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就帶著一股子溼暖的勁兒,把紅旗大隊古鄉村的田埂吹得軟和起來。清晨的露水還凝在葉尖上,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山坳,金晃晃的光就斜斜地鋪在田壟上,把泥土的腥氣烘得愈發濃郁。
江奔宇從蛤蟆灣騎著腳踏車來到古鄉村曬穀場後,便從腳踏車後架子上解下農具,扛著鋤頭,腳步穩穩地踩在田埂上。鞋底沾著的黃土被露水浸軟,走一步就帶出個淺淺的印子。他剛從家裡出來,媳婦還在門口叮囑他“晌午記得回來吃,有肉”,眼下他心裡盤算的,是今天得把村西頭那片漏水的田埂先修葺好——春耕時節,田埂要是漏了水,移植秧苗後可就遭殃了。
“小宇!小宇!”
老遠就傳來一聲喊,聲音裡帶著點急茬,江奔宇停下腳步,直起腰來揉了揉發酸的腰眼。他抬眼一看,只見李志老村長攥著個銅菸袋,腳步匆匆地從村口那邊過來。村長的衣服下襬沾了些草屑,眉頭皺得緊緊的,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臉,今天卻透著股子心事重重的樣子。
江奔宇把鋤頭往田埂邊一靠,朝著村長迎了兩步:“老村長,您這是往哪兒去?大清早的,看您這腳步急的。”
李志走到近前,先沒說話,而是從懷裡摸出火柴,“哧啦”一聲點燃了菸袋鍋裡的菸絲。青灰色的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他吸了兩口,才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壓低聲音說:“小宇,叔有件事請你幫個忙?”
江奔宇心裡咯噔一下。李村長在紅旗大隊當了二十多年村長,向來是個穩當人,要不是剛開始他為難自己,自己和他基本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老村長平時要麼在村口的老榕樹下指揮安排農活,要麼就扛著鋤頭跟村民一起下地,極少這樣“請人幫忙”的架勢。他不由得皺了皺眉,伸手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村長,您這是?有啥話您儘管說,只要我能辦的,肯定不含糊。”
李志左右看了看,田埂上這會兒只有遠處幾個村民在低頭翻地,沒人注意這邊。他拉了拉江奔宇的胳膊,往田埂邊那棵石榴樹下走了兩步——這棵石榴樹有年頭了,枝繁葉茂的,正好能擋擋風。兩人站在樹底下,李志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無奈:“這事吧,說起來也鬧心,還得從林海那小子說起。”
“林海?”江奔宇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個人——紅旗大隊甚至三鄉鎮上都是有名的街溜子,爹孃走得早,從小沒人管,長大了就愛遊手好閒,地裡的活計從來不上心,整天跟鎮上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前幾個月因為在鎮上偷人家的雞,被送去學習班改造了,聽說前幾天才剛回來。
“可不是他嘛。”李志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又被他拿起來,卻沒再點燃,“那小子從學習班回來,半點沒改好,反而更囂張了。前天下午,村裡幾個女知青從地裡收工回來,剛走到村口的磨盤邊,就被林海截住了。”
江奔宇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女知青們是去年和他一起來的紅旗大隊古鄉村,一共個7姑娘,個個都是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卻一點不嬌氣,地裡的活再累也沒喊過苦。平時村民們都挺照顧她們,沒想到林海剛回來就找上了她們。
“他截住女知青幹啥?”江奔宇追問,語氣裡已經帶了點火氣。
“還能幹啥?”李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小子眼睛都看直了,圍著人家姑娘轉,嘴裡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我聽跟女知青一起回來的二柱說,林海還想伸手去拉人家的胳膊,估計是起了歪心思,甚至一直跟到了知青大院。”
江奔宇不由想起上一世林海對女知青做的齷蹉事,甚至影響了後來回城的名額分配,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都泛了白。他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幾個姑娘家,在陌生的鄉下,面對林海那樣的無賴,得多害怕。
“後來呢?”
“後來在知青大院的男知青聽見動靜,就跑出來了。”李志接著說,“領頭的是趙偉國,那小夥子是個直性子,一看林海欺負人,立馬就上前說了他幾句,讓他別太過分。結果你猜怎麼著?林海那小子不僅不收斂,反而還火了,說趙偉國多管閒事,上來就推了趙偉國一把。”
“這就動手了?”
“可不是嘛!”李志拍了下大腿,“林海身邊還跟著兩個平時跟他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一看林海動手,也跟著圍上來了。趙偉國他們知青點一共五個男的,趙偉國、李國強、張小勇、王進才、孫鵬,這五個小夥子雖然是城裡來的,但也講義氣,見林海人多,也沒慫,就跟他們打起來了。”
江奔宇聽得心裡一緊。雖然他看他們幾個人不爽,但知青們都是城裡過來的,哪打得過林海那樣整天打架鬥毆的混子?“那男知青們沒吃虧吧?”
