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彷彿沒察覺,繼續笑著:
“不好意思啊,團團媽媽,我沒有說你的意思。”
“我就隨口感慨幾句。”
“小孩子嘛,確實是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一個穩定的環境。”
“特別是像團團這麼大的孩子,正是建立安全感的時候。
“但是要給孩子找媽這樣的大事,還是不能太草率了。”
“鍾總,您說是不是?”
這話裡的刺,葉聽晚聽出來了。
她捏緊了手裡的積木,指節有些用力。
鍾祁白壓根就不搭理李太太,他的注意力彷彿全在手裡的積木上。
他拿起一塊藍色的長條積木,又拿起一塊黃色的三角形積木。
對團團開口:“團團,我們來建一個不一樣的城堡,好不好?”
團團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不一樣的城堡?是甚麼樣的?”
“嗯,”鍾祁白將兩塊積木隨意地搭在一起。
形成一個古怪的結構。
“一個不需要按照圖紙,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的城堡。”
李太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葉聽晚有些錯愕地看著鍾祁白。
他這是……在回應李太太嗎?用這種方式?
鍾祁白繼續不緊不慢地指揮團團:
“把那塊紅色的圓柱體給我。對,就這樣放。”
他手中的積木越堆越高,形狀也越來越……奇特。
沒有對稱的結構,沒有傳統的屋頂。
更像是一個隨心所欲的抽象雕塑。
周圍有些家長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李太太乾笑了兩聲:
“鍾先生真是……有創意。”
“不過,房子嘛,總歸是要有個房子的樣子。”
“四平八穩,才能遮風擋雨,給人安全感,不是嗎?”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葉聽晚。
她可是聽她老公說過,鍾家最近出了好幾件大事。
鍾氏集團這段時間的局勢很不穩。
而這一切,都是葉聽晚這個女人引起的。
她最討厭這種喜歡攪弄風雲,不安分的狐媚子。
所以看到葉聽晚,她就忍不住上來刺兩句。
葉聽晚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這次不是因為運動,而是因為這無聲的交鋒。
鍾祁白終於抬眼,看了李太太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
“家,不必千篇一律,才顯得堅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李太太耳中。
“有些堡壘,外表越是出其不意,內裡或許越是安穩。”
團團仰著小臉,看看爸爸,又看看李太太。
然後指著他們面前那個造型古怪的“城堡”。
大聲問李太太:“李阿姨,你們家的房子是不是很無聊呀?”
“我看電視上好多房子都長得一樣!”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小小的利劍。
李太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沒想到鍾家父子倆都這麼護著葉聽晚。
這樣她還挑撥有甚麼意思?
“我……我們家……當然不無聊。”
她勉強擠出一句,匆匆找了個藉口。
“哎呀,我得去看看我們家孩子了,你們慢慢玩。”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李太太有些狼狽的背影,葉聽晚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看向鍾祁白,他已經低下頭,繼續和團團擺弄那些積木。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那個所謂的“城堡”已經初具雛形。
歪歪扭扭,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這個……”葉聽晚遲疑地拿起一塊積木,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鍾祁白沒有抬頭。
只是伸手指了指一個空缺的位置:“這裡。”
葉聽晚依言放了上去。
“你覺得,它像甚麼?”鍾祁白突然問。
葉聽晚看著那個由各種不規則形狀組成的“建築”。
老實回答:“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就對了。”鍾祁白將最後一塊積木放上。
“有些東西,不需要被定義。”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非傳統,有時也意味著獨特的視角和不被束縛的靈魂。”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不安和偽裝。
葉聽晚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這個男人,總是在不經意間,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話語,擾亂她的心神。
他是在說這個積木城堡,還是在說……別的甚麼?
她無法分辨。
親子運動會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接近尾聲。
團團玩得滿頭大汗,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離開幼兒園前,一位年輕的老師笑容滿面地叫住了團團。
“鍾明晟小朋友,這是你今天在美術角畫的畫,別忘了帶走哦!”
老師將一張畫紙遞給團團。
“謝謝老師!”團團高興地接過畫。
獻寶似的舉到葉聽晚和鍾祁白麵前。
“爸爸,媽媽,看我畫的我們!”
葉聽晚低頭看去。
畫紙上,用稚嫩的筆觸畫著三個手牽手的小人。
中間那個小小的自然是團團,他咧著嘴笑得很開心。
左邊一個穿著休閒裝,扎著馬尾的,是她。
而右邊,代表鍾祁白的小人,卻有些奇怪。
他的臉,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帶著微笑的,和她與團團牽著手。
另一半,則面無表情,眼睛是兩個簡單的黑點。
旁邊還畫了一些潦草的線條。
像是……檔案或者電腦螢幕之類的東西。
葉聽晚的心猛地一沉。
團團指著畫上的鐘祁白,一臉驕傲地解釋:
“這是爸爸的工作臉,這是爸爸看到團團和媽媽時候的臉!”
“老師說,每個人都有好多好多種臉!”
“所以我畫了爸爸的兩種臉。”
孩子天真的話語,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葉聽晚的心裡。
她下意識地看向鍾祁白。
他在看到她和團團的時候,竟然是笑著的嗎?
鍾祁白看著那幅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讓人看不出他此刻在想甚麼。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彷彿被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投不進他真實的內心。
兩張臉……
葉聽晚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團團無心的一句話,卻精準地說中了她對鍾祁白最深的困惑。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張面孔?
哪一張,才是真實的他?
或者,每一張,都只是他刻意展示的一部分?
她握緊了手中的小熊玩偶。
那柔軟的觸感,也無法驅散此刻心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