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白日那場驚天動地並以神衍道祖自爆隕落而告終的道祖之戰,整個天衍宗上下議論了足足大半天,直至日暮西山,喧囂與鬧騰方才漸漸平息下來。
不過即便是如此,天衍宗的山門當中依舊瀰漫著大戰過後的肅穆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愴,畢竟隕落的可是一尊道祖,當然更多的天衍宗弟子也為此感覺到慶幸,畢竟這一次天衍宗算是保住了。
陸長生並未參與外界的議論,大戰結束之後他便已是悄然返回神衍主峰為自己安排的一座僻靜偏殿。
很快夜色籠罩下來,漆黑如墨,緩緩籠罩起伏的山巒。
此時此刻陸長生盤膝坐在靜室蒲團之上,正欲摒除雜念,打坐冥想,梳理今日所見所聞以及對自身道途的感悟。
畢竟今日神衍道祖那決絕的自爆,帶給他的震撼實在是太大,那是一種超越生死,為某種信念可以捨棄一切的決然,無疑是讓他對“守護”與“犧牲”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就在這時,靜室的門忽然間被無聲推開,緊接著兩道身影悄然步入。
來人正是天衍道祖與地衍道祖,兩位道祖此刻特意收斂了平日裡的浩瀚氣息,面容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與哀傷之意,不過眼神依舊清明深邃。
“陸道友,深夜打擾,還望見諒。”天衍道祖率先開口,聲音不僅溫和還微微拱手值平輩之禮。
陸長生起身相迎,拱手道:“兩位道祖親臨,晚輩惶恐。不知有何要事?”
此時陸長生的心中不免有些詫異,畢竟大戰方歇,宗門百廢待興,兩位道祖此刻不在禁地處理要務,為何會來找他?
天衍道祖當下微微擺擺手,與地衍道祖自行在室內的石凳上坐下,同時示意陸長生也坐。
“陸道友不必如此客氣,你我共同經歷宗門多長存亡之戰,已是患難與共的道友,無需再拘泥於虛禮。”
一旁的地衍道祖也是微微頷首,介面說道:“是啊陸道友,此前若非你屢次力挽狂瀾,挫敗妖族先鋒,更斬殺冥滍,極大鼓舞了士氣,我天衍宗恐怕也支撐不到今日。這份情誼,我師兄弟二人銘記於心。”
陸長生聞言,神色平靜,擺擺手淡然道:“兩位道祖言重了,陸某所做事,不過是履行當日與貴宗簽訂的天道協議,分內之事,盡力而為罷了。”
“協議是協議,情分是情分。”天衍道祖深深看了陸長生一眼,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只見此時他忽然手掌一翻,一個看起來古樸盎然的玉瓶便是出現在掌心。
那玉瓶看起來尋常普通,通體呈現溫潤的乳白色,瓶身銘刻著細密繁複,連陸長生一時都難以完全辨認的古老道紋。
但就在玉瓶出現的剎那,整個靜室內的空間彷彿都是凝滯了一瞬,因為有一股直指靈魂本源的玄奧氣息,直接從這個寶瓶散發開來。
陸長生只是看了一眼,瞳孔便已是驟然收縮,臉上更是露出了難以抑制的驚容!
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這玉瓶的非同小可,這絕非普通的儲物法器,而是一件能夠完美封存,甚至滋養大道本源的遠古異寶!
而更讓陸長生心神震動的是,這玉瓶之中,那看起來氤氳流轉並散發著柔和光暈之物,並非甚麼天地靈物,而是一團完整純粹,有著無盡玄妙的人魂大道本源!
這一團人魂大道意味著甚麼呢?意味著誰若是能夠將其煉化吸收,幾乎就能直接繼承這條完整的人魂大道!
要知道,受到天道的約束,大道具有唯一性,通常一位修行者隕落,其所掌控的大道會逐漸回歸天地,即便有部分本源殘留於屍身或遺物中,也多是殘缺印記罷了,極難如此完整地儲存下來。
由此也可見這玉瓶的神異,當然寶瓶還是其次,真正重要的其實是裡面裝著的完整的人魂大道本源。
“這……這是……”
陸長生開口,忽然間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都已經有些乾澀了,他一雙眸光緊緊盯著那玉瓶,內心不由得出現了波瀾。
人魂大道,主宰自我意識、記憶、情感,乃是修行之基,亦是通往更高魂魄境界的橋樑,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這條大道,對他完善自身的萬道之體,深化對元神魂魄乃至是對自己的不滅元靈的理解,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天衍道祖將陸長生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接著說道:“陸道友想必認為,今日師兄自爆,已然將自身九條大道盡數燃燒,回歸天地了吧?”
