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疑聲炸開了鍋,從各個雅間中傳出。
“開甚麼玩笑?”
“太古山秘境乃是仙域首次對我東華靈界開放,從未有過任何下界修士踏足其中。這古圖從何而來?難不成是仙域哪位大能專門繪製了賜予你那位道友的?”
此話雖然尖刻,卻道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一時間,附和之聲四起。
“莫不是哪位道友急需靈晶,隨便尋了件古物來魚目混珠?”
“呵呵,倒也不能這麼說。萬一是真的呢?老夫只是好奇,寄拍者為何不自用,反而拿出來拍賣?”
那高臺上的主持人對此情形似乎早有預料,待議論聲稍歇,他不慌不忙抬手虛按,清了清嗓子:
“諸位道友的疑慮,寄拍者早有預料。”
主持人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此圖確與太古山秘境相關,那位道友曾在寄拍時以道心起誓。”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道心起誓!
對於修士而言,這絕非兒戲。
越是修為高深,越是敬畏因果。
以道心起誓,幾乎是將自己的道途前程押了上去!
若非有十足把握,誰敢如此?
那些質疑者此刻也紛紛閉嘴,面色變得驚疑不定。
以道心為證,這分量……太重了。
但正因如此,反而讓一些心思深沉的老怪更加警惕。
玄機子眉頭緊鎖,傳音給武觀棋:
“觀棋道友,此事……你怎麼看?”
武觀棋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那晶壁上映出的殘圖虛影上,似在沉思。
就在這時,他識海之中,兩道意念幾乎同時炸開。
“這圖有問題!”
“這圖不簡單!”
九爺和塔靈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旋即互相嫌棄地哼了一聲。
塔靈搶先說道:
“小子,這殘圖上的紋路雖看不真切,但那氣息……不像是臨時偽造之物。”
九爺難得沒跟他抬槓,也沉聲補充道:
“老夫也感覺到了。圖上那絲兇戾之意,非尋常修士能偽造。若真是贗品,那造假之人的修為境界,怕是遠超你我想象。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玩味:
“越是像真的,就越蹊蹺。太古山秘境首次開啟,偏巧就有線索冒出來?”
“這送貨上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武觀棋靜靜聽著這兩位的分析,目光愈發沉靜。
片刻後,他在心中開口:
“此圖,不爭。”
塔靈一愣:
“哎?你小子……”
武觀棋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淡淡道:
“如今我合體修為,有太初道訣轉化仙元之力傍身,再加上你們二位相助,就算太古山秘境匯聚諸界精英,我也自信絕不遜於任何人。”
“這圖若是真的,或許能帶來額外機緣,但若是假的,便是個天大的陷阱。而依我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它來得太巧,巧到像是專門備好的請柬。若真如此,那這請柬背後遞來的手,恐怕不是來自東華靈界內部。”
塔靈沉默了一瞬。
九爺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語氣。
“……你是說,仙域那邊?”
九爺低聲問。
武觀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
“數月前,飛昇臺前那四位不速之客,可還沒查出具體來路。”
塔靈輕嘖了一聲,沒再堅持。
九爺也緩緩開口說道:
“你說得有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咱們不去湊這個熱鬧。有這功夫,不如多轉化幾縷仙元來得實在。”
說服了這兩位,武觀棋側目看向身邊的玄機子。
玄機子仍在凝神思索,見武觀棋望來,以眼神詢問。
武觀棋略一沉吟,沒有隱瞞,將自己方才的推測告知了玄機子。
玄機子靜靜聽完,面上神色幾經變幻。
最終,玄機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聽君一席話,老夫只覺脊背發涼。”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幾分凝重:
“若真如你所料,此事背後涉及仙域勢力……那這趟渾水,確實趟不得。機緣雖誘人,也需有命享用。”
“如此,老夫也放棄競拍。”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晶壁之外,拍賣場中的喧譁已漸漸平息。
那幅殘圖靜靜躺在青銅匣中,如同一枚沉默的誘餌。
場中陷入了微妙的靜默。
能修到合體期的,沒有誰是傻子。
道心起誓的分量,在場之人都清楚。
但正因為清楚,反而更添疑竇。
真亦假時假亦真。
這其中蘊含著些算計的味道,在場這些人精多少都嗅到了一些。
此時此刻,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冷眼旁觀。
但總有例外。
總有那麼一些人,心存僥倖。
“五百萬靈晶。”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某處雅間傳出,打破了沉默。
“六百萬。”
幾乎是立刻,另一個方向便響起了跟進。
眾人目光交匯,各懷心思。
競價並不激烈,卻也無人肯輕易鬆手。
那殘圖的價格緩慢攀升。
一千萬。
一千二百萬。
一千四百萬。
“一千五百萬。”
當一道聲音報出最終價格時,場中再無人應價。
主持人的木槌落下,聲音清脆。
“成交!恭喜這位道友!”
