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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399章 照相

2025-11-14作者:江中燕子

夏初的風,是剛從稻田裡篩過的,帶著稻秧的微香和泥土的溼潤,不燥不烈,溫溫柔柔地裹著三鄉鎮的每一條土路、每一棵樹。江奔宇騎著那輛改裝過的永久牌腳踏車,車軲轆碾過路面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風拂過他的額角,把額前梳得整齊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可他心裡的暖意,比這風還要濃幾分。

這輛永久牌腳踏車,是江奔宇賣了獵物買的,原本是常見的兩輪款,結實耐用,陪他跑了多年鄉路。自打從羊城查出來秦嫣鳳懷了雙胞胎後,他就琢磨著改裝——媳婦身子沉,將來帶兩個娃娃出門,兩輪車太不安全。他找鎮上的鐵匠鋪王師傅合計了半個月,自己畫圖、找鋼材,下班後就泡在鐵匠鋪裡敲敲打打,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終於把後輪左側加了個邊鬥,用粗鐵鏈和車架焊得牢牢的,邊鬥底部鋪了三層厚厚的棉墊,又在外側裝了簡易的護欄,怕孩子將來亂動摔下去。車把上還加了個小鈴鐺,比原來的聲音更清脆,方便路上提醒行人。此刻,邊鬥裡鋪著秦嫣鳳買的碎花褥子,褥子上墊著個牛甘果葉子枕頭,秦嫣鳳就坐在裡面,懷裡緊緊抱著兩個裹在大紅襁褓裡的娃娃,襁褓上繡著小小的“長命百歲”字樣,是她懷孕時一針一線縫的。

車後座的行李架上,用粗麻繩捆著一個藍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兩罐紅星奶粉——這是江奔宇託關係好不容易弄到的,平時捨不得給孩子多喝,今天拍照,特意帶了,怕孩子餓了哭鬧;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鋁製暖水瓶,裡面是晾溫的開水;還有兩套乾淨的小衣服,是秦嫣鳳用自己的舊襯衫改的,布料柔軟,洗得發白;另外還塞了塊乾淨的紗布、一個小小的撥浪鼓,都是預備著孩子哭鬧時用的。

“慢著點騎,不用急。”秦嫣鳳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風中飄著的柳絮。她微微側著身子,後腰緊緊靠著那個牛甘果木葉枕頭,這是江奔宇特意按她的腰型縫的,知道她剛生完孩子不久,腰還虛。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左邊襁褓裡的孩子,右手搭在右邊的襁褓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感受著裡面小小的身體溫熱的呼吸。兩個娃娃剛滿三十多天,眉眼間已經能看出幾分模樣,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小嘴巴時不時咂巴一下,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哼唧,秦嫣鳳就立刻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蹭孩子的額頭,輕聲哄著:“乖寶,不鬧,咱們去拍照呀。”

她的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的光芒比夏陽還要亮。自從這對龍鳳胎降生,家裡的房子就天天被哭聲、笑聲填滿,雖然累得沾床就睡,可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傢伙,她心裡就像揣了兩塊暖玉,甜絲絲的。江奔宇更是疼得不行,每天山上回來,先洗手洗臉,然後就搶著抱孩子、洗尿布,夜裡孩子哭了,他總是第一時間爬起來哄,讓她多睡會兒。從孩子滿月那天起,江奔宇就唸叨著:“鳳兒,等我空了,帶你和娃去鎮裡拍張照,留個念想。”那時候她還笑著說:“不急,孩子還小,等大點再去。”可她心裡,又何嘗不期盼著能有一張照片,把此刻的幸福定格下來。今天是星期天,江奔宇特意請了假,終於能圓這個心願了。

江奔宇放慢了車速,腳下的踏板踩得穩穩的,目光時不時扭頭看向邊鬥裡的媳婦和兩個孩子。“知道啦,你放心,這路我熟,保證不顛著你們娘仨。”他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臉上的笑容就沒散過。

腳踏車行駛在三鄉鎮的土路上,路面坑坑窪窪,是常年被牛車、腳踏車碾出來的痕跡。路兩旁是高大的樹,葉子已經開始新葉換舊葉,泛黃的老樹葉,風一吹,“嘩嘩”作響,枯葉打著旋兒飄落,鋪在路邊,像一層薄薄的地毯。偶爾能看到幾棵剛抽芽的柳樹,嫩綠色的枝條垂下來,掃過行人的肩頭。

