自他指尖飛出,沒入雲昭體內。
那些符文,蘊含著煉虛期強者的法則之力,開始與雲昭體內的禁制對抗。
雲昭渾身一顫,只覺一股劇痛自靈魂深處湧起,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入他的心神。
但他始終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半個時辰後,清虛道人收手,面色略顯蒼白。
“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淡淡道:“禁制已除。那姓陸的,再也無法以此要挾於你。”
雲昭聞言渾身一鬆,只覺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他長出一口氣,跪地叩首:“多謝師尊!”
清虛道人低頭望著他,目光復雜,有憤怒,有失望,也有一絲……恨鐵不成鋼。
“那姓陸的,不過是一個下界仙苗,連築基都尚未完成。你堂堂真丹境,竟被他逼到如此地步,可知為何?”
雲昭一怔,隨即咬牙道:“是弟子大意,低估了他……更沒想到,他竟有斬仙飛刀那等至寶……”
“斬仙飛刀?”
清虛道人聞言眉頭一皺。
“是的,不過應該只是沾染了一絲斬仙飛刀的先天氣息罷了,並不是那傳說中真正的斬仙飛刀!”雲昭說道。
“如若真是那先天寶物,莫說為師,就是宗門始祖,在天界擔任天將之職的那位老祖,也要被其一刀斬下!”
清虛道人冷哼一聲,旋即又道:“即便那小子又寶物,也是外力,想來應是你自己道心不穩臨敵失措,才是根本原因。若非你當時心神大亂,何至於被一個下界螻蟻逼到絕境?”
雲昭只得再次低下頭,無言以對。
清虛道人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雲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師尊,弟子想親自解決。”
“那陸長生,已是弟子的心魔。若不親手殺他,弟子這道心,恐怕永遠無法圓滿。弟子打算閉關,藉著此次的壓力,衝擊化嬰期。只要突破到化嬰期,殺那陸長生,易如反掌!”
清虛道人聞言,面色稍緩,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
“你能如此想,倒也不枉為師的一番教導。修道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此番被那下界螻蟻所敗,固然是恥辱,但若能借此突破,化恥辱為動力,倒也是一場造化。”
說到這,清虛道人抬手,取出一枚丹藥。
那丹藥通體金色,散發著濃郁的藥香,丹身之上,隱隱有符文流轉。
“這是化嬰丹,可助你突破化嬰期時,凝聚元嬰相對更加順利,你且拿去。”
雲昭雙手接過,鄭重叩首:“多謝師尊恩賜!弟子必不負師尊期望,早日突破,誅殺那陸長生,以雪此恥!”
清虛道人微微頷首,揮了揮手,“去吧。閉關期間,雲隱峰上下,包括為師在內,皆為你護法。”
雲昭起身,轉身離去。
只是走出洞府的那一刻,他的眼中,兀自閃過一絲刻骨的怨毒。
“陸長生……”
“七日後,你走出化靈池的那一刻,便是你的死期。”
“本仙使,等著你。”
……
此時此刻,化靈池中。
乳白色的仙靈之氣,如潮水般瘋狂湧入陸長生體內。
他靜靜盤坐於池底,自身氣息平穩如水,任由那磅礴的仙靈之力在體內流轉,其按照無名煉氣功法的法門,緩緩轉化著原先丹田裡的每一絲靈力。
陸長生並不知道,一場由雲昭發動的針對他的殺機,已在悄然醞釀。
不過陸長生心裡也清楚,此番踏入上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