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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第405章 居然鬧分家?換親?

2025-11-19 作者:江中燕子

日頭就帶著股灼人的勁兒,烤得村裡土路泛出一層灰白的熱氣。

風一吹,捲起的塵土裹著秸稈的碎屑,撲在人臉上,帶著幾分粗糙的癢。

江奔宇用揹帶,揹著女兒,雙手提著東西,跟在媳婦秦嫣鳳的身後,江奔宇時不時扭頭看看四周的房屋。媳婦秦嫣鳳她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用碎花小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襁褓裡是剛滿月不久的兒子。龍鳳胎落地,本該是天大的喜事,這趟回秦嫣鳳的孃家——金牛區紅光公社東風大隊長衝第三生產隊,就是想讓老人見見外孫外孫女,沾沾喜氣,也緩解一下媳婦秦嫣鳳的思鄉之情。

可這會兒,秦嫣鳳的眉頭卻擰著。腳步時不時跨過坑窪的土路,顛得揹著和抱著的娃娃哼唧兩聲,她怕驚著懷裡的孩子,一隻手死死護著襁褓底部,又回頭看看江奔宇揹著的女兒。“慢點,奔宇,囡囡好像有點要醒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的虛弱,還有幾分對孃家的牽掛。

江奔宇腳下的力道放輕了些,搖晃慢了下來。他側過頭,能看到秦嫣鳳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滑,落在領口的補丁上。“累了吧?你不是說到前面拐個彎就到你家大院了,再忍忍。”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心疼。這一路從羊城裡坐車回來,足足走了兩天多,秦嫣鳳剛坐完月子,身子還虛,懷裡抱著個五六斤重的孩子,可想而知有多熬人。

她胸前的兒子倒是睡得安穩,小腦袋在藍布兜裡蹭了蹭,發出幾不可聞的哼唧聲。

江奔宇也下意識地挺了挺腰,讓後背的襁褓更平穩些。這對龍鳳胎是老天爺賜的福,只是想到秦嫣鳳的孃家,江奔宇心裡難免有些打鼓,又擔心,又有些害怕。聽媳婦秦嫣鳳說秦家是大隊裡的大族,兄弟五個,秦嫣鳳的父親秦白華排行老五,性子老實巴交,一輩子悶頭幹活,就想著把幾個孩子拉扯大。可剛才聽趕牛車的大爺說,前陣子,秦白華進山砍柴時不小心摔了腿,斷了兩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快兩個月,工分自然是賺不了了,家裡的光景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快到了,你看前面那棵老黃桷樹,過了樹就是我家大院。”秦嫣鳳指著前方,聲音裡透出幾分期待。那棵黃桷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樹幹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是村裡裡的老地標了。樹下不遠處還拴著兩頭水牛,正甩著尾巴趕蒼蠅。

江奔宇夫婦慢慢靠近秦家大院,那是一處典型的川北農家院落,土坯牆有一人多高,牆頭爬著些拉拉秧,綠得有些晃眼。院牆是用黃土摻著麥殼夯起來的,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細縫,露出裡面的麥秸稈。院門口是兩扇簡陋的柴門,用粗木頭拼釘而成,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只是此刻並沒有鎖上,虛掩著,能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說話聲,像是在爭吵。

“怎麼回事?家裡好像有人在吵架。”江奔宇停住腳步,疑惑地皺起眉。

按說他們今天回來,提前託人捎了信,孃家就算不熱熱鬧鬧迎接,也不該是這副劍拔弩張的樣子。

秦嫣鳳也豎起了耳朵,臉色漸漸變了。那爭吵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有她二叔秦耀宗的大嗓門,還有她父親秦白華帶著哭腔的辯解,甚至還有她奶奶冰冷的聲音。“好像是在說分家……還有春竹的事。”秦嫣鳳的聲音發顫,春竹是她的親妹妹,剛滿十六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江奔宇心裡一沉,扶著秦嫣鳳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她懷裡的兒子,讓她能站穩些。“先別進去,聽聽清楚。”他低聲說道,拉著秦嫣鳳往院牆根挪了挪,躲在一棵老楓樹後面。樹影婆娑,正好遮住他們的身影,懷裡的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小眼睛,安靜地看著四周,沒有哭鬧。

院子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秦耀宗那公鴨嗓子像是破鑼一樣,刺耳得很:“老五,不是二哥不講手足情意,我家兩個小子,一個都還沒娶媳婦呢!老大都二十大幾了,再耽誤下去,這輩子都得打光棍!這次換親,人家山那邊的李家說了,只要咱們把春竹嫁過去,就把他妹妹嫁給我家老大,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秦耀宗的話音剛落,就傳來秦白華傷心欲絕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失望和憤怒:“娘,你聽聽,二哥說的是甚麼話?春竹才十六啊,還是個孩子!李家那小子是出了名的懶漢,還愛賭錢,打媳婦是家常便飯,那裡有自家人把自己的侄女往火坑裡推的?這不是要了孩子的命嗎!”