路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有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大叔,上衣的肘部縫著一塊顏色略深的補丁,揹著一個軍綠色的工具包,應該是鎮上的電工,腳步匆匆地往東邊走;還有個穿著灰色列寧裝的阿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黑色的髮夾固定著,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兩個西紅柿,看到秦嫣鳳懷裡的雙胞胎,眼睛一亮,特意停下腳步,笑著問:“你家的這是雙胎啊?真是好福氣!長得真俊!”

“是呢,今天帶他們去拍張照。”江奔宇笑著點頭,腳下下意識地停了車。

秦嫣鳳也笑著和王嬸打招呼:“嬸子,您去買菜啊?”

“是啊,剛從菜地回來。”王嬸湊到邊鬥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兩個孩子,“這是男孩還是女孩啊?”

“左邊是閨女,右邊是小子,龍鳳胎。”秦嫣鳳的語氣裡滿是驕傲。

“哎喲,龍鳳呈祥,真好!”王嬸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眉眼像你,鼻子像爸爸,將來肯定都是俊男靚女。拍照好,拍了照留著,等他們長大了給他們看。”

“是啊,就是這麼想的。”江奔宇笑著說,“嬸子,我們先去照相館了,回頭再聊。”

“好嘞,慢著點騎啊!”王嬸揮揮手,看著他們的背影,還忍不住和旁邊路過的人唸叨:“江家真是好命,生了對龍鳳胎,多稀罕!”

路上的行人大多會駐足看上幾眼,目光主要落在那輛改裝的邊三輪上。“這腳踏車改得真稀罕,邊鬥看著真結實。”“可不是嘛,這人真是有心了,為了媳婦孩子,特意改的吧?”“肯定是,你看那邊鬥裡鋪得多軟和。”議論聲不大,卻順著風飄進江奔宇和秦嫣鳳的耳朵裡,秦嫣鳳的臉頰微微泛紅,心裡卻甜滋滋的,偷偷看了一眼騎車的江奔宇,他的後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炫耀這份幸福。

耳邊時不時傳來其他腳踏車的鈴鐺聲,“叮鈴鈴”的,和江奔宇車把上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清脆悅耳。

遠處,國營商店門口的廣播喇叭里正播放著《歌唱祖國》,“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激昂的旋律在空氣中迴盪,這是那個年代最熟悉的聲音,家家戶戶的廣播裡,鎮上的電線杆上,隨處都能聽到,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勁兒。

江奔宇騎著車,避開路上的坑窪,遇到不平的地方,就輕輕捏著剎車,慢慢滑行過去。秦嫣鳳感覺到車身微微晃動,就把懷裡的兩個孩子抱得更緊了,低頭看著他們熟睡的小臉,心裡滿是安穩。她想起懷孕去大城市羊城檢查的時候,醫生說懷的是雙胞胎,她又驚又喜,還有點慌,怕自己照顧不好兩個孩子。江奔宇那時候拍著胸脯說:“鳳兒,別怕,有我呢,我一定讓你和孩子都好好的。”這幾個月,他確實做到了,不管再累,從來沒抱怨過一句,總是把最好的都留給她和孩子。

約莫走了半個多小時,鎮中心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三鄉鎮河西老城區不大,河西區中心就一條主街,兩旁是幾家國營商店和小鋪子,有賣布匹的、賣日用品的、賣農具的,還有一家小小的郵電所。紅光照相館就坐落在主街的中段,夾在國營百貨商店和一家鐵匠鋪之間,門臉不大,卻很顯眼。

木質的門框已經有些年頭了,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門框上方掛著一塊長方形的木牌,用紅漆寫著“紅光照相館”五個字,字型是隸書,蒼勁有力,只是常年風吹日曬,紅漆已經有些斑駁,“光”字的右上角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面的木頭顏色,“相”字的左邊也有些褪色,不過依舊能清晰地看清字跡,透著一股莊重的氣息。

