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陽車站出來,江奔宇騎著那輛的“永久”牌腳踏車,車後座沾著些許鄉間小路的泥濘,剛從三鄉鎮坐大巴趕回來,連腳踏車也裝上車帶過來了。車鈴在寂靜的公社大院裡清脆地響了兩聲,驚起了牆根下曬太陽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遠處的水田。
他推車走進大院,腳下的地板,踩上去能聽到細微的裂紋聲。院子東側的磚瓦房是公社的辦公區,牆面刷著的白灰有些斑駁,隱約能看到底下“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的紅色標語,那是幾年前刷上去的,如今顏色褪了些,卻依舊透著那個年代獨有的印記。辦公室的窗戶都糊著毛邊紙,幾扇敞開的窗戶裡,傳來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模樣別無二致。
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掉漆的木質辦公桌靠著牆,桌面上整齊地碼著幾本公文冊,一個搪瓷缸子印著“勞動模範”的字樣,那是去年公社表彰他時發的。桌角放著一把竹製暖壺,壺膽有些漏氣,保溫效果早已大不如前。江奔宇拉過木椅坐下,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吱呀”一聲,在這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絲毫猶豫,從抽屜裡翻出公社統一發放的稿紙,那紙質地粗糙,邊緣帶著不規則的毛邊,紙上印著“紅陽公社”的紅色抬頭。又拿出那支伴隨他很久的英雄牌鋼筆,筆桿被磨得光滑發亮,筆尖卻依舊鋒利。他擰開筆帽,蘸了蘸墨水瓶裡的藍黑墨水,抬手準備落筆的那一刻,手卻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顫抖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莊重。他太清楚這一筆的分量了——寫下這行字,就意味著告別了鐵飯碗,告別了“公社幹部”這個讓無數人羨慕的身份。往後的日子,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打拼,前路是鮮花還是荊棘,無人知曉。但一想到紅陽漁村那片沉寂的港灣,想到漁民們守著豐富的漁產卻只能勉強餬口的窘境,想到自己心中勾勒的藍圖,那份激動便壓過了所有的忐忑,化作一股滾燙的力量,順著手臂傳遞到筆尖。
“離職申請書”,五個字,他寫得格外緩慢,卻異常堅定。每一個筆畫都力道十足,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心。接下來的正文,他斟酌著每一個詞句,從自己參加工作以來的感悟,寫到對改革開放政策的理解,再到自己回鄉創業、發展紅陽漁產的想法,字裡行間沒有絲毫的猶豫,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第二故土的深情。他寫得格外認真,甚至不允許自己有一個塗改的痕跡,彷彿這張紙承載著他全部的理想與信念。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辦公室裡卻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江奔宇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渾然不覺,只顧著將心中的想法一一訴諸筆端。他想起剛到公社報到時的情景,發誓要在紅陽幹出一番事業。這段時間以來,他走村串戶,幫鄉親們解決過海產難題,協調過鄰里矛盾,見證過紅陽的日出日落,也深知這片土地的潛力與困境。正是這份經歷,讓他更加堅定了在紅陽也創辦一個加工廠的決心——他要讓紅陽的漁產,像三鄉鎮那邊的工廠一樣走出大山,讓鄉親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寫完最後一個字,江奔宇放下鋼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拿起申請書,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才小心翼翼地將紙對摺,又對摺,折成一個整齊的長方形。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墨水浸透紙張的厚重感,那是他決心的重量。
他起身走出辦公室,朝著公社人事組織部主任的辦公室走去。走廊裡遇到了幾位同事,大家熱情地和他打招呼,有人問他是不是剛從縣城回來,有人調侃他是不是又為鄉親們辦了甚麼好事。江奔宇笑著一一回應,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心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這些熟悉的問候、這份融洽的氛圍,都將成為回憶。
公社人事組織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門虛掩著。江奔宇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渾厚的“進來”。推開門,一股菸草味撲面而來,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檔案,面前的搪瓷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浮在水面上。主任約莫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刻著歲月的皺紋,眼神卻依舊銳利。他對這個踏實肯幹、有想法的年輕人經濟副業主任,一直格外器重。
“主任,我有件事想向您彙報。”江奔宇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將那份摺好的申請書遞了過去,語氣恭敬而堅定。
主任放下手中的鋼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申請書。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看了看江奔宇的神情,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才緩緩展開紙張。
主任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讀著,辦公室裡只剩下他翻頁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江奔宇站在一旁,身體微微前傾,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能看到主任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無奈。
申請書不長,主任卻看了足足有十分鐘。他反覆讀了幾遍,最後將申請書放在辦公桌上,摘下老花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江奔宇,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奔宇啊,我就知道,勸不動你。”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裡滿是惋惜:“你這孩子,性子就是太執拗,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想你剛進公社的時候,我就說你是塊幹大事的料。這段時間以來,你在公社的發展經濟副業表現大家有目共睹,踏實、肯幹、有想法,鄉親們喜歡你,同事們佩服你,我還想著以後把更重要的擔子交給你,沒想到……”
主任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又接著說:“我知道,現在政策變了,外面的世界也不一樣了。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想出去闖蕩一番,想為自己謀條出路,我能理解。可你要想清楚,公職雖然掙得不多,但安穩啊,旱澇保收,老了還有保障。創業這條路,難啊,充滿了未知和風險,萬一摔了跟頭,可不是那麼容易爬起來的。”
江奔宇靜靜地聽著,心裡充滿了感激。他知道主任是真心為他好,這些話雖然樸實,卻字字句句都透著關心。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認真地說:“主任,謝謝您的關心。這些我都想過了,我知道創業很難,但我不想一輩子待在舒適區裡,我想試試,為自己,也為紅陽的鄉親們試試。”
