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楊建軍便率領一隊腳踏車隊來到了供銷社家屬大院。
車把上都繫著紅綢子,在晨霧裡飄得熱鬧。
他自己騎在最前頭,永久牌腳踏車擦得鋥亮,車的後座,還鋪著紅色的墊子。
車筐裡穩穩放著個紅布包裹,四角都掖得平平整整,裡面是按縣城的規矩備的“四彩禮”。
兩斤紅糖用牛皮紙包著,邊角繫著紅繩。
兩塊塊上海產的檀香皂,塑封上的字還嶄新。
還有兩匹顏色鮮亮的布,和供銷社剛到的“友誼”雪花。
“新郎來咯~”
院子裡的小孩兒一窩蜂地上前,說吉祥話,討要糖果。
楊建軍跳下車,身後五個武裝部的同事也跟著停住,有人從車後座拎下網兜。
楊建軍接過網兜,裡面裝的鼓鼓囊囊的是水果硬糖。
他抓了一把往孩子們手裡塞,“拿著,甜甜蜜蜜的。”
孩子們雀躍著散開,嘴裡喊著“新娘子快出來喲”,鬧得院牆上的牽牛花藤都晃了晃。
蘭蘭的嫂子從屋裡探出頭,笑著朝楊建軍擺手道:“快進來歇歇,蘭蘭這就好。”
楊建軍帶頭走在最前面,他把四彩禮的包裹遞給迎上來的蘭蘭媽。
“嬸,按規矩備的,您收下。”
蘭蘭娘接過,眼角的笑紋堆起來,“你這孩子,就是周到。”
“去吧,蘭蘭在裡屋等你呢。”
楊建軍應了聲,腳步頓了頓,手在軍綠色褲子上蹭了蹭才往裡屋走。
門簾是藍布做的,他輕輕掀開,一股子皂角混合著雪花膏的香味先飄了出來。
楊蘭蘭正坐在床沿,新做的月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彆著枚亮閃閃的毛主席像章。頭髮梳得光溜,用紅絨線紮成兩個麻花辮,垂在胸前輕輕晃。
葉小青和蘇圓圓在裡屋陪著她,因著顧若溪肚子大了,不方便,就直接在婚宴現場等著。
“蘭蘭。”
楊建軍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目光落在她秀麗的臉上。
楊蘭蘭點點頭,臉騰地紅了。
窗外的孩子們還在喊“新娘子快出來”。
楊蘭蘭的嫂子在外頭催,“建軍,蘭蘭,該走啦!時辰到了。”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落在腳踏車隊的紅綢子上,晃得人眼亮。
楊建軍深吸一口氣,走到楊蘭蘭面前,彎腰擺出要揹她的架勢,軍綠色的軍裝後背繃得筆直。
“我揹你出去。”
他聲音有點悶,耳朵尖悄悄紅了。
蘭蘭愣了一下,葉小青在旁邊推了她一把,“快上去呀!”
蘇圓圓也笑著幫腔道:“讓楊主任揹著你,往後的日子穩穩當當!”
蘭蘭咬著唇,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楊建軍順勢一使勁,穩穩把人託了起來,腳步放得極慢,生怕顛著她。
蘭蘭的臉頰貼著他的後背,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肥皂混著陽光的味道,心裡的慌意慢慢散了,只剩一片暖融融的踏實。
“哎~新娘子被背出來咯!”
院裡的孩子們又炸開了鍋,圍著轉著喊。
楊蘭蘭的母親站在門旁,看著女兒垂在楊建軍背後的麻花辮,紅絨線在晨霧裡閃著光,悄悄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楊建軍一步步跨過高門檻,同事們早把腳踏車扶穩了。他小心地把她放下,等她坐穩在紅墊子上,才繞到前面跨上橫樑。
“走咯!”有人喊了一聲,腳踏車隊的鈴鐺“叮鈴鈴”響成一片。
楊建軍蹬著車,後背挺得筆直,楊蘭蘭的臉頰輕輕貼著他的後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混著孩子們的歡鬧聲,一路往巷口去。
在一片歡聲笑語的氣氛中,遠處的老槐樹下,孫志遠靠著樹幹站著,藍布工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望著那隊漸漸遠去的腳踏車,紅綢子在晨霧裡飄成一串模糊的紅,像燒在他眼裡的火。
楊蘭蘭垂在車後的麻花辮一晃一晃,辮梢的紅絨線刺得他眼疼。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這樣,接上了自己心愛的女孩兒,懷揣著對未來幸福的美好憧憬,駛向了家的方向。
孫志遠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只有半包皺巴巴的煙,是昨天跟工友借的。
自從退婚後,他染上了煙癮,每天不抽個半包渾身不舒服。
晨霧慢慢散了,陽光落在他腳邊的陰影上。
孫志遠望著那隊腳踏車拐過街角,紅綢子的影子徹底消失,才狠狠吸了口煙,菸蒂燙到指尖也沒察覺。
風捲著槐花香飄過,他往相反的方向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有些轉身,一旦慢了,就成了一輩子的遙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