晶壁之上,那幅殘圖虛影緩緩淡去。
片刻後,一道聲音從拍得殘圖的雅間中傳出:
“諸位道友。”
眾人凝神傾聽。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絲笑意:
“此圖既入我手,在下也無意獨享。太古山秘境兇險未知,多一份情報,便多一分保障。”
“一個時辰後,在下於城中望月樓設茶會,願與諸位道友共享此圖訊息。”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條件:
“每位道友僅需分攤些許費用即可。”
此言一出,滿場再次譁然!
費用分攤?
若是多上幾人,那豈不是隻需要付出一二百萬靈晶?
這與成交價相比,簡直是白菜價!
以如此低廉的代價,便能獲知情報…….
這誘惑,實在太大了!
方才那些冷眼旁觀、心存疑慮的修士,此刻也有不少人開始動搖。
畢竟付出的代價太低了。
低到即便被騙,也完全可以承受。
而且又不是一個人去,大家一起分攤,一起驗證,風險被降到了最低。
“望月樓?老夫屆時必到!”
“在下也算一個!”
“不知名額可有上限?”
短短數息,便有數道聲音響應。
那拍得殘圖的修士一一應下。
武觀棋端坐雅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面色平靜,甚至端起靈茶淺淺呷了一口。
茶香清冽,微苦回甘。
玄機子側目看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嘆一聲,甚麼都沒說。
交易會繼續進行。
……………………………………
松坡城,某處不起眼的院落。
室內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影。
此人面容普通,氣息內斂,一眼看去,就是那種丟進人群便再也尋不出來的尋常修士。
他低垂著頭,掌中一枚傳音玉符亮起微光。
片刻後,玉符熄滅。
他小心翼翼地翻手,從儲物袋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符籙。
符籙呈銀灰色,材質非紙非玉,觸手冰涼,散發出淡淡的空間波動。
若是武觀棋在此,只需一眼便能認出。
這是跨界傳送符。
那修士沒有絲毫猶豫,指尖逼出一縷精血,迅速在符籙上畫下最後一道啟用紋路。
“嗡。”
符籙輕輕震顫,銀光大盛,瞬間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空間如水波般扭曲,他的身影由實轉虛,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院落重歸寂靜。
唯有那盞孤燈靜靜等待燃燒殆盡。
…………………………………
玄天仙域。
墨家祖地,議事大殿。
殿中燭火通明。
墨嵐端坐於上首,閉目養神。
下方,數位長老分坐兩側,皆是神色肅然。
殿中央,那片虛空突然泛起細微的漣漪。
一道身影踉蹌著從中跌出,正是方才在松坡城院落中消失的那名煉虛修士。
他穩住身形,立刻單膝跪地,垂首稟報:
“啟稟家主,幸不辱命!”
“東華靈界已有合體修士成功拍下太古山殘圖,並依照計劃在城中公開共享。至少五名合體修士已確認將參與茶會。”
“嗯。”
墨嵐緩緩睜開眼,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這不過是意料之中的小事。
“下去領賞吧。”
“是。”
那名修士叩首,悄然退出殿外。
待殿門重新合攏,一名長老終於按捺不住:
“家主妙計!那些下界螻蟻果然貪婪又愚蠢,那就讓他們乖乖上鉤!”
另一位長老捋須微笑著介面:
“道心起誓自是貨真價實,那殘圖也確實是上古之物,與太古山秘境確有關聯,只是那關聯,可並非他們想象的那般罷了。”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意味深長:
“一千五百萬靈晶換一張催命符,還搶著分攤。呵……倒也怪不得旁人。”
墨嵐沒有笑。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穹頂,也穿透了無垠仙域…..
半晌之後她輕聲開口:
“辰兒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任性,他驕縱,他行事莽撞。他有諸多不是。”
她的語氣依舊平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但他姓墨。”
墨嵐緩緩收回目光:
“這些日子,你們中有的人覺得,老夫為了一個不成器的晚輩大動干戈,過於小題大做。”
殿中無人敢應聲。
她也不指望有人應聲。
“本座今日便告訴你們,是,也不全是。”
“辰兒的仇要報,這沒錯。”
“但更重要的是,東華靈界這顆棋子,該落入我墨家掌中了。”
她抬起頭:
“雲珩失聯,凌虛暫代。這時候東華靈界若再意外折損一批合體精英…….你說,仙宮除了我,還能指望誰?”
殿中沉寂片刻,隨即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青袍長老眼中精光閃爍,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意:
“家主的意思是……這殘圖您是故意要讓這訊息擴散開去!”
“那些共享圖的人,他們以為自己佔了大便宜…….”
墨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淡淡一笑:
“下界之人,總以為機緣是天賜的運氣。”
“殊不知,有些送上門來的運氣,是標好了價錢的。”
夜風拂過仙殿簷角的玉鈴,發出清脆迴響。
而東華靈界的松坡城。
望月樓的燈火,此刻正徹夜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