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恭喜挑戰者透過第九關,是否開啟第十關?”
那道冰冷而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再次響徹整個通天塔內部空間,聲音在空曠的塔身中來回震盪,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響,彷彿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幽靈在同時重複著這句話。
餘毅那緊繃已久的身體終於稍稍放鬆下來。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汗水正順著脊背緩緩滑落,浸透了的衣衫緊緊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種黏膩的不適感。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胸腔里拉動著風箱,粗重而急促。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擂鼓一般在耳膜裡震顫。
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那是一種只有真正站在懸崖邊緣、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才會有的光芒——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戰勝強敵的驕傲,更是對下一場戰鬥的渴望。
那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裡跳動,像是不滅的火焰,照亮了他略顯疲憊的面容。
“開啟!”
餘毅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有些沙啞,但在這空蕩蕩的塔內空間裡,卻激起了一陣綿長的迴音。
那回音一層層地擴散開去,像是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最終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第九關就已經如此艱難,那傳說中的第十關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是會遇到更強大的對手?還是會面臨更加詭異的謎題?又或者……會是其他甚麼東西?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那些念頭像是走馬燈一樣快速旋轉著,每一個都帶著不同的可能性,每一個都讓他既緊張又期待。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想起那些幾乎要將他逼入絕境的關卡,想起每一次瀕臨失敗時那股不甘心的倔強。
而此刻,新的挑戰就在眼前。
他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而此刻,通天塔之外,卻是另一番沸騰的景象。
夕陽已經西斜,將整個天空染成了瑰麗的橙紅色。
那一大片火燒雲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從西邊一直蔓延到天邊,層層疊疊的雲朵被鍍上了金邊,在晚風的吹拂下緩緩變幻著形狀。
通天塔那高聳入雲的塔身沐浴在這片溫暖的霞光中,原本冰冷肅穆的黑色石材反射出柔和的光暈,彷彿一座沉睡的巨獸正在夕陽中甦醒。
“我的天吶,你們快看那個數字——已經闖到百分之九十啦!!”
一個年輕的學員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幾乎是跳著腳指著通天塔外牆上那巨大的光幕,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光幕是由無數細小的符文構成的,此刻正閃爍著耀眼的金色光芒。
在那光幕的正中央,一個名字正在閃閃發光——餘毅。
那兩個字像是用火焰書寫的一般,每一個筆畫都散發著熾熱的光。
而名字後面跟著的那串數字,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上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引來一陣驚呼。
“太厲害了吧!”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踮起腳尖,拼命地向前探著身子,似乎想要透過那厚重的塔身看到裡面的情形。
她的眼睛裡滿是嚮往與崇拜,“這傢伙之前經歷過的那些關卡到底有多難啊?咱們根本就看不到裡面的戰鬥,只能看到數字在跳,這簡直太折磨人了!”
“實在是太遺憾了,”她身旁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男生搖了搖頭,鼻樑上的眼鏡在夕陽中反射著光,語氣裡滿是惋惜,“如果可以親眼目睹這位天才選手完整通關的全過程該有多好呀!哪怕只能多看一分鐘,我感覺都能學到不少東西呢!這種級別的闖關,裡面肯定有太多值得研究的地方了。”
人群之中,這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驚歎於這個陌生名字的崛起,試圖向身邊的人打聽餘毅的來歷有人羨慕他能夠走到這一步,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在那個位置。
有人懊惱自己錯過了前面的精彩,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數字跳動。
更多的人則是滿懷期待,想要見證一個奇蹟的誕生。
但奇怪的是,儘管現場的氣氛熱烈得幾乎要燃燒起來——那種熱度甚至讓人感覺空氣都在微微發燙——但聚集在通天塔周圍的人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多。
後來的學員擠不進去,就踮著腳站在外圍的高臺上。
高臺上很快就站滿了人,後來的人只好站在更遠的地方,伸長脖子努力張望。
還有人爬上了附近的景觀樹,那些平日裡被嚴禁攀爬的古樹此刻成了絕佳的觀景臺,樹枝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遠遠看去像是一群棲息在枝頭的鳥兒。
他們只為能夠離那座象徵著榮耀與挑戰的高塔更近一些,哪怕只是近一點點也好。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的花香和青草的氣息,卻也帶不走人群中的躁動與期待。
夕陽的餘暉灑在通天塔上,給這座原本冰冷肅穆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可塔內的人看不到這溫暖。
塔外的人,也感受不到塔內的孤寂與壓力。
人群之外,院長海波西負手而立。
她一身素雅的袍服在晚風中輕輕飄動,袍角繡著的淡銀色紋路隨著微風若隱若現。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周圍的熱鬧與她毫無關係。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人群,越過那些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學員,最後落在通天塔的頂端。
那裡,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晚風吹亂了她的鬢髮,幾縷銀絲在夕陽中泛著柔和的光,但她似乎渾然不覺。
“這個小傢伙……”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輕得立刻就被晚風吹散。
但那聲音裡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她是知道餘毅來歷的。
一個從藍星那種尚未解封的地方走出來的人,能夠走到這一步,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
那種地方,資源匱乏,傳承斷絕,幾乎不可能培養出真正的強者。
可他偏偏就做到了。他不僅走出了藍星,還一路闖過了通天塔的六百九十九關,來到了第七百關的門前。
而此刻,這個奇蹟正在繼續,朝著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延伸。
正當她暗自思忖之際,一名神色匆匆的導師快步走到近前。
導師的腳步很急,袍角都因為快步行走而翻飛起來。
他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一絲急促:“回稟院長,關於您之前詢問的那位挑戰者最新狀況,執行官那邊剛剛給出了回覆!”
