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願轉頭看他。
白澤走到光屏前,翻開古籍最後幾頁,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阿卡西之鑰能夠開啟的,從來不止記錄館。它真正的功能,是定位一切被宇宙規則主動隱藏的‘閾限之地’。哥拿到鑰匙後,等於把自己也暴露在了所有閾限法則面前。”
“你是說,他被某個隱藏空間拖走了?”沈曄不在,問話的人反而成了最少話的穆啟山。
白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書頁上一個極古老的圖騰投到半空。
那圖騰看起來像一枚倒懸的眼睛,外圍環繞著三重彼此咬合的環。
“這是‘風暴眼’。”他說,“在公會最古老的記錄裡,它是所有空間裂隙最終匯聚的中心。也是一切躍遷殘骸、未完成法則、失控意識體的堆積場。”
“簡單點說。”沈詢眯了眯眼。
“是宇宙的垃圾站。”白澤道,“也是……最容易誕生新怪物的地方。”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蘇墨下意識打了個冷戰,視線落回那枚灰化的晶片上。
“所以,團團現在在那個‘風暴眼’裡?”
白澤看向葉願,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葉願卻已經明白了。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一層薄汗,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極短的畫面——
漆黑風暴中央,碎裂的星屑像雪一樣旋轉墜落。沈曄站在一座斷橋盡頭,身後是無數扭曲的影子。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他回頭,卻沒有笑。
那個眼神,比當初被“神”侵入時更冷。
“我們得去。”葉願說。
“不行。”
幾乎是同一時間,葉聽晚和沈詢同時開口。
葉願抿了抿唇,沒有退讓。
“媽媽,爸爸,哥哥不是自己要進去的。他是在給我們探路,也是在拖時間。如果我們不去,他一個人撐不了多久。”
“那裡是空間廢墟,不是你們之前去過的任何地方。”沈詢嗓音壓得極低,裡面全是強行剋制的冷意,“歸墟、萬界之源、終焉之花,這些至少還存在規則。而風暴眼,連規則本身都是碎的。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只要我進去,就有可能把哥哥帶回來。”
葉願看著父親,眼睛很亮,亮得近乎執拗。
“如果換成你被困在那裡,媽媽會不去嗎?如果換成媽媽被困在那裡,你會不去嗎?”
沈詢喉結滾了滾,竟一時沒說出話。
葉聽晚站在世界之樹的光影下,半晌沒有動。
夜風吹過來,掀起她肩頭的薄披肩,也吹得她臉色更白幾分。她當然知道該攔著,理智也告訴她,風暴眼不是現在的孩子們能涉足的地方。可她更清楚,葉願說得沒錯。
如果被困在那裡的,是任何一個家人,他們都不可能坐著等。
許久,她抬起手,輕輕按在世界之樹的樹幹上。
“給我看。”
樹體微微一震。
九色光暈在她掌下緩慢流轉,最終匯入她的瞳底。葉聽晚的呼吸很快亂了一瞬,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畫面——坍塌的星軌、倒置的海、漂浮在真空中的神殿殘片、還有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風暴核心。
而在那核心最深處,有一枚正在緩緩旋轉的紅點。
像火。
也像心臟。
她睜開眼,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還活著。”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的神情都變了。
沈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做出了決定。
“全員準備。”他轉身看向蘇墨,“把世界葉號所有防禦模組切到最高階,卸掉非必要載重,外層加裝現實錨鏈。再聯絡森之語聯盟,調他們手裡所有關於風暴眼的資料,哪怕只剩一個標點,也給我發過來。”
“明白!”蘇墨瞬間應聲,轉頭就跑。
“方爺爺,穆爺爺。”葉聽晚回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要你們守著世界之樹。如果十二小時後我們還沒有返回,就切斷主根和外域的全部連結,把整座蘭嶼沉入海底。”
方清源臉色驟變。
“聽晚——”
“這是最壞的打算。”葉聽晚看著兩位老人,眼底一片清明,“如果風暴眼裡的東西順著我們回來,蘭嶼會成為它進入地球的第一道門。到那個時候,必須封島。”
穆啟山沉默良久,最終只沉沉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白澤將那本黑皮典籍“啪”地合上,抬步走到葉願身邊。
“我跟你一起。”他說。
葉願轉頭看他。
“你傷剛好。”
“你進風暴眼,我不可能留在外面。”白澤語氣很淡,卻沒有任何迴旋餘地,“而且,空間閾值的計算離不開我。沒有我,你們連入口都找不到。”
葉願看了他兩秒,終究甚麼也沒再說,只是輕輕點頭。
夜更深了。
整座蘭嶼卻亮了起來。
地下船塢的合金軌道緩緩開啟,世界葉號安靜地懸停在發射井中央。它的外殼比之前更冷,更亮,船身上的蘭因晶體紋路像活過來一般,一呼一吸,吞吐著柔和的銀光。
沈詢已經換上了黑色作戰服,正在檢查武器艙。
葉聽晚站在主控臺前,一根一根地往腕間纏繞著母親留下的那串舊香珠。那香珠已經陪她走過太多地方,顏色被歲月磨得溫潤,此刻卻泛著微微的光。
葉願從後方走來,停在她面前。
“媽媽。”
葉聽晚抬頭。
“如果……”葉願話只說了兩個字,便停住了。
葉聽晚卻懂了。
她抬手,替女兒將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溫暖,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甚麼。
“沒有如果。”葉聽晚看著她,一字一句,“這一次,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把你哥哥帶回來。”
葉願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卻還是笑了一下。
“好。”
就在這時,警報燈忽然閃爍起來。
蘇墨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帶著明顯的急促。
“沈總!館長!不好了!風暴眼的座標……它在移動!”
“甚麼意思?”沈詢猛地抬頭。
“它不是固定空間!”蘇墨的聲音都變了調,“它正在順著世界葉號上殘留的阿卡西鑰匙波動,朝蘭嶼反向靠近!按這個速度,再有四十分鐘,它就會和蘭嶼上空重疊!”
主控室內,所有人同時變色。
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遠征了。
風暴眼,已經自己找上門了。
葉願胸口的吊墜驟然一燙,那枚消失已久的光符,在她掌心猛地重新浮現。
與此同時,蘭心館外的夜空深處,雲層無聲裂開一道巨口。
沒有雷聲,沒有風。
只有一道漆黑到極致的裂隙,像宇宙睜開了一隻眼睛,靜靜地俯視著下方的島嶼。
而在那裂隙中央,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緩緩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