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人道宗所在的平臺上,一萬弟子面色很是複雜。
石三望著自家老師,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不知該說甚麼,畢竟此時此地也的確不適合開口。
蘇婉兒眼中滿是擔憂之色,其下意識地想要朝陸長生那邊邁步過去,但最終又生生止住。
此外屠九、陳靈靈等人也是面面相覷,皆不知如何是好。
九吉、九項兄弟對視一眼,沉默不語,面上唯有嘆息。
陸長生依舊負手而立,青衫垂落,神色仍然是平靜如水,不過若是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他藏在袖中的手已在握拳,顯然他此時的內心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平靜。
便在此時,雲昭仙使忽然神色一動,目光再次看想陸長生。
略微沉吟之後,雲昭仙使緩緩開口:“雖說你沒有任何仙根,不過……”
他的這一聲“不過”,頓時讓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場面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雲昭看著陸長生,眼中深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之意,其淡然說道:“我可以破例,帶你去上界。”
這話剛落下,剛剛安靜下來的九座平臺,頓時又是驚呼聲四起。
“甚麼?破例?仙使要破例帶陸人皇去上界?”
“這……這可是從未有過之事啊!”
“這陸人皇可當真是氣運逆天吶,明明沒有上界的仙根,居然也能獲得仙使青睞!”
一時之間,平臺之上的眾人卻是再也抑制不住,紛紛大聲驚叫起來。
雲昭冷冷掃了一眼,當即抬手壓下那些議論聲,這才繼續居高臨下的開口。
“當然,以你的天賦根骨體質,自然不可能加入我青雲天宮。不過到了上界之後,介於你肉身的特殊性,也就是你此界的萬道之體,雖無仙根,卻也有其獨到之處,屆時我會想辦法,幫你尋找一部合適的肉身修煉之法,讓你能在上界繼續修行,雖然最終無法求得長生大道,但也絕對比留在此界要好上許多。”
說到這,雲昭微微一頓,嘴角不由自主浮現一絲似有若無的玩味笑意,而後其話鋒一轉,說道:“當然,我這麼做,是有條件的。”
條件。
這兩個字,頓時讓得所有人心中再次一動。
雲昭目光忽然變得凜冽起來,直視陸長生,一字一句道:“你必須現在立刻跪下來,認我為主,並且永生永世,做我的奴僕隨從,且為保險起見,你必須放開心神,容我種下禁制。”
“如此,本尊便可帶你入上界。”
“否則……”
下面的話雲昭仙使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認主,為奴,方可入上界,否則,便永遠留在此界,等待數十萬年之後的坐化兵解。
九座平臺上,被雲昭仙使壓制下來的寂靜,再一次被打破,一時間竊竊的議論聲再次此起彼伏響起。
“認主?居然讓陸人皇認主為奴?”
“這……這未免也太……”
“這又有甚麼太的?要知道這可是唯一去上界的機會!真去了上界,哪怕為奴為僕,也還有機會搏一搏。留在這裡,等幾十萬年之後,最終也不過是一杯黃土。”
“說的也是,若換做是我,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只要能去上界,認主又如何?畢竟這仙使可是三十六上宗的弟子啊,想來應該也不會差!”
“可你們也不想想,這陸人皇是甚麼人?他在地球位面之時便已經是人族領袖,一路走來,都是他讓別人認主臣服,何曾跪過別人?以他的性子,只怕未必肯……”
“性子?十幾萬年後性命都沒了,要性子何用?再說,那可是上界仙使,認他為主,也不算辱沒吧。”
“就是就是,上界仙使,何等身份?能當他奴僕,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在數萬人的竊竊議論聲中,不乏有贊同者,當然也有不屑者,此外也有冷眼旁觀者,有幸災樂禍者。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無疑都是落在了陸長生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人道宗平臺之上,一萬弟子面色亦是各異。
石三已是雙拳緊握,眼中的憤怒之意幾乎已經無法掩蓋,他忽然張嘴就想要說些甚麼,不過卻死被身旁的蘇婉兒及時輕輕地按住手臂。
蘇婉兒暗暗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屠九、陳靈靈等人面面相覷,卻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虛空之中,雲闕、雲瀾二位仙使立於兩側,並未插話,他們只是靜靜冷眼看著,目光在陸長生與雲昭之間來回掃過,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雲昭負手而立,居高臨下望著陸長生,嘴角噙著的那絲笑意始終未散。
他在等。
等這個下界所謂的人皇,做出選擇。
當然雲昭有足夠的自信,相信這個下界之人不可能會拒絕自己的條件,畢竟這可是對方進入上界唯一的機會!
陸長生依舊是負手立於平臺前方,身姿筆挺,紋絲不動。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虛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看著那張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尤其是對方那雙眸子深處所藏著……輕蔑。
那輕蔑非常淡,淡到不仔細看就幾乎無法察覺,然而陸長生還是看見了。
陸長生很清楚,那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輕蔑,是主人看奴僕的輕蔑,是施捨者看乞者的輕蔑。
忽然之間,天地俱寂,整個望仙台再次安靜了下來,九萬道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這一刻,在場所有人的心,似乎都懸在嗓子眼上。
陸長生依舊在沉默,沉默了很久。
當然並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甚麼,就連那三尊仙使,也看不出他在思考猶豫甚麼。
陸長生的目光掠過那高高在上的仙使,繼而望著前方虛空,望著那扇洞開的天門,看向天門後那璀璨無垠的星海。
那裡……便是傳說中的中央大世界,也是他追尋了上千年的目標。
為此,陸長生付出了無數的心血,甚至是歷經了生死,終於站在了這扇門的前面。
此刻,門已開,只要他跪下,低下頭顱,放開心神,認一個上界真丹境修士為主,便可邁入那扇門,踏入那片他渴望了上千年的廣闊天地。
可是……要他跪下?
陸長生忽然笑了,只見其嘴角揚起一絲輕微弧度,他的笑容同樣非常淡,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笑容。
然而就在其嘴角揚起的剎那間,陸長生周身始終平靜如水的氣息,忽然間也跟著有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變化同樣很細微,細微到不仔細查探就幾乎無法察覺,然而虛空之中,三尊仙使卻是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雲昭眼中的笑意,忽然間緩緩斂去。
也就是這時候,陸長生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平淡,不溫不火,但卻無比清晰的響徹整個望仙台。
“仙使厚愛,陸某心領。”
“只是……”
說到這陸長生頓了頓,而後話鋒忽然一轉道:“只是陸某這一生,跪過天地,跪過父母,亦跪過傳道授業之恩師,然。卻從未跪過,以施捨之態居高臨下者。”
“認主為奴,心神被種下禁制,永生永世為僕……”
陸長生搖了搖頭,語氣忽然間變得鏗鏘有力起來:“抱歉,陸某做不到。”
他話音落下,九座平臺上,瞬間一片死寂。
在場幾乎所有人無不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那道挺立的青衫身影。
拒絕了?
他居然拒絕了?
要知道……這可是唯一去上界的機會啊!
他竟然就這樣……拒絕了?
虛空之上,雲昭仙使臉上的笑意,忽然徹底消失,並緩緩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