照相館的門口有一扇玻璃窗,擦得還算乾淨,裡面貼著幾張放大的黑白照片,都是時下最流行的樣式。最左邊是一張夫妻合影,男人穿著軍裝,肩上扛著星牌,表情嚴肅,女人穿著碎花襯衫,扎著兩個麻花辮,笑容靦腆;中間是一張姑娘的單人照,梳著齊耳短髮,穿著列寧裝,手裡拿著一本紅寶書,眼神堅定;右邊是一張全家福,一家四口,父母帶著兩個孩子,孩子們都穿著小軍裝,舉著紅寶書,對著鏡頭微笑。這些照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個幸福的故事。

江奔宇小心翼翼地把車停在照相館門口的空地上,拉起車閘,又用石頭墊在車輪後面,怕車子滑動。他先繞到邊鬥旁,彎腰扶著秦嫣鳳的胳膊:“鳳兒,慢點下,我先接孩子。”

秦嫣鳳點點頭,慢慢挪動身體,江奔宇伸出雙手,先輕輕抱起左邊襁褓裡的女兒,女兒似乎被驚動了,小嘴動了動,卻沒醒。他又接過右邊的兒子,把兩個孩子都抱在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抱著兩件稀世珍寶。然後他又從行李架上取下藍布包,拿出裡面的另一塊棉墊,鋪在旁邊的臺階上:“你先在這兒坐會兒,歇歇腰,我抱著閨女進去問問,看要不要排隊。你抱著兒子,小心點。”

“好,你去吧,不用急。”秦嫣鳳坐在臺階上,接過江奔宇遞過來的兒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江奔宇抱著女兒,隨手掀開門上掛著的藍白格子門簾。門簾是粗布做的,洗得有些發白,上面的格子圖案依舊清晰,掀開的時候,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照相館裡的光線不算亮,和外面明媚的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屋頂正中央掛著一盞15瓦的白熾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燈罩,灑在地面上、牆壁上,形成一圈圈淡淡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顯影液味道,混合著酒精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息,有點刺鼻,卻又帶著一種特殊的年代感,這是照相館獨有的味道。

牆壁是用白石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經泛黃,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靠牆擺著幾個木質的相框,有長方形的,也有正方形的,相框的木頭是普通的杉木,沒有雕花,卻打磨得很光滑,裡面鑲著不同尺寸的照片,有單人照、雙人照,還有全家福,都是黑白的,照片上的人表情各異,卻都帶著一種質樸的幸福感。

牆角堆著幾個摺疊的木質板凳,板凳的腿有些磨損,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是平時客人等待時坐的。靠近門口的位置,有一個掉了漆的櫃檯,櫃檯是深紅色的,邊緣的漆已經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原木色,櫃檯上擺著一個墨水瓶和一支鋼筆,還有一個小小的算盤。櫃檯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約莫六十歲左右,額頭上佈滿了皺紋,像是刻著歲月的痕跡。他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鏡,鏡腿用繩子繫著,掛在脖子上,怕不小心掉了。他正低著頭,用一塊柔軟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臺老式座機相機,動作輕柔而專注,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這臺相機通體黑色,看起來有些笨重,鏡頭外面套著一個圓形的遮光罩,相機上方掛著一個銀色的閃光燈,旁邊連著一根黑色的電線,電線的一端插在櫃檯後面的插座上。相機的機身有一些劃痕,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卻被老師傅保養得很好,依舊鋥亮。

聽到門簾響動,老師傅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落在江奔宇懷裡的孩子身上,又順著江奔宇的身影,看到了門口臺階上坐著的秦嫣鳳和她懷裡的另一個孩子,臉上立刻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小夥子,是來拍照的?”

