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攬仙鎮!
武觀棋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下意識的環視四周。
道觀、石碾、小鎮…….
一切的一切,都與記憶深處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那是他命運的起點。
“狗蛋,發甚麼愣呢?”
多聞老道聲音再次響起,拂塵甩的啪啪作響:
“說了多少次了,你小子天生白靈根,修不了仙。快走快走,別耽誤老夫清修!”
白靈根。
修不了仙?
武觀棋下意識的低頭看去。
一雙稚嫩的小手,滿是泥垢的破舊衣裳,還有那雙沾滿草屑的布鞋。
他變回了十二三歲時的模樣。
那個在攬仙鎮上吃百家飯的孤兒。
武觀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幻陣。
從踏入灰白霧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他沒想到這幻陣竟能如此真實。
真實到他明知是幻境,卻生不出半分破陣之力。
武觀棋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說自己明明已經修了仙,還一路走到了合體期。
中洲大陸上最頂尖的修士不過是化神,在武觀棋面前,已然是螻蟻般的存在……
武觀棋看著面前的多聞老道,忽然有些想笑。
這老傢伙,除了騙吃騙喝之外,一點實話都不講……
“怎麼?還不死心?”
多聞老道見他不動,又開口勸道:
“狗蛋啊,其實也沒甚麼不好的……”
“你小子機靈,以後混的也不差,日後做個富家翁也不錯……”
多聞老道絮絮叨叨,
武觀棋忽然想起當年老道也是這麼勸自己。
只是造化弄人,攬仙鎮遭遇鉅變,老道最終被埋在了後山…..
再後來他離開攬仙鎮,去了天鏞城,最終還是踏上了修仙之路。
一路跌跌撞撞,九死一生,靠著通天塔,靠著無數機緣巧合,硬生生走到了今日。
武觀棋閉上雙眼。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來,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緒。
他想起中洲大陸那些年的腥風血雨。
他想起那個飛昇之路斷絕多年的東華靈界。
那些他走過的世界,那些他見過的人。
有敵人,有朋友,有恩人,有仇人。
有的已經化作黃土,有的還在某個角落默默修行。
修仙路漫漫,能走到最後的,終究是少數。
而他還在路上。
不知過了多久,武觀棋沉浸在那無盡的回憶之中,心中某個被塵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渾身一震。
他聽到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穿透了萬古時空,在他識海中迴盪,如同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太初之道,萬法之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太初有道,道法自然……”
“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非黑非白,非善非惡,非是非非……”
“無形無相,無始無終……”
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每一次迴盪,都如同重錘砸在他心頭,將他心中那些執念、那些牽掛,一點一點的震碎。
武觀棋周身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變化,無法用言語形容。
他明明站在那裡,卻彷彿與這片天地融為了一體。
他的氣息自然而然的瀰漫開來,與周圍的天地元氣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粒沙歸於沙漠。
他在悟道。
那些年走過的路、吃過的苦、流過的血、死過的人,在這一刻都化作了他的道。
他不再糾結於過去的遺憾,也不再執著於未來的追求。
他只是站在這裡,感受著天地之間最本源的道韻。
識海之中,九爺和塔靈早已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無數天才,卻從未見過有人在合體期便觸碰到太初之道的門檻。
那是金仙之上的存在才能涉足的領域,是宇宙間最本源的法則之一。
這小子……到底是甚麼妖孽?
不知過了多久,武觀棋周身的氣息漸漸平復,那股玄之又玄的道韻也緩緩收斂。
多聞老道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玄妙氣息的少年,拂塵都差點脫手。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竟散發出連他都看不透的道韻。
這怎麼可能?
“你……你究竟是甚麼人?”
多聞老道下意識的後退半步,臉上滿是戒備。
我是甚麼人?
武觀棋睜開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歷經滄桑後的深邃。
他目光穿過多聞老道 穿過道觀的牆壁,穿過攬仙鎮的街道。
穿過重重迷霧,投向未知的遠方。
攬仙鎮上那個少年我。
天鏞城的鐵匠學徒也是我。
靈霄宗、百花谷、………….
聚窟洲、森羅谷、不歸山…..
都是我。
武觀棋忽然笑了。
笑容中帶著一絲感慨,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浮生擾擾皆做幻,今日方知我是我。”
話音落下,周圍的景象如同鏡子般碎裂。
青山綠水崩塌,道觀化作虛無。
多聞老道的身影漸漸淡去。
一切都在瓦解、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
那片灰白色的迷霧,正在迅速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朝著四面八方散去。
武觀棋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神還沉浸在那場突如其來的頓悟之中,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就……破了?”
他下意識地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三位渡劫天尊耗費數年光陰才堪堪透過的幻陣,自己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迷霧便已自行消散。
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識海中九爺的聲音率先響起,卻不是驚喜,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惋惜。
塔靈也罕見地沒有跟他抬槓,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確實可惜。方才的機緣,可遇不可求。你方才若是能在那種狀態中多停留片刻,對日後修行的好處難以估量。”
九爺接過話頭,絮絮叨叨地補了一句:
“那些渡劫老怪困在陣中三年五載,看似狼狽,實則人家是在陣中反覆磨礪道心。你小子倒好,一炷香就衝出來了,快是快,可那感悟的深度……嘖,差得遠呢。”
武觀棋聞言,心中那點剛升起的自得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皺眉,回想方才在幻境中的情形,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塔靈似乎感應到了他心中的念頭,語氣難得地溫和了幾分:
“行了,你也別不知足。”
“你才合體中期,能在這個境界觸碰到門檻,已經是逆天之資了。”
“那些渡劫老怪在裡面磨了幾年也不過是領悟到一知半解罷了。”
九爺倒也沒再反駁:
“也是,總比甚麼都撈不著強”。
武觀棋聽著這兩位的對話,心中那絲遺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明。
是自己貪心了…….
武觀棋收斂心神,抬起頭來。
迷霧散盡之後,眼前的景象再無任何遮掩。
遠處一座巍峨的宮殿靜靜矗立。
通體青灰,散發著蒼茫古老的氣息。
殿門高達百丈,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匾額。
匾額以古篆書寫,筆鋒蒼勁有力,隱隱有金光流轉。
“白蒼仙府!”
識海中九爺的聲音猛然炸響:
“白蒼仙君?!竟是他的仙府?!”
塔靈也震驚不已:
“白蒼仙君,那可是上古時期赫赫有名的金仙大能!他正是從白蒼靈界飛昇仙域的。只是……他的仙府為何會出現在靈界?金仙的洞府,不該留在仙域才對。”
九爺接話,語氣中滿是凝重:
“有兩種可能。一是白蒼仙君刻意為之,將仙府留在靈界,等待有緣人。二是……他在隕落前,將仙府從仙域打落到了靈界。”
“隕落?”
武觀棋眉頭一皺。
九爺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幾分:
“白蒼仙君活躍的年代太過久遠,老夫也只是聽聞過他的名號。至於他是飛昇了還是隕落了,老夫也不得而知。不過金仙雖強,卻也並非不死不滅。自古以來,隕落的金仙不在少數。”
武觀棋微微點頭,壓下心中震驚,邁步朝著殿門走去。
他剛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整座仙府猛然一震。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宮殿深處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