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峰山的深處,更是被這股子寒氣裹得嚴嚴實實,漫山遍野的楓樹早褪盡了最後一抹紅,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抖索,松針上凝著的白霜,經日頭一曬,化作細碎的水珠,順著針葉滾落,砸在厚厚的落葉層上,悄無聲息。
日頭偏西的下午時分,山風終於掙脫了林梢的束縛,卷著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氣,漫過江奔宇、覃龍、何虎三人圍坐的火堆。火堆裡的幹松枝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著架在火上的野豬肉串,油脂滋滋地往下淌,落進火裡,騰起一陣帶著焦香的青煙。那股子濃郁的肉香,混著野豬殘留的血腥味,被山風一裹,像一條無形的長蛇,蜿蜒著鑽進山林更深處,纏上了每一寸裸露的泥土和樹椏。
彼時的三人,正沉浸在野獵得手的快意裡,半點沒察覺到這股氣味裡藏著的兇險。
江奔宇半靠在身後的青石上,手裡攥著一根啃得只剩骨頭的豬肋條,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懶得擦,只眯著眼,聽何虎唾沫橫飛地吹噓上週在黑市倒騰山貨的經歷。覃龍則蹲在火堆旁,手裡翻著肉串,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膛,額角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滾,落在火裡,發出細碎的“滋啦”聲。
“……你是不知道,公社革委會那幫人盯得有多緊!”何虎把手裡的酒葫蘆遞到嘴邊,猛灌了一大口糙米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眉飛色舞地說,“前天我去鎮上交貨,剛拐進巷口,就瞅見李幹事帶著倆民兵在晃悠。我當時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趕緊把揣在懷裡的木耳往草垛裡一塞,假裝拾糞,才糊弄過去。”
覃龍聞言,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就你那點膽子,還敢去鎮上交貨?要不是老大給你出主意,你早被抓去遊街了。”
何虎被戳穿了心事,也不惱,反倒梗著脖子反駁:“我這叫謹慎!這年頭,黑市生意就是刀尖上舔血,稍不注意就得栽跟頭。不像你,仗著一把柴刀耍得溜,就天不怕地不怕。”
江奔宇聽著兩人鬥嘴,嘴角噙著笑,心裡卻在盤算著別的事。
“你們說,”江奔宇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這高考,真能成?咱仨這樣的,能中不?”
火堆旁的喧鬧瞬間靜了下來。覃龍翻肉串的手頓住了,何虎舉著酒葫蘆的動作也停在了半空。兩人對視一眼,眼裡都透著同樣的迷茫和嚮往。
1977年的中國,高考這兩個字,對於太多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夢。他們生在紅旗下,長在運動裡,停課鬧革命的年代,他們沒讀過幾天正經書,識的字,多半還是跟著獵戶認的草藥名,跟著黑市販子認的貨單。可越是這樣,那道名為“高考”的光,就越顯得誘人。
“誰知道呢。”覃龍沉默了半晌,才悶聲說道,“不過聽說,這次高考不問出身,只看本事。要是真能考上,咱就不用再在這山裡風餐露宿,不用再怕公社的人抓了。”
何虎也放下了酒葫蘆,臉上的嬉笑褪去了大半,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要是真能考,咱仨就一起去試試!就算考不上,也算給自己一個念想,總比一輩子窩在這山裡強。”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越聊越起勁,越聊越覺得心裡亮堂。火堆裡的火苗越燒越旺,把三人的臉映得通紅。山風還在吹,烤肉的香氣和野豬的血腥味還在往山林深處飄,可他們的心思,早就飄到了山外,飄到了那個他們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名為“大學”的地方。
他們誰也沒留意,那股被山風捲著的濃郁腥氣,已經像一根無形的引線,在山林深處,點燃了一群覓食者的兇性。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江奔宇。
他正說著自己昨天在供銷社聽來的、關於高考後的細節,忽然,一陣極輕的“簌簌”聲,順著風,鑽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很細,很碎,像是有甚麼東西,正踩著厚厚的落葉層,小心翼翼地朝著這邊靠近。
江奔宇的話,戛然而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裡的骨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他豎起耳朵,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那雙常年在山林裡穿梭、練得比鷹還敏銳的耳朵,正捕捉著那陣異樣的聲響。
“怎麼了?”覃龍最先發現他的不對勁,放下手裡的肉串,疑惑地問道,“老大,你咋不說話了?”
何虎也跟著轉過頭,嘴裡還嚼著肉,含糊不清地問:“是啊,咋了?是不是聽見啥了?”
江奔宇沒說話,只是朝著兩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
那陣“簌簌”聲,越來越清晰了。
不再是細碎的、小心翼翼的響動,而是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幾聲低沉的、帶著獸性的嗚咽。那嗚咽聲,不像狼嚎那樣淒厲,也不像狗吠那樣聒噪,而是一種壓抑的、充滿了飢餓和兇性的低吼,聽得人頭皮發麻。
江奔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
北峰山裡,最兇狠的覓食者,不是老虎,不是豹子,而是豺狗。
這種畜生,體型不大,卻生性兇殘,仗著數量多,成群結隊地在山林裡遊蕩,別說野豬野兔,就算是落單的黃牛,遇上它們,也得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更可怕的是,它們的鼻子比狗還靈,幾里地外的血腥味,都能被它們嗅著。
“不好!”江奔宇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是豺狗!快,拿傢伙!”