“師傅,您好,我想拍張全家照。”江奔宇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恭敬。他平時很少來鎮上的照相館,這還是結婚的時候和秦嫣鳳拍過一張雙人照,此刻面對老師傅,還有些拘謹。

“哦?全家照啊?”老師傅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挺好挺好,添了雙胞胎,拍張照留個紀念,多好的事。不用排隊,現在沒人,你們稍等,我把佈景擺好。”

老師傅說著,慢慢站起身,他的動作有些遲緩,顯然是年紀大了。他走到屋子中央的三腳架旁,三腳架是鐵質的,有些生鏽,卻很穩固。他先調整了一下三腳架的高度,又伸手拉開牆角的一塊紅色絲絨布景。這塊佈景約莫兩米高、一米五寬,顏色是正紅色,上面沒有多餘的圖案,只有一些自然的褶皺,看起來有些陳舊,卻依舊鮮豔。這是照相館最常用的背景,喜慶又大方,不管是拍結婚照還是全家福,都很合適。

老師傅把佈景掛在三腳架後面的橫杆上,又仔細調整了一下,確保佈景平整,沒有褶皺。“好了,佈景弄好了。”他轉過身,對著門口喊道,“姑娘,過來坐這兒吧。”他指了指佈景前的一把木質靠背椅,椅子上鋪著一塊洗得有些發黃的紅色絨布,絨布上有幾個小小的補丁,顯然已經用了很久。

江奔宇連忙抱著女兒走過去,先彎腰,用手輕輕擦了擦椅子上的灰塵,灰塵不多,他卻擦得很仔細,怕弄髒了秦嫣鳳的衣服。然後他從藍布包裡拿出那件淺藍色上衣,遞到秦嫣鳳面前,輕聲說:“鳳兒,換件衣服,拍出來好看。”

這件淺藍色上衣是秦嫣鳳的寶貝,是她結婚前自己攢了的布票買的布料,託古鄉村那邊的大媽幫忙做的,款式是當時最流行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和袖口都縫著細細的白邊,平時捨不得穿,只有逢年過節或者重要場合才拿出來。今天拍照,江奔宇特意讓她帶上的。

秦嫣鳳點點頭,把懷裡的兒子小心翼翼地遞給江奔宇,又接過那件淺藍色上衣,走到櫃檯後面的更衣室。更衣室其實就是一個用布簾隔開的小空間,裡面放著一個小小的木架,上面掛著幾件供客人臨時更換的衣服。秦嫣鳳慢慢脫下身上的舊衣服,這件衣服是她平時在家幹活穿的,袖口已經磨破了,還打了兩個補丁。她換上那件淺藍色上衣,對著布簾後面掛著的一面小鏡子照了照,鏡子有些模糊,卻能看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她用手理了理衣服的褶皺,又輕輕撫平了領口,才掀開布簾走了出來。

江奔宇抱著兩個孩子,站在原地等著她,看到她出來,眼睛亮了一下。淺藍色的上衣襯得她的面板愈發白皙,臉頰因為些許緊張泛起淡淡的紅暈,原本就清秀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幾分溫婉。他走上前,把女兒遞給她,又從藍布包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方巾,輕輕給她擦了擦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臉上有點灰塵,擦乾淨了拍出來更精神。”

秦嫣鳳微微低下頭,任由他擦拭,臉頰更紅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江奔宇又伸手理順了她耳邊的碎髮,把她肩上的麻花辮往肩膀後面撥了撥,那根黑色的發繩已經有些舊了,卻系得很整齊。“這樣就好看了。”他笑著說,眼神裡滿是寵溺。

秦嫣鳳坐在椅子上,接過兩個孩子,把他們輕輕放在大腿上,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用胳膊小心地護著,不讓他們滑下去。兩個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依舊睡得很香,小腦袋靠在秦嫣鳳的懷裡,呼吸均勻。

“你們坐直一點,腰背不用繃太緊,放鬆些。”老師傅一邊調整相機的角度,一邊耐心地指導秦嫣鳳,“手可以輕輕放在孩子的襁褓上,自然點,別僵硬。”

秦嫣鳳聽話地坐直身體,雙手輕輕搭在兩個孩子的襁褓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臉上露出了幾分羞澀又幸福的笑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裡面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她想起自己和江奔宇剛認識的時候,和他聊天時,感覺他很瞭解自己;想起結婚的時候,他騎著那輛兩輪的永久牌腳踏車,把她接回來,路上說要一輩子對她好;想起在羊城醫院得知懷了雙胞胎時,他又哭又笑的樣子;想起孩子們出生的那天,他守在產房外,一夜沒閤眼,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這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裡閃過,心裡的幸福感快要溢位來了。