“試試……”主任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又嘆了口氣,臉上的無奈更深了,“罷了,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攔你了。強扭的瓜不甜,人各有志,你有自己的追求,我應該支援你。”
他站起身,走到江奔宇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拍在肩上,傳遞著一股溫暖的力量。“奔宇,紅陽永遠是你的後盾。不管你走多遠,不管你遇到甚麼難處,走不下去了,就回來看看。公社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這裡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主任的語氣裡,惋惜中帶著一絲期許,還有一份長輩對晚輩的疼愛與牽掛。江奔宇看著主任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眼眶不由得有些溼潤。……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化作一股暖流,在他的心底激盪。
“主任,謝謝您。”江奔宇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神堅定而誠懇,“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也不會讓紅陽的鄉親們失望的。我一定會讓紅陽的漁產走向更遠的地方,讓大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主任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欣慰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啊,年輕有為,有這份心氣就好。去吧,你的申請我會盡快給你上報,有訊息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江奔宇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主任的辦公室。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既有如釋重負的輕鬆,也有對未來的忐忑與期待。
接下來的日子,他利用空閒時間,再次走訪了紅陽漁村,和漁民們聊天,瞭解漁產的種類、產量和銷售情況,默默在心裡規劃著創業的藍圖。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奔宇終於等到了那個期待已久的訊息——離職批覆下來了。
那天早上,天格外藍,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紅陽公社的大院裡,驅散了些許寒意。江奔宇接到通知後,快步走向主任的辦公室。接過那份蓋著公社公章的批覆檔案時,他的手又一次微微顫抖起來。這一次,顫抖中更多的是喜悅與激動,是夢想即將成真的憧憬。
他拿著批覆檔案,走出了人事組織部主任的辦公室,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身,望向這座他待了一年多的磚瓦房。
這排磚瓦房,牆面上還留著雨水沖刷的痕跡,屋頂上的瓦片排列整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裡時的新奇與忐忑,想起加班到深夜時辦公室裡的燈光,想起和同事們一起在院子裡植樹時的歡聲笑語。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載著他太多的回憶。有初次處理工作時的手忙腳亂,有成功解決難題後的喜悅,有面對困境時的迷茫,也有在實踐中不斷成長的堅定。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的標語上,“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這幾個紅色的大字,雖然有些褪色,卻依舊醒目。這標語見證了那個特殊的年代,也見證了他在這裡的成長。他又望向辦公室的窗戶,透過毛邊紙,能隱約看到裡面同事們忙碌的身影,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親切的聲音,此刻都讓他心生不捨。
這份不捨,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纏繞在他的心頭,帶著淡淡的酸楚。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憧憬在他的心中升騰。他憧憬著自己在紅陽的帶富之路,憧憬著改良漁網、拓展銷路後漁民們臉上的笑容,憧憬著紅陽漁產在市場上供不應求的景象,憧憬著用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改變紅陽的未來。這份憧憬,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驅散了心中的不捨與忐忑,讓他充滿了力量。
江奔宇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中山裝。這件中山裝是他參加工作時買的,藏藍色的布料,如今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和袖口都有了明顯的磨損,袖口的一顆紐扣還曾掉過,是他自己用針線縫上去的,針腳有些粗糙,卻格外牢固。這件中山裝,陪伴了他多年,見證了他從一個青澀的青年成長為一名公社幹部,是他身份的象徵,也是他那段安穩歲月的見證。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中山裝的領口,指尖感受到布料的粗糙與柔軟。然後,他緩緩解開了領口的紐扣,一件一件地脫下了這件中山裝。春風吹過,帶著些許暖意,拂過他的臉頰,也拂過他裸露的臂膀。他將中山裝平鋪在手臂上,仔細地整理著褶皺,然後小心翼翼地對摺,再對摺,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放進了隨身帶來的帆布包裡。
包裡還裝著他的洗漱用品和幾件換洗衣物,此刻,這件中山裝靜靜地躺在裡面,承載著他過去的時光與回憶。
江奔宇從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身便服——一件藍色的勞動布褂子,布料厚實耐用,是當時農民們常穿的款式;一條黑色的棉布褲子,褲腳有些寬鬆;還有一雙媳婦親手納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透著母親的關愛與牽掛。他快速地換上了這身衣服,拉了拉衣角,拍了拍褲腿,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那一刻,他不再是公社幹部江奔宇,不再有身份帶來的束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一個心懷理想、勇於拼搏的個體戶。
江奔宇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陽光的溫暖。他抬起頭,望向紅陽漁村的方向,遠處的村莊在陽光的照耀下,輪廓清晰可見,村口的大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河邊的柳樹也泛起了淡淡的鵝黃。
他邁開了腳步,朝著紅陽漁村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堅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堅實的希望之上。雖然他知道,前路充滿了未知和風險,雖然可能會聽到質疑和不解的聲音,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也不想回頭。
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遍了大地,帶來了新的機遇和挑戰。江奔宇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時代的風口上,他要藉著這股春風,勇敢地去闖、去拼、去奮鬥。他要讓紅陽和三鄉鎮一帶靠海的漁產走出紅陽,走向更廣闊的世界;他要讓鄉親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讓紅陽這片土地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越走越遠,身後的公社大院漸漸模糊,但那份不捨與感激,那份憧憬與決心,卻永遠留在了他的心底,成為他前行路上最珍貴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