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後,春風入京,永珍更新。
京中上下皆知——鳳後將還政,世孫將親理朝政,自此,天下權柄,歸於儲君之手。
此一日,乃選定黃道吉日,百官朝集,御前大典昭告天下。
大殿之上,鳳後林阮音身著朝儀鳳袍,面容端肅,眼中卻無往日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盡波濤後的沉靜。
她步入金階,行至御座前,肅然施禮。
皇帝蕭宣坐於高位,因體弱多病,面色蒼白,目光卻炯炯有神。
他緩緩開口:
“鳳後輔政七載,朝綱肅清,邊疆穩固,民生漸安,功績昭昭。”
“今朕病體難起,願讓東宮親理朝政,由鳳後還政,以正名分。”
話音落地,百官齊跪,高呼:
“鳳後功績無雙,澤被社稷!”
“東宮儲君親政,願國祚昌隆!”
林阮音再拜不起,肅聲道:
“臣妾林氏阮音,謹遵陛下聖命,還政於君,不敢戀位一分,不敢越禮半步。”
她將手中象徵權力的鳳印、國策玉簡雙手呈上,由內侍接過,奉於世孫蕭御之手中。
剎那間,滿殿靜默,連風似乎都不敢吹動一分。
世孫接印後,三步上前,親自將林阮音扶起:
“母后功在天下,此後東宮治政,願日日聽教。”
林阮音輕輕點頭,只道:
“你只需記得,權柄非為私用,鐵律不可破,人心才是真本。”
兩人四目相對,那不是母子,不是君臣,而是權力更迭的交接者,是共擔天下之人。
大典之後,林阮音除鳳後實職,封太皇太后攝政後,名存實退,不再掌印理政,但仍為朝中顧問,輔政名義仍在。
她自思音閣遷入靜雲宮,謝絕百官朝賀,不再議事,每日只於夜間靜讀舊卷。
而世孫蕭御之,於當年二十有三,正位儲君,親政攝朝。
他行事果決,用人狠準,第一道命令便是——
“三案徹查結果,天下公佈,清者還清,罪者問責。”
是夜,御前貼出三案查卷:
——溫觀言知情不舉,革職奪爵,逐出內閣。
——許恆篡改證據,論死罪,因年邁伏誅。
——沈亦之自請革職,免罪,但終身不得復職。
與此同時,林庭謙冤案昭雪,林氏族人得以恢復舊籍,入廟祭名。
這一日,思音閣外百姓焚香跪祭,長街無聲,唯紙灰飛舞。
有人低聲道:
“七年血債,一朝清還。”
“鳳後不辱林氏,儲君不負蒼生。”
夜,靜雲宮。
林阮音焚香沐浴,換下朝儀,自鏡中卸去一身朱釵,素面朝天。
陸瀾風持酒而至。
他如今為兵部上相、鎮國王,仍駐邊軍,少時入京,便回雲州。
他坐在殿前石階上,與她共飲。
林阮音舉杯,望月不語,良久道:
“這些年,我時常問自己,若那日不入宮,該是甚麼模樣?”
陸瀾風靜靜聽著,不答。
她笑了笑,自嘲一般:
“也許林庭謙還在,母親不病,我會嫁與旁人,為一介庶婦。”
“也許,你……會娶一位溫良女子,兒孫滿堂。”
陸瀾風望著她,許久才低聲說:
“可那不是你。”
“你生來,就不是庶婦。”
林阮音看他一眼,忽而一笑:
“陸瀾風,我還政了。”
“這天下,從今以後,與我無關。”
陸瀾風舉杯與她相碰,一字一句:
“你不欠天下了。”
夜風清淺,月色淡淡。
她這一生,走過血火,踏過白骨,終將手中權柄親手放下。
她曾是冷宮妃,是鳳儀天下的後,是權鎮四方的攝政者。
而今,她只想做林阮音。
做一個可以在風裡,靜靜喝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