江奔宇站在一旁,看著媳婦的模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他穿著一件藍色中山裝,這是他最好的衣服,平時捨不得穿,今天特意換上的。衣服的領口有些發白,袖口也有些磨損,卻被他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清水抿過,顯得很精神。他時不時輕聲叮囑:“鳳兒,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孩子沉不沉?不行我來抱一會兒。”

“沒事,不累。”秦嫣鳳搖搖頭,目光落在大腿上的兩個孩子身上,又轉向江奔宇,眼神裡滿是依賴。有他在身邊,她甚麼都不怕。

老師傅眯著眼睛,透過相機的取景器仔細調整著角度,又彎腰調整了三腳架的高度,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頭稍微往左邊偏一點,對,就這樣,再偏一點點……很好。笑一笑,自然點,別緊張。你們夫妻倆抱著兩個孩子,想想孩子長大後,看到這張照片,知道自己小時候這麼可愛,你們心裡也高興,對吧?”

秦嫣鳳聽了老師傅的話,笑容越發真切了,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暖意。她輕輕晃了晃身體,哄著懷裡的孩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寶寶乖,睡覺覺,媽媽愛你喲……”

江奔宇在一旁看著,心裡甜滋滋的,像是喝了蜜一樣。他突然想起甚麼,連忙對老師傅說:“師傅,能不能幫我們多照幾張?我想換個姿勢,和媳婦、孩子一起拍。”

老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換位置啊?行啊,沒問題。你過來,站在媳婦旁邊,稍微靠後一點,別擋著她和孩子。”

江奔宇連忙應著,小心翼翼地從秦嫣鳳懷裡接過女兒,走到她的右側站定,身體微微側著,這樣既能出現在鏡頭裡,又不會擋住秦嫣鳳。他一隻手輕輕抱著女兒,另一隻手抬起來,想攬著秦嫣鳳的肩膀,可又怕動作太大,驚擾了孩子,也怕在公共場合太過親密,被人笑話,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傳來她面板的溫熱觸感,心裡一陣悸動。

他看著鏡頭,臉上帶著幸福又喜悅的笑容,眼神緊緊鎖著秦嫣鳳和兩個孩子,滿是珍視。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溫柔的媳婦,有可愛的龍鳳胎,有一個完整的家,還有甚麼比這更重要的呢?

“好了,都別動啊,眼睛看著鏡頭,別眨眼。”老師傅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相機上方的閃光燈,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火藥閃光燈泡,小心翼翼地裝了上去。這個燈泡是一次性的,拍照時會發出一聲悶響和刺眼的白光,然後就作廢了,那時候的照相館都是用這種閃光燈,不像現在這麼先進。

“我數到三就按快門,準備好——”老師傅一隻手扶住相機,另一隻手放在快門按鈕上,目光透過取景器再次確認了一下角度和人物姿勢,緩緩數道:“一,二,三!”

“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閃光燈“砰”的一聲悶響,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像突然升起的太陽,把屋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秦嫣鳳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卻依舊保持著臉上的笑容,沒有動。江奔宇也僵在原地,眼睛被白光晃得有些花,卻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兒,生怕她受到驚嚇。

白光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就散去了,屋子裡又恢復了之前的昏黃。江奔宇連忙低下頭,看向秦嫣鳳:“鳳兒,怎麼樣?沒嚇著你吧?”

“沒事,就是光有點亮,眼睛有點花。”秦嫣鳳笑著搖搖頭,伸手揉了揉眼睛。

倒是那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白光和聲響嚇到了,原本熟睡的小臉一下子皺了起來,緊接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兩個孩子此起彼伏地哭著,聲音響亮,打破了屋子裡的寧靜。

“哎喲,把這兩個小娃娃嚇著了。”老師傅放下相機,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隨即又笑著說,“不過沒關係,拍得挺好,你們的表情都挺自然的,效果肯定不錯。”

秦嫣鳳連忙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兒子,柔聲哄著:“乖寶,不哭不哭,媽媽在呢,不怕不怕……”江奔宇也抱著女兒,用手指輕輕撓著她的小臉蛋,哄道:“閨女乖,不哭了,咱們拍完照就回家了,給你衝奶粉喝好不好?”