江奔宇能想象出秦白華此刻的模樣,一定是捂著那條還沒痊癒的腿,氣得渾身發抖。秦白華一輩子老實,在兄弟幾個裡最吃虧,年輕時家裡的重活累活都是他搶著幹,現在摔了腿,沒了勞動力,就被人這麼欺負。

“我覺得,老二說的也有道理。”一個蒼老而冰冷的聲音響起,是秦嫣鳳的奶奶。“現在家裡揭不開鍋了,一口鍋裡吃飯的人太多,糧食根本不夠分。少一個人吃飯,就多一個人活著的機會。再說了,這是換親而已,又不是甚麼生離死別的大事,反正女孩子家遲早都要嫁人的,嫁給誰不是嫁?李家雖然窮了點,但好歹能讓老大娶上媳婦,延續秦家的香火,這才是正經事。”

秦嫣鳳聽到這裡,身子一軟,差點摔倒,幸好江奔宇及時扶住了她。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奶奶一向偏心二叔和大伯,對他們家從來沒好過,可她沒想到,奶奶竟然能狠心到這種地步,為了給堂哥娶媳婦,就要把親孫女推進火坑。

“娘,你這是要把我們這家逼死啊!”秦白華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我實在沒想到,你還如此偏心眼!二哥他們說啥你都信,我說的話你從來都當耳旁風!春竹是你的親孫女,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老五,別整那些沒用的廢話!”秦耀宗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帶著威脅的意味,“要麼答應換親,讓春竹嫁去李家;要麼,就分家斷親!你自己選!”

“你們……真狠啊!”秦白華的聲音哽咽著,透著無盡的悲涼,“我一進山摔到腿了,幹不了活了,沒有利用價值了,賺不了工分了,你們就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了!想當初,家裡蓋房子,是誰沒日沒夜地拉土坯?是誰上山砍柴供全家燒火做飯?是誰頂著大太陽在地裡幹活,掙的工分最多?現在我落難了,你們不僅不照顧我,還要把我一家獨自分家出去,讓我們自生自滅!你們也太狠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江奔宇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指節都泛了白。他早就知道秦白華老實,卻沒想到他為這個家付出了這麼多,到頭來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這秦家的人,也太涼薄了。

“別說那些屁話!”秦耀宗不耐煩地呵斥道,“少在這裡賣慘!誰不知道你摔腿是自己不小心?跟我們有甚麼關係?現在說再多也沒用,還是那句話,要麼換親,要麼把你們分家出去,讓你們餓死算了!反正家裡也養不起吃閒飯的人!”

“二哥,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一個略顯沉悶的聲音響起,是秦嫣鳳的大伯秦華宇。他似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但語氣裡卻沒有多少維護秦白華的意思,“老五,你也別激動。換親這事兒,也是為了全家好。你想想,老大要是娶不上媳婦,咱們秦家這一脈不就斷了?春竹嫁過去,也不算吃虧,李家雖然條件一般,但好歹能給老大一個媳婦。你要是實在不願意換親,分家也可以,家裡也會給你分點東西,不至於讓你餓死。”

“分東西?你們能給我分甚麼?”秦白華冷笑著,聲音裡滿是嘲諷,“我現在腿不能動,家裡還有春竹和兩個小的要養,你們所謂的分東西,恐怕就是想把我掃地出門吧!”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無奈:“好了,都少說兩句。我是來做見證的,不是來聽你們吵架的。”是村長的聲音。江奔宇和秦嫣鳳對視一眼,沒想到村長也在做見證,看來這事已經鬧到要村長見證的地步了。

“村長,麻煩你了。”秦華宇的聲音變得恭敬起來,“這是分家協議,一式三份,我們老秦家拿一份,大隊裡存一份,秦白華也拿一份。你看看,要是沒問題,就幫忙做個見證,簽字畫押吧。”

“我只做個見證,別的事情我不參與!”村長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無語,“你們秦家的家事,我也管不了。只是醜話說在前面,不管是換親還是分家,都得心甘情願,不能逼著人家。要是出了甚麼事,大隊裡也擔待不起。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看來村長也知道這事兒不地道,只是礙於情面,不好多說甚麼。