海波西轉過頭,目光落在導師臉上。那張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緊張之色。
“哦?怎麼說?”
“執行官說……”導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如實說道,“要當面說。”
話音剛落,一道光影在導師身旁憑空浮現。
那光影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白光,像是一團被揉碎了的月光。
但很快,那團白光就開始凝聚,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肩膀的線條,挺拔的身姿,微微昂起的頭顱。
光影消散,露出一張年輕而堅毅的孔。
正是執行官之一的葉白安。
“海院長。”葉白安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他的聲音像是山澗裡的清泉,乾淨而有力。
海波西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讓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下來,原本那種若有所思的神色被沖淡了許多。
“哈哈!小葉啊,沒必要那麼生分。”她擺了擺手,示意周圍的學員不必緊張,“那餘毅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葉白安點了點頭。
但他的眼神中,卻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之色。
那種激動像是一簇小火苗,在他的眼底跳動。
雖然被他努力壓制著,卻依舊能夠讓人清晰地感覺到。
他的聲音略微有些發緊,像是在壓抑著甚麼:“嗯,知道。”他頓了頓,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他在哪裡?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海波西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那抹異色。
她的心中微微一凜。
她認識葉白安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他這般失態。
這個年輕人向來以沉穩著稱,喜怒不形於色,即便是面對再大的事情也能保持冷靜。
可此刻,他眼中的那抹激動,卻是那樣清晰,那樣不加掩飾。
那個叫餘毅的少年,究竟有甚麼特別之處,能讓堂堂執行官如此急切?
“小葉啊,”海波西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也帶著一絲理解的溫和,“他現在還在通天塔之中。”
“哦?”葉白安微微一怔,隨即追問道,“他現在多少關?”
“第700。”
葉白安的眉頭挑了挑。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卻足以說明他內心的波動。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那讚賞如此真誠,如此熱烈:
“不錯。第700關是祝福關卡,這小子的實力可以更進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甚麼。
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遠處人群的喧囂聲,但那喧囂聲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完全無法打擾到他們。
隨即,葉白安開口道:“那……小葉你要等一會兒嗎?”
“不用。”葉白安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越過海波西,越過人群,越過通天塔的外牆,彷彿能夠穿透一切阻礙,看到那個正在塔內掙扎的少年。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那種決斷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利而堅定:
“等他出了第700關和我說一聲。對了,人皇院給他留個名額吧。”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逐漸變得虛幻。
先是邊緣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溼的墨跡;然後是整個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能夠隱約看到他身後的景色;
最後,那些殘餘的光影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星光閃爍了一下,像是最後的一瞥,然後徹底歸於虛無。
而海波西卻如同被雷擊一般,怔在了原地。
人皇院??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臉上的震驚之色再也掩飾不住,那種震驚讓她原本平靜的面容都出現了裂痕。
人皇院啊!
那可是最頂尖的存在,是專門培養人皇的地方!
從那裡走出來的,無一不是驚才絕豔之輩,是註定要站在巔峰的人物。
那些名字,每一個都如雷貫耳,每一個都足以讓無數人仰望。那是真正的天驕匯聚之地,是無數人夢寐以求卻永遠無法觸及的殿堂。
人皇院的名額,每年只有一百零八個。
一百零八。
這個數字像是一道天塹,橫亙在無數天才面前每一個名額都珍貴得如同鳳毛麟角,競爭之激烈,足以讓無數自詡天才的人鎩羽而歸。
那不是甚麼輕鬆的選拔,而是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淘汰,是無數人夢想破碎的地方。
而葉白安,竟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給那個少年留下了一個名額?
“葉執行官好像對這個少年的期待很大呀!”一旁的導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跟隨海波西多年,見慣了各種場面,此刻卻也被這個訊息震驚得無以復加。
他滿臉震驚地望向海波西,想要從院長那裡得到一些解釋,卻只看到海波西同樣震驚的表情。
海波西緩緩回過神來,望著葉白安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晚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遠處的喧囂聲似乎漸漸變得遙遠,天地間只剩下她和那座沉默的高塔。
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承載著太多的東西。有對那個少年的期待,有對未知命運的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只是名額罷了,”她的語氣複雜,像是在說給導師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真正能入選的也就那幾個。”
是啊,名額只是敲門磚。
一塊能夠敲開人皇院大門的磚頭,僅此而已。
能不能真正踏入那道門,能不能在那座天才雲集的殿堂裡站穩腳跟,能不能從那一百零八人中脫穎而出,還得看他自己。
“是啊!”導師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塔。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從塔尖緩緩褪去,夜色開始悄悄降臨。
通天塔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更加巍峨,更加神秘。
塔身的符文開始亮起微弱的光,像是一隻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就看這小子的命了。”
而此刻,通天塔第十層。
餘毅站在原地,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裡和他之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層都不同。
沒有複雜的機關,沒有兇猛的妖獸,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挑戰”的東西。四周只有茫茫的白霧,濃得像是凝固的牛奶,看不真切,也摸不透徹。
那白霧在緩緩翻湧,像是活物一般呼吸著。
它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卻始終維持著一個固定的濃度,讓人無法看清三米之外的任何東西。
腳下踩著的不知是甚麼材質的地面,既不像石頭那樣堅硬,也不像泥土那樣柔軟,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
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種寂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絕對的、近乎恐怖的死寂。
沒有風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彷彿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變得若有若無。
整個世界都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得讓人心慌。
正當他疑惑之際,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
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挑釁,還有一種居臨下的玩味:
“小子,你認輸吧。我這一關,你過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