許是感受到了父母的安撫,兩個孩子哭了一會兒,就漸漸止住了哭聲,小嘴巴依舊抽噎著,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委屈極了。

“好了,照片拍好了,七天後來取照片。”老師傅拿出一個小小的本子,用鋼筆在上面記著甚麼,一邊記一邊說,“一寸的兩張,三寸的一張,一共收五毛二分錢。”

那時候的錢很值錢,江奔宇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零錢,有紙幣也有硬幣,他小心翼翼地數著,一張兩毛的、兩張一毛的、一張五分的、七個一分的,湊夠了五毛二分錢,遞給老師傅。為了這張全家福,他覺得值。

老師傅接過錢,仔細數了一遍,確認沒錯後,放進了櫃檯裡的鐵盒子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信封是土黃色的,紙質有些粗糙。他用鋼筆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上了江奔宇的名字和取照日期,又蓋上了照相館的小紅章,才把信封遞給江奔宇:“到時候憑著這個來取就行,別弄丟了。”

“好嘞,謝謝師傅!您放心,我一定收好。”江奔宇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身放著,生怕不小心弄丟了。這信封裡裝著的,可是他們一家人的幸福念想啊。

秦嫣鳳抱著孩子,慢慢站起身,江奔宇連忙扶著她,又幫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舊衣服,讓她去更衣室換下來。秦嫣鳳換好衣服,把淺藍色上衣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藍布包裡。江奔宇則收拾好其他東西,抱著一個孩子,扶著秦嫣鳳,慢慢往門口走去。

臨走時,秦嫣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臺老式相機,還有那塊紅色的佈景,嘴角依舊帶著笑意。她想起剛才拍照的瞬間,那道刺眼的白光,江奔宇溫柔的眼神,還有孩子們被嚇哭的模樣,這一切都將被定格在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裡,成為永恆的回憶。

江奔宇掀開藍白格子門簾,扶著秦嫣鳳走出了照相館。門簾落下,把裡面淡淡的顯影液味道和相機的影子都留在了身後。

外面的風依舊溫熱,帶著夏初獨有的氣息。江奔宇先把秦嫣鳳扶到邊鬥裡坐好,又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孩子遞給她,然後從行李架上取下一塊藍色的擋風布——這也是他特意準備的,用厚棉布做的,邊緣縫著繩子,能系在邊斗的護欄上,擋風擋太陽。他把擋風布支起來,系得牢牢的,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不會刮到孩子。

“好了,咱們回家了。”江奔宇騎上腳踏車,腳下輕輕踩著踏板,車子緩緩地動了起來。他沒有騎得太快,依舊避開路上的坑窪,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是秦嫣鳳最喜歡聽的《茉莉花》,雖然跑調,卻透著滿滿的幸福。

秦嫣鳳靠在邊鬥裡特製的坐墊上,感受著坐墊的柔軟和減震效果,聽著江奔宇哼著的小曲,懷裡抱著兩個漸漸睡去的孩子,心裡滿是安穩和幸福。她知道,未來的日子可能會很辛苦,要拉扯兩個孩子長大,要為柴米油鹽操心,可只要有江奔宇在身邊,有這兩個可愛的孩子,她就甚麼都不怕。

江奔宇一邊騎車,一邊心裡琢磨著,七天後取了照片,要把三寸的那張裝在相框裡,掛在堂屋的牆上,讓每一個來家裡的人都能看到;一寸的兩張,一張夾在自己的工作證裡,一張給秦嫣鳳夾在錢包裡。等孩子們長大了,要把這張照片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你們剛滿月的時候,爹孃帶著你們去紅光照相館拍了這張照片,那時候啊,你們可小了,還被閃光燈嚇哭了呢……”

風輕輕吹著,帶著麥香和泥土的氣息,腳踏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和江奔宇的小曲、孩子們細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最溫暖的畫面。

1977年的初夏,陽光正好,風也溫柔。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不僅定格了秦嫣鳳溫婉的模樣,定格了江奔宇幸福的笑容,定格了兩個嬰兒熟睡的小臉,更定格了他們夫妻倆對雙胞胎孩子滿滿的期盼,定格了那段簡單卻滿是幸福的時光。這段時光,就像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香,越回味越溫暖,永遠留在了他們的記憶深處,也留在了那個特殊的年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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