陸長生聞言,心頭再次一震,隱隱猜到了甚麼。
天衍道祖微點了點頭,確認了他的猜想繼續道:“實則不然。師兄在最後時刻,以無上秘法,藉助這‘蘊道古瓶’,將這條他最為核心的‘人魂大道’完整地剝離並儲存了下來。”
說著,天衍道祖將手中的蘊道古瓶,輕輕推到了陸長生的面前。
“此物,乃是師兄此前就已安排好的後手,是他……特意留給陸道友你的一份禮物,而且是大禮。”
看著眼前這散發著誘人道韻的古瓶,陸長生一時間不由得怔住了,不過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能夠保持自我保持本心。
當然了,這份“禮物”實在太貴重,重到連他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就更不敢貿然接受了。
雖說這套完整的頂尖,且最適合人族修行的人魂大道傳承,價值根本無法估量,可是一旦接受了,那麼他與天衍宗之間的因果,就算是徹底綁在了一起。
想到這裡,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而後搖了搖頭,語氣誠懇道:“這……這份禮太重了,陸某受之有愧,恐怕不太合適。”
“陸道友先別急著拒絕。”
天衍道祖微擺了擺手,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神色不變微笑道:“這是師兄臨終前再三交代,務必轉交給你的。他老人家如此安排,自有其深意。”
說到這他頓了頓,而後緩緩抬頭看向窗外,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彷彿在回憶神衍道祖的囑託。
略微沉吟之後,天衍道祖這才繼續開口道:“其一,是對陸道友這段時間為我天衍宗浴血奮戰,力挽狂瀾表示誠摯的感謝,若非道友,宗門或許早已不存,此恩需報。其二,師兄曾言,觀道友命格,乃是此次天地浩劫最大的變數,身負大氣運,未來不可限量。將此道贈予道友,亦是投資未來,盼道友能在此劫中發揮更大作用,或許能惠及此界蒼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條‘人魂大道’,最為契合你們人族修行本質。師兄曾考慮過將他最強的‘神魂大道’傳承於你,但經過深思後卻是否定了。他認為,神魂大道雖強,卻可能因過於霸道而與你自身之道產生排異,反而不美。故而,他最終選擇了將更為中正平和且作為根基的‘人魂大道’留給你。”
天衍道祖說到這,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地衍道祖。
此時的地衍道祖會意,順勢補充道:“至於師兄的‘神魂大道’,他在自爆時,其實只燃燒了其中約莫三分之一的威能,用以重創妖族。剩餘的三分之二本源,則是一分為二,由我與天衍師兄分別繼承。畢竟,日後我二人也需謀劃佈置,效仿師兄之法,施展分化萬千之術,以期能另闢蹊徑,進入那中央大世界。”
聽到“進入中央大世界”這幾個字,陸長生眼中不由得精光一閃,似乎捕捉到了甚麼關鍵資訊。
天衍道祖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知道時機已到,當下便不再隱瞞,將神衍道祖那謀劃了十幾萬年的“萬界分魂輪迴術”以及最終成功藉助一道轉生於中央大世界的分魂(他我),實現“金蟬脫殼”的驚天佈局。
所有的這些,其都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陸長生。
陸長生聽完,饒是以他現在的心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一時間心中充滿了震撼與欽佩。
“如此說來,神衍道祖並未真正徹底隕落?其自爆的,只是位於此界的‘我身’,而另一個‘他我’,早已在中央大世界獲得了新生?”
地衍道祖聽後點了點頭,語氣不免帶著一絲驕傲之意,感慨道:“正是。師兄氣象萬千,智謀深遠,為此佈局足足十幾萬年,耗費無盡心血,方才於絕境中爭得了這一線超脫之機。那中央大世界,壁壘森嚴,想要進入,難如登天啊。”
天衍道祖臉上則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介面道:“想必此刻,無論是妖族,還是其他幾大域,或是中州聖地的那些老傢伙,估計都以為師兄已然道消身殞,形神俱滅了。他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師兄早已金蟬脫殼,以另一種方式,踏入了令此界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中央大世界!”
