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69吉普在電廠幹部樓前甩尾停穩,軍綠色車身蒙著層灰白冰殼。李娜推門跳下車廂,厚厚的羊毛圍巾被北風掀起老高,呢子褲管瞬間凍得梆硬。
王懷兵攥住她通紅的小手,粗糲拇指揉搓她凍紫的指關節:“上班前非犟!讓你穿軍大衣偏臭美,這下好了吧?”
他晃了晃左手鼓囊囊的牛皮紙包,腳底下的公雞還亂撲騰著:“託老耿弄到的蘇聯棉靴!聽說羊毛絮得比手指厚,這回凍不掉你腳趾頭!”李娜睫毛沾著冰渣忽閃,鼻尖皺出笑紋:“真的?這玩意兒他們說特別不好弄!”
“那可不!”王懷兵喉頭滾出悶笑,呵出的白霧撲在她劉海結的冰珠上。
樓道里暖氣管嗡嗡低鳴,李娜三步並兩步躥上四樓,呢子外套甩出冰碴子。王懷兵右手倒提撲稜的公雞追來,雞冠凍成絳紫冰坨。
推門撞進裹著煤煙味的暖流裡,李娜已經鑽進臥室的被窩——這床6斤重的舊棉被依然暖和。
她裹著棉被抖如秋葉:“車裡也跟冰疙瘩似的…那些騎腳踏車跑通勤的,肯定得凍透了!”
王懷兵端來缸子遞到被沿。奶粉混著薑末在滾水裡旋出琥珀色渦流,紅糖凝在缸底像暗紅琥珀。
他虎口託穩缸底往她唇邊送:“抱緊了捂手!喝掉半缸子,保準冒汗!”
又指陽臺倒懸的公雞:“褪了毛給你燉半隻,砂鍋煨出黃油再下粉條!剩半隻凍瓷實了,週末送你爺奶炕頭去——二老就饞這口熱乎雞湯!”
說著他翻出軍用厚毛毯給李娜蓋上,可李娜總嫌這毛毯扎肉——純毛料不假,但貼身刺癢得很。
她蜷成團啜飲糖茶,蒸騰熱氣燻得眯起眼,身心都暖融融的。
窗外北風撞得雙層玻璃咔咔響,窗沿冰稜映著王懷兵磨刀殺雞的側影。菜刀刮過雞頸的嗤啦聲裡,暖氣管突然騰起一串歡快的叩擊聲。
李娜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甚至刻意忽略——她初到這個世界時,曾險些繫結一個【救贖攻略系統】。
系統要求她救贖一位驚才絕豔的天才:一個相貌能力皆頂尖、卻會在歷史中慘死的同齡男人。只需完成任務,她便能帶著百億華夏幣回歸現代,且保留到這個世界就有的靈泉與腦海中這些菜譜。
那男人俊美到令她一眼淪陷時,她卻莫名抗拒。系統反覆追問十次,她次次斬釘截鐵拒絕,彷彿有種本能警告她遠離這場交易。
老王,你歇會兒,我來熬湯! 李娜說著翻身下床,徑直鑽進廚房。此時王懷兵已將雞收拾利索——整雞對半剖開,內臟清理得乾乾淨淨。
當年在院裡跟御廚傳人學過真功夫,可惜那位… 她頓了頓,眼前浮現那位寧死不伺候侵略者的老爺子:當年被砸斷手腳、震傷臟腑,是部隊救了他。後來在院裡收徒授藝時,李娜常溜去偷師。
他那幾個正經徒弟如今在國營飯店掌勺,可要我說…他們壓根沒學到真髓! 她繫上圍裙,指尖輕彈刀背發出清響,今兒讓您見識見識,甚麼才叫御膳房的火候!
成!那我今天就等著嘗媳婦兒的手藝了! 王懷兵笑著讓出灶臺。
李娜絕不承認是自個兒吃不慣——明明前世也愛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這類川菜。但王懷兵做的辣子雞,花椒辣椒簡直像不要錢似地撒!
她心裡暗忖:恐怕北方館子的川菜早被改良了,尤其到21世紀,更是失了本味。
砂鍋裡翻騰的雞湯熱氣氤氳而上,窗上冰花漸漸模糊。
這年頭搞重油重辣,多浪費啊! 她手腕輕旋,將浮沫撇得一絲不剩,清鮮本味才是真功夫,既勤儉又夠滋味。
電廠廚子為討好王懷兵,小灶總按他口味做。除非有重要客人,才稍作調整。
在首都啊,最受歡迎的終究是魯菜…
李娜最愛吃的也正是魯菜。
她執刀如筆,精準剔除雞胸肉——肌理走向看得分明,刀刃過處不拖泥帶水。這麼好的一隻吃蟲長大的大公雞,純天然無飼餵,珍貴得很。
這可是用兩年布票換來的…
想到21世紀那些速成雞,她不由搖頭飼料催出來的肉柴而無香,全靠科技狠活提味,哪比得上這雞的天然鮮甜!
