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葉聽晚開始用一種遊戲的方式,引導圓圓進行“嗅覺訓練”。
她們會在莊園裡收集各種不同的花朵、葉片和果實,蒙上眼睛,單憑嗅覺來分辨。圓圓總能第一個準確地叫出名字,甚至還能說出“這朵玫瑰比那朵更甜一點,因為它曬的太陽更多”。
葉聽晚還會將不同的香材精油滴在試香紙上,讓圓圓嘗試著去“組合”。圓圓的組合方式天馬行空,她會將佛手柑的清新與生薑的辛辣放在一起,說“這是小精靈在打噴嚏的味道”;她會將薰衣草的寧靜與迷迭香的清醒組合,說“這是做夢都會笑醒的味道”。
她的世界裡,香氣不是化學分子,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充滿想象力的故事。
這天下午,葉聽晚帶著兩個孩子在葡萄園裡散步。團團在前面追著一隻野兔,圓圓則牽著葉聽晚的手,慢慢地走著。
“媽媽,”圓圓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株葡萄藤下的一小片不起眼的紫色野花,“這個花,聞起來好傷心。”
葉聽晚愣了一下,她蹲下身,捻起一朵小花。那是一種當地很常見的、名為“守護者之淚”的野花,香氣很淡,帶著一絲苦澀的草藥味。
“為甚麼覺得它傷心呢?”葉聽晚好奇地問。
“因為它……一直在等。”圓圓看著那朵小花,眼神裡竟流露出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通透的悲憫,“它在等一個人回來,但是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葉聽晚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她想起關於這種花的傳說——一位毛利勇士出征前,與愛人約定在此相見,但他再也沒有回來,他的愛人便日夜在此哭泣,淚水化作了這種紫色的小花。
這個傳說,圓圓不可能知道。
她是透過香氣,直接“讀”懂了這朵花的情感。
葉聽晚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圓圓擁有的,已經不僅僅是天賦,而是一種與萬物生靈“共情”的能力。
這是穆家香道追求的最高境界——“天人合一,與香通靈”。
而她的女兒,這個曾經在黑暗中掙扎的孩子,正用她那顆純淨無垢的心,向著陽光,野蠻而溫柔地生長著。
結束了在紐西蘭如詩如畫的田園之旅,葉聽晚帶著孩子們,跨越重洋,飛往了截然不同的國度——摩洛哥。
如果說紐西蘭是純淨清冽的白葡萄酒,那麼摩洛哥,就是一杯醇厚、辛辣、層次豐富的薄荷茶,充滿了異域風情與人間煙火氣。
她們的目的地,是被稱為“紅城”的馬拉喀什。飛機降落時,一股混合著塵土、香料與皮革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與紐西蘭溼潤的空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團團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指著窗外穿著長袍、戴著頭巾的行人,還有那些在街上慢悠悠走著的毛驢,興奮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圓圓則顯得有些緊張,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葉聽晚的衣角,對這個嘈雜而陌生的環境,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
她們入住的,是位於老城麥地那核心區的一家傳統庭院住宅(Riad)。穿過一道毫不起眼的窄門,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庭院中央是一個種著橘子樹和仙人掌的露天小院,四周是彩色的馬賽克瓷磚和繁複的雕花拱門,充滿了濃郁的摩爾風情。
安頓下來後,葉聽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景點,而是帶著兩個孩子,去逛當地最富盛名的德吉瑪廣場和旁邊的露天市場(Souk)。
白天的德吉瑪廣場,是耍蛇人、手繪師和各色小攤販的天下。傍晚時分,這裡則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露天食肆,上百個小吃攤同時開張,烤肉的香氣、香料的辛香、薄荷茶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獨屬於馬拉喀什的、活色生香的味道。
團團像只掉進米缸的小老鼠,一手拿著烤羊肉串,一手舉著鮮榨的橙汁,吃得不亦樂乎。
圓圓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也被這熱鬧的氣氛所感染。葉聽晚給她買了一個當地特色的蝸牛湯,她學著當地人的樣子,用牙籤挑出螺肉,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那湯裡放了十幾種香料,味道辛辣而獨特,是她從未體驗過的味覺衝擊。
第二天,他們一頭扎進了迷宮般的露天市場。
這裡是色彩與氣味的海洋。賣香料的店鋪,將薑黃、辣椒粉、藏紅花、肉桂堆成一座座鮮豔的小山;賣皮革製品的作坊,空氣中瀰漫著鞣製皮革的特殊氣味;賣傳統長袍和手工地毯的店家,五顏六色的織物掛滿了牆壁。
葉聽晚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尋找一種只產於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脈的、極其珍稀的“摩洛哥玫瑰”。這種玫瑰的香氣,比著名的大馬士革玫瑰更加馥郁,且帶有一絲獨特的、蜂蜜般的甜香與辛辣的後調,是許多頂級香水的靈魂。
她在一家看起來最古老的香料店停下了腳步。店主是一位裹著頭巾、鬍鬚花白的老者,正眯著眼睛在打盹。
葉聽晚用流利的法語,向老人詢問關於“摩洛哥玫瑰”的訊息。
老人睜開眼,打量了她一番,搖了搖頭:“小姐,真正的阿特拉斯玫瑰,早就沒有了。現在市面上賣的,都是雜交的品種,失了靈魂。”
正當葉聽晚感到失望時,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圓圓,突然指著店鋪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蒙著灰塵的麻布袋,輕聲說:“媽媽,那個袋子裡……有玫瑰的味道。”
老人和葉聽晚都愣了一下。那袋子裡裝的,是用來薰香的、最普通的乾花瓣,根本不可能是甚麼珍稀的玫瑰。
“小姑娘,你看錯了。”老人擺了擺手。
“不,”圓圓卻很堅持,她走到那個麻袋前,踮起腳尖,努力地嗅了嗅,然後肯定地說,“有玫瑰,還有……太陽曬過的石頭,和蜜蜂翅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