陸長生聞言,也不得不深深歎服,長聲感嘆道:“神衍道祖手段,當真通天徹地,令人歎為觀止。”
直到這時候,陸長生才想明白了許多關竅,神衍道祖的自爆,其實不僅是守護宗門的壯烈犧牲,更是一石二鳥的絕妙算計,此舉既重創了妖族,為宗門贏得喘息之機,又藉此“假死”脫身,掩蓋了他已成功潛入中央大世界的真相,避免了可能來自各方勢力的阻撓與追殺。
這份心機與魄力,遠超常人想象。
這時,天衍道祖忽然又取出了一物。
此物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具體材質不明的令牌,令牌表面覆蓋著一層濃郁的五色光華,形成了一道堅固的封印,隱隱散發出隔絕一切探查的神秘道韻波動。
天衍道祖將這塊封印秘令遞到陸長生面前,無比肅穆地說道:“此物,亦是師兄留下的。裡面封印著的,是他在中央大世界那個‘他我’的確切座標以及身份資訊等關鍵資料。不過,這令牌上的封印極其特殊,乃是師兄以人魂大道本源結合秘法所設,唯有完整繼承了他這條人魂大道之人,方能以同源之力將其破解。”
“否則若是用他法企圖強行破開,頃刻間便會自行銷燬!”
說到這他抬起頭,凝視著陸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轉達神衍道祖的囑託:“師兄曾言,若你選擇繼承此人魂大道,將來有朝一日,當你憑藉自身能力踏入中央大世界,並擁有了一定自保之力後,希望你能夠依照令牌中的資訊前去尋他。他在中央大世界的那個‘他我’,雖是新生,但起步維艱,據說是處境似乎並不算好,需要助力。”
陸長生聽到這裡,不由得啞然失笑,反問道:“神衍道祖就如此看好我?認定我一定能進入那傳說中的中央大世界?”
天衍道祖微微聳了聳肩,坦然道:“反正師兄是這麼說的。至於道友能否進入,兩年後中央大世界的上尊仙使會按例降臨此界招新挑選弟子,屆時自有分曉。不過,師兄既然敢如此篤定,並將如此重要的後手託付於你,想來必有他的道理和依據。”
說完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說道:“所以,陸道友,你倒也不必覺得是白白承受了這份天大的人情。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次交易,是你與師兄之間的一場因果之約。你若選擇接受這份傳承,便需在此立下天道誓言,承諾將來進入中央大世界,擁有一定實力後,需儘快按照令牌資訊前去尋找師兄,助他一臂之力。”
此時地衍道祖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沉聲說道:“當然,你若不願接受此約,那麼按照師兄的意願,我們會當場將這塊秘令徹底摧毀,並將這瓶子裡的人魂大道本源……放歸天地,任其自然消融天地間。”
一時間,靜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周圍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陸長生目光低垂,看著面前那蘊藏無上傳承的古瓶和關係著另一片廣闊天地的秘令,內心在思索權衡。
接受,意味著承下一份天大的因果,未來若是前往中央大世界,將會與神衍道祖的“他我”產生交集,福禍難料,不過這也意味著,他能立刻獲得一條完整強大的頂尖大道,極大增強自身底蘊與實力,為人魂修煉奠定無上根基,對未來修行有著不可估量的好處。
拒絕,雖是能夠保持相對獨立,不受此約束縛,但也會錯失這天大的機緣,這人魂大道對他完善自身體系至關重要。
沉吟片刻之後,陸長生緩緩抬起頭,此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看向天衍道祖與地衍道祖道:“神衍道祖高義,陸某敬佩。此約……我接了!”
天衍道祖與地衍道祖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事實上他們早已算準,面對如此機緣與關乎未來道途的傳承,陸長生絕無拒絕的理由。
“好!陸道友果是有大魄力、大擔當之人!”天衍道祖撫掌讚歎,肅聲道:“既如此,便請道友立下天道誓言吧。”
陸長生不再猶豫,當即指天立誓,聲音堅定洪亮,頓時引動冥冥中的天道規則為之見證。
誓言內容無非是承諾繼承大道後,將來若是能進入中央大世界,有能力時必去尋找神衍道祖的“他我”並予以相助。
誓言成立的剎那間,靜室內似有清風拂過,一道無形的因果之線,已然將陸長生與那遠在不知名時空的中央大世界,悄然連線。
天衍道祖滿意地點點頭,將蘊道古瓶和封印秘令鄭重地交到陸長生手中,同時說道:“陸道友,師兄的傳承與期望,還有我天衍宗的友誼,今日便一併託付於你了,望你好生參悟,早日功成!”
陸長生接過兩件重寶,感受著古瓶中那浩瀚精純的人魂本源以及秘令中那層堅固的封印,心中亦是豪情頓生,當下他拱手肅然道:“兩位道祖放心,陸某既已立誓,必當謹守承諾,也願貴宗能早日度過此劫,重現輝煌。”
送走兩位道祖後,陸長生獨坐靜室,摩挲著手中的古瓶與秘令,一時間可謂是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