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晚沒有理會她,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臺前。
她拿起滴管和燒杯,看似像往常一樣,開始調配香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經亂了。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她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
讓那些熟悉的香氣來安撫自己焦躁的神經。
白松香的冷冽,玫瑰的倔強,雪松的沉靜……
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她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
蘇夢嫣是一把雙刃劍。
陸裴銘用她來監視自己。
但同時,她也是這個銅牆鐵壁的莊園裡。
最大的一個變數和最薄弱的一環。
她精神不穩定,容易被激怒,行事全憑情緒。
這既是危險,也是機會。
一個念頭,在葉聽晚的腦海中,漸漸成形。
……
接下來的幾天,碧畫別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陸裴銘依舊把自己關在書房,像是要與世隔絕。
而蘇夢嫣則像個影子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葉聽晚。
葉聽晚去花園散步,她就隔著十米遠跟著。
葉聽晚陪團團玩耍,她就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
用那雙空洞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
她的存在,讓整個別墅的傭人都對葉聽晚避之不及。
連李嬸都只敢把餐盤放在門口,匆匆離去。
只有團團,這個不諳世事的小傢伙,並不怕她。
“媽媽,小姨為甚麼不說話呀?”團團小聲問葉聽晚。
葉聽晚摸了摸他的頭,柔聲說:
“因為她生病了,心裡很難過,所以不想說話。”
團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從自己的玩具箱裡,翻出了一個最好看的奧特曼模型。
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蘇夢嫣面前。
“小姨,送給你。”他把奧特曼舉到蘇夢嫣眼前。
小奶音清脆又真誠,“這個是賽羅,他最厲害了,可以打敗所有壞蛋,保護你。”
蘇夢嫣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
她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乾淨得像水晶一樣的孩子。
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接那個奧特曼。
但手指在半空中蜷縮了一下,又猛地收了回去。
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開了。
葉聽晚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當天晚上,葉聽晚像往常一樣,走進工作室。
蘇夢嫣依舊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
葉聽晚沒有看她,徑直走到一個儲藏櫃前,開啟櫃門。
裡面擺放著的,是各種基礎香料的稀釋液。
她拿出兩瓶,一瓶是高濃度的茉莉酮,另一瓶,則是吲哚。
茉莉的香氣清新優雅,但當它的濃度達到一定程度。
尤其是與氣味類似糞便的吲哚結合在一起時。
就會產生一種極其濃郁、甚至帶有一絲腐敗氣息的“屍體”的味道。
這是調香師們都知道的。
關於“終極之香”與“腐朽之臭”僅一線之隔的秘密。
她將兩種液體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個燒杯裡。
然後,她看似不經意地,將燒杯放在了靠近門口的通風口下方。
做完這一切,她坐回工作臺。
開始整理自己的筆記,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蘇夢嫣靠在門外,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但漸漸地,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複雜,初聞時,像是某種濃郁至極的花香。
但仔細一聞,那花香深處,卻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腐臭。
就像是……一束美麗的鮮花,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慢慢腐爛。
最終與泥土和汙穢混為一體的味道。
這股味道,精準地、殘忍地,勾起了蘇夢嫣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地牢。
那個暗無天日,充滿了黴味、血腥味和穢物臭氣的地牢。
她被鐵鏈鎖著,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
身上是潰爛流膿的傷口。
那些腐爛的血肉,散發出的就是類似的味道。
“嘔……”
蘇夢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捂住嘴,一陣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甚麼味道……”她嘶啞地問。
葉聽晚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辜。
“味道?我沒聞到啊。”她輕輕嗅了嗅空氣,“不就是一些花香嗎?”
“不!不是!”蘇夢嫣的情緒激動起來。
“是屍體的味道!是腐爛的味道!”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地牢,看到了滿身是血的自己。
看到了陸裴銘那張冷酷無情的臉。
聽到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啊——!”
她抱著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別過來!別過來!”
葉聽晚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蘇夢嫣,”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你聞到的,不是甚麼屍體的味道。”
“那是絕望的味道。”
“是被人揹叛、被人拋棄、被人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那種絕望的味道。”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扎進蘇夢嫣最脆弱的神經。
“你以為你出來了?你以為你自由了?”
葉聽晚湊近她,壓低了聲音。
“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和在地牢裡,有甚麼區別?”
“你還是他的一條狗。他讓你咬誰,你就得咬誰。”
“他當初可以為了蘇夢蘭把你關起來。”
“明天,就可以為了我,再把你關回去。”
“你鬥不過他的。你永遠都只能活在他的陰影裡,像個可悲的跳樑小醜。”
“不……不是的……”蘇夢嫣失神地喃喃自語,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一臉。
“想報仇嗎?”葉聽晚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
“想讓他也嚐嚐,你所受過的痛苦嗎?”
蘇夢嫣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恐懼和瘋狂佔據的眼睛裡,死死地盯住了葉聽晚。
葉聽晚知道,魚兒,上鉤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香水噴瓶,遞到蘇夢嫣面前。
“這是我新調的香水,還沒取名字。”
“它的作用很簡單,無色無味。”
“但只要吸入一點點,就會在十二個小時之後,讓人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無論用甚麼方法,都叫不醒。”
“就像一個……活死人。”
她看著蘇夢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陸裴銘不是喜歡把人關起來嗎?”
“那我們就把他,永遠地關在他自己的夢裡。”
“你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