處理乾淨的雞身入砂鍋,僅放薑片、幾粒枸杞,大火燒沸轉文火慢煨。好湯全看火候功夫。她盯著砂鍋喃喃道。
王懷兵這兒佐料齊全,枸杞、參須一概不缺。
熬透這鍋雞湯需要好幾個小時。李娜原想做開水白菜,奈何材料不齊,便取巧用簡化版技法:
白菜心待會兒用冰水激過,澆上清雞湯便是極致鮮甜。她指尖劃過青翠菜葉, 雖不似開水白菜繁複,味道卻也不會差!
剔下的雞胸肉已被她切成均勻菱紋丁,用刀背輕捶松纖維,準備做宮保雞丁。
正宗的原料自然沒有,但家裡花生米、胡蘿蔔、蔥頭管夠。有這三樣,煸炒時火候到了照樣出彩!
當然李娜也沒有拿出自己全部的當家本事,也就四成,偶爾做一頓就行了。
有一句話李娜深以為然,你若能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你若能幹活,那就有幹不完的活。
主食是王懷兵兩天前從廠裡拿的二合面饅頭,凍在陽臺硬如石塊。他一到家就蒸上了,此刻正喧騰熱乎地冒著白汽。
這時,敲門聲響起:“王廠長,我來找小李。”說話的是重型機械廠書記的愛人王大姐,手裡還拎著一大袋牛肉。
“小李,大姐弄來20斤筋頭巴腦的牛肉,是肉聯廠特批的,你幫忙燉上吧!燉好了分你們倆一半。上回我家老張在你爺爺家嘗過你燉的牛肉,一直讚不絕口!”
“不用不用,王大姐您太客氣了,給我留一小碗就行!搭把手的事兒,我這就燉!”李娜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暗忖:果然人不能太顯眼!
半年前爺爺好不容易弄來二斤筋頭巴腦,李娜燉了一回,連老御廚都誇她火候拿捏得準。機械廠的張書記不知怎的聞著味兒來了,還帶了兩瓶特供汾酒。他嘗後直拍大腿,連聲誇“比食堂大師傅強”。
這事兒都過去半年了,李娜本以為他早忘了。再說家裡調料有限,連八角茴香都缺,其實味道也就那樣!
“那可不行,我家老張交代必須留一半。對了小李,王廠長說你缺棉衣棉褲,布票不夠吧?我用瑕疵布給你做了身兒,不合適告訴我,回頭改!”王大姐語速飛快,放下布包就走。
李娜:“……”
她開啟布包,見草紙裹著的花椒、桂皮等調料齊全得很。再拎起牛肉掂量——怕是有五十斤,定是廠裡招待用的批條貨。那棉衣褲也厚實,紅花黑點的燈芯絨面子,瞧著挺精神。
王懷兵悶笑:“幹活吧。筋頭巴腦他們收拾乾淨了,直接燉就行。明兒來取……這肉得泡一宿才入味。”
“嗯。”李娜又用開水燙了遍肉。為省事,她做了簡練版:大鐵鍋裡下牛肉,涼水沒過肉,拍散的蔥姜扔進去,撒粗鹽加調料。既然他們想吃醬牛肉,便挖勺廠裡發的黃醬下鍋。
筋頭巴腦醬透了確實香,筋肉顫巍巍的糯,就是費煤!
待牛肉坐上爐灶,兩人開始吃飯。
“張書記從哪兒搞來這麼多筋頭巴腦?”
“這玩意兒好弄!後勤庫房鑰匙還在他手裡攥著呢。”王懷兵咬了口二合面饅頭,“廠裡雖有管後勤的副廠長,可老張當年在部隊就管後勤,深諳‘油鹽醬醋都是戰鬥力’,哪肯鬆手?生產指標再要緊,後勤他也絕不輕放。”
“話說媳婦兒,你這宮保雞丁炒得真不賴,雞丁滑嫩花生脆,就是沒放花椒?”王懷兵瞥她一眼——李娜最討厭花椒麻嘴。
“下回我兌點花椒水熗鍋,或者紗布包著炸香撈出來。不過炒菜用料包容易串味兒……”
“成,你試試花椒水吧!”
李娜點頭:“嗯”
心想這年頭花椒也得憑票買。
二合面的饅頭摻了玉米麵,糙得拉嗓子。可這年頭能吃上純糧食已是難得,哪還顧得上精細?王懷兵倒是習慣這般吃食。
她暗歎:二十一世紀的人總羨慕這個年代能吃糙糧,真穿來了才知,這糙糧嚥下去直刮喉嚨,牲口都不願碰!眼下誰家蒸鍋淨面窩頭,都算過年才捨得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