院子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秦嫣鳳爺爺秦秋南緩緩的聲音。秦秋南一向話少,但在家裡卻很有分量,他的聲音蒼老而威嚴:“村頭那三間柴房,就當是老五分家的那一份吧。那柴房雖然破舊,但修一修也能住人。至於家裡的那些糧食,也給他們分50斤粗糧,夠他們吃一陣子了。其他的東西,都是家裡共用的,就不分給他們了。畢竟家裡也不寬裕,還要養活這麼多人。”

50斤粗糧?三間破舊的柴房?江奔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哪裡是分家,分明是掠奪!秦白華辛苦了一輩子,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現在落難了,就只分到這麼點東西?那50斤粗糧,夠一家四口吃多久?更何況秦白華還臥病在床,需要營養,春竹和兩個年幼的弟弟妹妹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秦嫣鳳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差點喘不過氣來。她想衝進去和那些人理論,想問問他們怎麼能這麼狠心,怎麼能這麼對待她的父親和妹妹。

江奔宇緊緊拉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頭,示意她冷靜。現在衝進去,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秦耀宗他們既然敢這麼做,就是吃定了秦白華老實可欺。他們現在帶著兩個剛滿月的孩子,根本討不到好。

“別衝動,”江奔宇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先看看情況。你現在進去,只會讓你爹更為難。咱們先把孩子安頓好,再想辦法。”

秦嫣鳳咬著牙,強行忍住了衝進去的衝動,只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她看著那扇虛掩的柴門,彷彿能看到父親佝僂著身子,捂著受傷的腿,絕望地看著那些所謂的親人;彷彿能看到妹妹春竹嚇得瑟瑟發抖,眼裡滿是恐懼和無助;彷彿能看到奶奶和二叔、大伯冷漠的表情,還有爺爺事不關己的樣子。

院子裡的爭吵還在繼續,秦白華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帶著深深的無力感:“50斤粗糧?三間柴房?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啊!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春竹是我的女兒,我不能讓她跳進火坑!分家可以,但你們不能這麼欺負人!”

“不同意也得同意!”秦耀宗蠻橫地說道,“這事兒由不得你!要麼簽字畫押,要麼我們就把你們趕出去,到時候你們連柴房和50斤粗糧都得不到!”

“你……你們……”秦白華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五,識時務者為俊傑。”秦華宇的聲音帶著一絲勸誘,“你現在這個樣子,也照顧不了家裡。分家出去,你也不用再受家裡的氣。50斤粗糧雖然不多,但省著點吃,也能撐到夏收。到時候你腿好了,還能去地裡幹活賺工分。春竹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換親對大家都好。”

“我不會讓春竹換親的!絕對不會!”秦白華的聲音帶著決絕。

江奔宇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又看了看身邊哭得梨花帶雨的秦嫣鳳,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他不能讓岳父一家就這麼被欺負,不能讓春竹被推進火坑。1977年的農村,工分就是命根子,沒有工分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就活不下去。秦白華腿傷未愈,根本無法幹活,分家出去,無異於判了他們一家死刑。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秦嫣鳳的後背,低聲說道:“別怕,有我在。咱們先進去,看看情況。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他們欺負你們家人的。”

秦嫣鳳抬起淚眼,看著江奔宇堅定的眼神,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她點了點頭,擦乾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

江奔宇抱著女兒,秦嫣鳳抱著兒子,兩人相視一眼,然後緩緩走向那扇虛掩的柴門。推開門的那一刻,院子裡的爭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他們。

秦白華看到女兒和女婿,還有懷裡的兩個孩子,先是一愣,感覺這人好眼熟,然後等到想起來的時候眼裡湧出了淚水,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來。

秦耀宗看到他們,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秦奶奶皺了皺眉,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滿,似乎覺得他們這個時候回來,壞了她的好事。秦華宇則是尷尬地笑了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村長看到他們,也鬆了口氣,似乎覺得有人來了,這事或許能有轉機。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江奔宇抱著孩子,目光平靜而堅定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秦耀宗身上,緩緩開口說道:“二叔,大伯,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剛到門口,就聽到你們在討論分家和春竹妹妹換親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院子裡的沉默。秦嫣鳳緊緊抱著兒子,站在江奔宇身邊,眼神裡充滿了堅定。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軍奮戰,她的丈夫會和她一起,保護她的家人。

院子裡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映照出他們各異的神色。一場關於親情、利益和生存的較量,才剛剛開始。江奔宇知道,接下來的路不會好走,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他都要護住岳父一家,護住春竹,不讓他們在這艱難的歲月裡,被自己的親人推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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