他這話一出,覃龍和何虎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覃龍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抄起了放在一旁的柴刀。那把柴刀,磨得鋥亮,刀刃上還沾著野豬的血跡,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何虎也顧不上嘴裡的肉了,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青石上的土銃,手指因為緊張,微微發顫。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金色的陽光,已經開始籠罩山林了。西落的太陽餘暉,像一層薄薄的金紗,罩在遠處的山尖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一片昏黃。就在那片昏黃的光影裡,不遠處的灌木叢,忽然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嘩啦——”
伴隨著一陣枝葉摩擦的聲響,幾團灰黃色的影子,猛地從灌木叢裡竄了出來。
那是幾隻豺狗。
它們的體型不大,比狼狗還要瘦小一些,渾身覆蓋著一層灰黃色的皮毛,沾著泥土和草屑,顯得髒兮兮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是那種綠瑩瑩的、帶著寒光的亮,在暮色裡閃著瘮人的光,像一顆顆嵌在林中黑暗裡的鬼火。
它們嘴裡淌著涎水,長長的舌頭耷拉在外面,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死死地盯著火堆旁的三人,還有那攤被分解得整整齊齊的野豬肉。
緊接著,更多的影子,從四面八方的灌木叢裡湧了出來。
一隻,兩隻,三隻……
粗粗一數,竟有二三十隻之多。
它們呈扇形,慢慢地朝著三人逼近。低沉的嗚咽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像是在互相呼應,又像是在威脅著眼前的獵物。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一股濃烈的、帶著獸性的腥臊味,和野豬的血腥味、烤肉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媽的!這麼多!”何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緊緊地攥著土銃,指節都泛了白,“老大,咋辦?咱跟它們拼了?”
“拼個屁!”江奔宇低吼一聲,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豺狗這東西,越打越兇!咱們三個人,三把傢伙,根本不是對手!快,上樹!”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不遠處的一棵老松樹。
那棵老松樹,長得極粗壯,樹幹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枝椏遒勁,從離地丈許高的地方,就分出了好幾根粗壯的枝杈,正好能容下三個人藏身。
“快!往那邊跑!”江奔宇嘶吼一聲,一把推開了還愣在原地的覃龍,“別管肉了!命要緊!”
覃龍和何虎,這才如夢初醒。
是啊,命要緊!
甚麼野豬肉,甚麼烤肉香,在豺狗的獠牙面前,都不值一提!
覃龍緊緊地攥著柴刀,刀尖朝前,警惕地盯著逼近的豺狗。何虎也把土銃端了起來,手指扣在扳機上,手心卻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銃身。
三人顧不上腳下的碎石和藤蔓,也顧不上地上那些油光鋥亮的野豬肉,更顧不上火堆上還在滋滋冒油的肉串,跌跌撞撞地,朝著那棵老松樹衝去。
他們的腳步聲,驚動了豺狗群。
為首的一隻大公豺,猛地停下了腳步。它的體型,比其他豺狗都要大上一圈,脖頸上的鬃毛,根根倒豎,顯得格外兇狠。它抬起頭,朝著三人逃跑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嚎叫。
“嗷嗚——”
這聲嚎叫,像是一道命令。
霎時間,所有的豺狗,都像被點燃的炮仗,猛地朝著三人衝了過來。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
灰黃色的身影,在斑駁的林中裡穿梭,像一道道閃電。爪子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混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和尖利的吠叫聲,匯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聲浪,在山林裡迴盪。
江奔宇跑在最前頭。
他從小在軍屬大院訓練長大,腳下的功夫,比覃龍和何虎都要利索。粗糙的樹皮劃破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山風灌進他的喉嚨,嗆得他一陣咳嗽,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的豺狗,離他越來越近了,那股子腥臊味,幾乎要貼到他的後背上。
“快!再快點!”江奔宇嘶吼著,聲音因為緊張,變得有些嘶啞。
他衝到老松樹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樹幹上的凸起,腳尖蹬著樹縫裡的石塊,三下五除二,就竄到了離地丈許高的枝杈上。他剛坐穩,就回頭朝著身後大喊:“覃龍!何虎!快!”
