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他是恨的。
看完了方梨全部記憶的方鶴安，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九頭相柳會有這個舉動。
但知道歸知道。
在看到東方的力量凝聚出來的九頭相柳殺向自己時，方鶴安還是有片刻出神。
以及傷心。
即便告訴過自己很多次，父親本來就不喜歡他，可當感受到這份殺意時。
方鶴安還是放棄了所有的掙扎。
就這麼站在了原地，等待死亡。
似乎在說……就這樣吧。
是葉綰綰一把拽住了他，帶著他踏劍而飛，四處閃避，才避開了死亡一擊。
葉綰綰的神色冷靜且從容，不為眼前的情況而亂了分寸，她只是開著前路，邊觀察著這一頭九頭相柳。
望著那九個頭，不斷追逐而來，那眼神之中的狠色，宛若盯著最憎恨的東西。
可不對。
毒力凝聚出來的東西，有形無神。
即便真有東方留下來的一縷神念，也絕對不會對外人有這般深的恨意。
但它對三師兄的態度有些不同尋常了。
恨得太明顯了。
葉綰綰若有所思，分心打量著這個東西，但腳下御劍閃避的動作絲毫不慢。
便見這九頭蛇，不斷朝他們噴吐毒液，毒液所過之地，四周建築與樹木毀於一旦。
毒性之強，難以想象。
可即便一直追不到葉綰綰，它依舊緊追不放。
只見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畢竟這是九個頭，包圍而來，就似天羅地網，難以逃離，不過葉綰綰還是鑽出了這個天羅地網。
她靠著強大的御劍能力，躲得叫所有人眼花繚亂。
連躲在暗中的修士們，在看到高空連成線的劍光時，都不禁倒抽口氣，“這是誰啊？”
“這劍飛得比我這輩子的情史都花，厲害啊！”
“……你怎麼好意思說。”
“……為何不行。”
“不是東方前輩。”
葉綰綰一個叫人歎為觀止的閃電飛行後，就開口說，“不是東方前輩。”
方鶴安微怔，“小師妹？”
葉綰綰靈活地避開又一個毒液攻擊，冷靜地道：“劇毒之力，有形無神，即便凝聚出來，也只會守在原地不會離開，可它現在出來了。”
方鶴安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它確實已經出了村子。
“那麼就說明它有神。”葉綰綰定聲說。
方鶴安聲音沙啞，“如果是他……”
“不是他，”葉綰綰看了一眼方鶴安，“是死去的木靈族。”
方鶴安瞳孔一縮。
他不知道小師妹為何如此肯定。
可葉綰綰說，“因為我信師兄身上的血脈，我信與師兄母親相愛的那個人，即便是他留下的神念，也只會是守護你。”
“不會是殺你。”
方鶴安一陣失神，“我……”
葉綰綰：“信我。”
“師妹不會騙你，我的直覺向來很準，而且……”葉綰綰笑了起來，“三師兄，其實你要證據，我也是有的。”
“甚麼？”
葉綰綰說：“抓緊我。”
方鶴安沒有遲疑地抓住了她。
就見葉綰綰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突然停了下來，不，不止是停。
她還調轉方向，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之中，迎著九頭蛇追來的身軀，直接衝了進去。
“小師妹！”李萬知跟白簡失聲叫出來。
沈南舟幾乎要衝出去。
可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
相信她。
相信她……
相信師姐。
方鶴安瞳孔也是一陣地震，他幾乎沒有遲疑，嘩啦一下，長出了無數的靈藤，護住了葉綰綰。
同時，掃塵出現。
方鶴安踏劍，反手把葉綰綰護在了身後，讓自己衝在了最前方，葉綰綰沒有阻止，甚至是乖巧地任他安排。
唯有方鶴安在顫抖地喊：“小師妹！你瘋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罵葉綰綰。
可仔細聽，聲音還帶著後怕的哭腔。
葉綰綰卻笑了起來，大笑出聲，靠著方鶴安，她在高興地炫耀，“師兄，我們活著。”
方鶴安眼底有眼淚，“你……”
葉綰綰望著他的眼睛，定定地說：“你的藤蔓，可以免疫這個劇毒。”
方鶴安愣住了。
葉綰綰指著前方，“你看。”
“我們在哪裡。”
方鶴安轉頭看著前方，他們在哪裡……他們在九頭相柳的腹部，他們在毒霧中心。
他們在這一股力量的最深處。
方鶴安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切，葉綰綰笑看向了他，“師兄，不信的話，你把手伸出結界試試。”
方鶴安微微顫抖，可他還是伸出去了。
毒霧從他手間滑過，如一陣輕煙，如一陣輕柔的撫摸，也如葉綰綰此刻溫柔且肯定的話語。
“他也愛你。”
方鶴安眼眶溼潤，“小師妹……”
“所以，三師兄，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辦了嗎？”葉綰綰眺望著這一座村落。
以及發現他們鑽入腹部卻毫髮無傷的九頭蛇。
九頭蛇此刻也察覺到了，正砰然散開，攜風而來，準備換一種方式，擊殺方鶴安。
而在這些黑風之中，還透出無數張扭曲且猙獰的面容，那是一張張方鶴安曾經見過的臉。
是村子裡的人。
“雜種，你害死你母親知道嗎？如果不是你跟你那個爹，我們也不至於這樣。”
“他現在這樣也是報應，打死他打死他！”
“啊，他身上都是毒，怪物，快跑。”
那些幼年時欺負他的面容，此刻也在這裡，殘魂與毒力融合，形成了這一頭九頭蛇的魂。
可是。
他們怎麼配？
這些東西怎麼配！
方鶴安眼中的茫然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冷厲，他盯著這些東西。
“這是我父親的力量，你們怎麼配用！”
他怒喝出聲，藤蔓嘩啦盛放，層層纏繞，在半空凝聚成拳頭，而後猛然砸向了這一頭被“奪舍”的九頭蛇。
他揮拳，重重地砸了出去。
即便他只是一個煉藥師，可天一宗的煉藥師，也不是普通的煉藥師。
他——同時，還是體修。
這一拳帶動藤蔓，狠狠地砸了出去。
拳頭與九頭蛇相撞。
這一條由毒力凝聚出來的東西，被重重地砸飛了出去，摔回了村子裡。
暗中的修士茫然，“植物系對戰毒系，植物系贏？我眼睛瞎了吧。”
然而眼前的一切，訴說著事實，很快，他們也發現了這不是普通的植物系。
“他也是毒系！”
紫色的藤蔓拳頭往下滴著紫黑色的液體，那染著無數不祥的毒霧，叫大家禁不住地後退。
可此刻，有白色的東西鑽過了藤蔓根系，慢慢地生長出來。
它覆蓋了整隻拳頭，像是為他開出了勝利的花，隨風輕揚，為他點裝。
而那是一朵朵純潔無瑕的梨花。
白色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