覃龍緊隨其後。
他手裡的柴刀,始終攥得死緊,刀尖朝著下方,防備著隨時可能撲上來的豺狗。他的動作也很麻利,只是因為緊張,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下去。他咬著牙,手腳並用,也爬上了那根粗壯的枝杈。
最吃力的,是何虎。
何虎的體型,比江奔宇和覃龍都要胖上一圈,平日裡在山裡走幾步,都要喘上半天,更別說現在是逃命了。他跑得氣喘吁吁,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後的豺狗,已經近在咫尺了,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豺狗的爪子,差點就抓到了他的腳後跟。
“救命!老大!龍哥!救命!”何虎嚇得魂飛魄散,嘴裡發出絕望的呼喊。
他猛地轉過身,朝著撲過來的豺狗,扣動了土銃的扳機。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山林裡炸開。
可奇怪的是,沒有鐵砂飛射出去,也沒有豺狗發出慘叫。
只有一聲空響。
何虎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想起來了。
剛才光顧著烤肉,光顧著聊天,他把土銃裡的鐵砂,忘得一乾二淨。
那聲空響,非但沒有嚇退豺狗,反而像是火上澆油,徹底激怒了它們。
為首的大公豺,發出一聲更加尖利的嚎叫,猛地朝著何虎撲了過去。它的爪子,閃著寒光,眼看就要抓到何虎的小腿了。
“小心!”江奔宇和覃龍,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覃龍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何虎的胳膊。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一拽。何虎也像是被激發了求生的本能,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終於,也爬上了那根粗壯的枝杈。
三人趴在枝杈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怦怦”地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們低頭往下一看,頓時渾身發冷。
老松樹下,已經被豺狗群圍了個水洩不通。
二三十隻豺狗,把樹幹圍得嚴嚴實實。它們的嘴裡淌著涎水,綠瑩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樹上的三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帶著威脅的低吼。有幾隻豺狗,甚至不甘心地跳了起來,前爪搭在樹幹上,試圖往上爬,可樹幹太滑,它們爬不了幾步,就摔了下去。
它們蹲坐在樹下,仰著頭,像一群耐心的獵人,等著獵物自己掉下來。
而另一部分豺狗,則已經調轉了方向,撲向了那片被遺忘在凹地的野豬肉。
它們瘋了似的撲上去,尖利的牙齒,撕開了鮮嫩的豬肉。
“咔嚓!咔嚓!”
牙齒啃咬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隻豺狗叼著一塊足有幾斤重的豬腿肉,甩著頭,撕扯著,肉屑和血水,濺得滿地都是。另一隻豺狗,則鑽進了攤開的豬內臟裡,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發出滿足的嗚咽聲。還有幾隻豺狗,為了爭奪一塊上好的五花肉,互相撕咬了起來,灰黃色的皮毛亂飛,發出尖利的吠叫聲。
沒一會兒功夫,那攤足有幾十斤重的野豬肉,就被豺狗群撕扯得七零八落。地上,到處都是沾著血的骨頭和肉屑,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山林裡,濃得讓人作嘔。
江奔宇、覃龍、何虎三人,趴在粗壯的枝椏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冰冷的山風,卷著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豺狗的腥臊味,吹得三人渾身發抖。他們能清晰地看到,豺狗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沾著的血漬;能清晰地看到,它們嘴裡叼著的、還在滴血的肉塊;能清晰地看到,它們那雙綠瑩瑩的眼睛裡,閃爍著的、毫不掩飾的兇性。
覃龍的手心裡,全是汗。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握在手裡,滑膩膩的,他卻不敢鬆開。他的指節,因為用力,已經泛出了青白色。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樹下的大公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上來,千萬別上來。
何虎癱在枝椏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胸前的粗布褂子。他看著樹下那些瘋狂啃食的豺狗,又想起剛才那聲空響,心裡一陣後怕,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江奔宇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的目光,也死死地盯著樹下的豺狗群,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悔、怕、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悶。
悔的是,剛才太過放鬆,太過得意忘形。他明明知道,北峰山裡有豺狗,明明知道,血腥味會引來兇獸,可他卻因為獵得野豬的喜悅,因為高考後的憧憬,把這些危險,拋到了九霄雲外。如果他能早一點察覺,如果他能早一點提醒大家,他們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怕的是,這群豺狗,顯然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它們圍在樹下,像是在守株待兔,等著三人從樹上下來。夜幕,正在慢慢降臨,嶺南的冬夜,寒冷而漫長,他們趴在這光禿禿的枝椏上,能撐多久?
怒的是,這群畜生,竟然敢覬覦他的獵物,竟然敢把他逼到這個地步。他江奔宇,在北峰山裡混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
暮色,越來越濃了。
一直對峙著,夕陽的餘暉,徹底消失在了山尖的盡頭。整片山林,被黑暗吞噬。只有火堆裡的那點殘火,還在苟延殘喘,發出微弱的光。
風,越來越大了。
卷著寒意,卷著血腥味,卷著豺狗的低吼,在山林裡呼嘯。
樹下的豺狗群,還在低吼著。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綠瑩瑩的光,像一顆顆鬼火,在樹下浮動。
江奔宇、覃龍、何虎三人,趴在冰冷的枝椏上,緊緊地擠在一起。
他們能感覺到,彼此的身體,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剛才的烤肉香,還縈繞在鼻尖,可現在,卻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味和腥臊味。
江奔宇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心裡暗暗發誓:
這次過後,以後無論甚麼時候,再也不能這麼大意了。
寒風,依舊在呼嘯。
樹下的豺狗,依舊在低吼。
北峰山的深處,深夜色,正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