“怎麼沒吃虧?”李志的語氣裡滿是心疼,“林海那小子下手黑,抄起磨盤邊的一根木棍就往趙偉國背上打,另外兩個也對著張小勇和王進才拳打腳踢。最後還是村裡的老族叔路過,拄著柺杖大聲喝止,我和幾個村幹部也趕過去了,才把這事兒押了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幾個男知青身上都掛了彩,趙偉國的後背被打得青了一大塊,張小勇的臉也腫了。女知青們嚇得不輕,有兩個姑娘當場就哭了,尤其是被林海盯著的那個,臉白得跟紙一樣,好半天都沒緩過勁來。”
江奔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知青點的情況,男知青們平時都護著女知青,這次為了護人捱了打,心裡肯定委屈。而林海那邊,雖然被村幹部和族老訓了一頓,讓他回家反省,還逼著他給知青們道了歉,但看林海那不服氣的樣子,指不定還會找機會鬧事。
“對了,村長,那林海騷擾的女知青是誰?”江奔宇忽然想起這茬,忍不住問道。他心裡隱隱有個猜測,女知青裡有兩個姑娘性子比較文靜,其中一個怕是最容易被林海盯上。
李志吸了口煙,菸圈從他嘴角飄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就那個白白靜靜,斯斯文文的那個徐女娃子。平時總愛抱著本書看,說話細聲細氣的,一看就是個老實孩子。”
“徐佳琪?”江奔宇幾乎是立刻就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他想起以前自己住牛棚房的時候,有時經常過來,幾人也和得來,她見了人就靦腆地笑一下,跟村裡的姑娘們都合得來。
“對!就是那個女娃子!”李志重重地點了點頭,菸袋鍋子在手裡轉了一圈,“我看那丫頭這兩天都沒怎麼出門,估計是被嚇得不輕。我和幾個村幹部商量了一下,總不能讓這丫頭再擔驚受怕的,萬一林海那小子再找她麻煩,可咋整?”
江奔宇明白了村長的意思。他看著遠處的知青點,那幾間土坯房在綠樹掩映下,顯得安安靜靜的,可誰知道里面的姑娘心裡還揣著怕呢。
“那村長,你的意思是怎麼安排?”江奔宇問道,心裡已經開始琢磨起來。
李志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點期待:“小宇,你不是管著村裡的副業榨油坊嘛?那榨油坊是咱們村的副業隊,平時人多,也熱鬧。你看看能不能把徐佳琪安排進榨油坊那邊的副業裡去,這樣她不用天天去田地裡幹活,也不住村裡,能少跟林海碰面。而且榨油坊那邊有幾間空房,讓她住那邊,也避免有時她一個姑娘家走夜路,更避免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江奔宇摸了摸下巴,心裡盤算了起來。榨油坊確實是個好去處——副業隊的人都是村裡信得過的老夥計,平時互相照應,林海就算再大膽,也不敢去榨油坊鬧事,畢竟那裡有人值班守衛。而且榨油坊的活計不算重,徐佳琪是個細心的姑娘,肯定能勝任。
可轉念一想,江奔宇又犯了難:“呃,安排一個人的話,行是行。可我就怕村裡傳出緋聞來——你也知道,村裡的閒言碎語多厲害。我一個男的,單獨把徐佳琪安排進副業隊,還讓她住榨油坊,到時候指不定有人說啥閒話,破壞人家女知青的名聲,那可就不好了。”
這話倒是說到了李志的心坎裡。紅旗大隊古鄉村雖然民風淳樸,但閒言碎語向來不少。之前村裡有個男知青幫女知青修漏雨的屋頂,就被人說“兩人好上了”,害得那個女知青好一陣子不敢出門。他皺著眉,看著江奔宇:“那你的意思是?”
江奔宇眼睛一亮,忽然有了個主意:“村長,我看不如這樣——一個也是帶,三兩個也是帶。知青點不是還有跟我相熟的陳雨菲和趙雨婷兩個女知青嘛?陳雨菲手腳麻利,之前我見她在知青點幫著算賬,腦子清楚;趙雨婷會做飯,知青點的伙食都是她管著的。乾脆,你讓陳雨菲、徐佳琪,還有趙雨婷都過來榨油坊這邊住,一起進副業隊。反正蓋榨油坊的時候,我特意多蓋了三間房,本來是想著以後副業隊擴大了用,現在剛好派上用場,讓三個姑娘住進去,互相有個照應,也沒人敢說閒話了。”
李志一聽,眼睛也亮了。這主意好啊!三個姑娘一起過來,既解決了徐佳琪的安全問題,也給另外兩個女知青找了個輕鬆點的活計,還能避免閒言碎語,簡直是一舉多得。
“那行!”李志高興得拍了下手,菸袋鍋子都差點掉在地上,“我一會回去就安排她們收拾東西。不過小宇,有個事得跟你說清楚——她們進了副業隊,以後的工分和糧食都得算副業隊這邊。副業隊的工分比地裡高,糧食分配也按副業隊的標準來,你看沒問題吧?”
“行!沒問題!”江奔宇爽快地答應了。榨油坊的副業隊這段時間效益不錯,每個月給入股的隊員分紅的時候,每個隊員都多領了十斤糧食,工分更是比地裡幹活的村民多兩成。三個女知青過來,不僅能拿到更高的工分,還能少受點罪,他巴不得呢。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村長,你讓她們過來的時候,問問知青點其他的女知青,還有沒有願意跟過來榨油坊這邊住的。不管是哪個,只要願意來,都算我們副業隊的,工分糧食都按規矩來。”
李志這下更高興了,可轉念一想,又有點疑惑。江奔宇平時雖然熱心,但也不會平白無故地擴大副業隊的規模。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奔宇,壓低聲音問:“小宇,你這是想做甚麼?難不成還想把榨油坊的副業再擴大?”
江奔宇見村長猜到了,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村長的胳膊:“嗨!村長你想啥呢?我哪能瞎擴大。我是正準備開展新的副業,需要一些手腳靈活的女同志。前幾天我去鎮上趕集,看見鎮上的供銷社裡,手工編的竹籃、做的布鞋都賣得特別好,還有那種用豆子做的豆豉、豆腐,也很受歡迎。咱們村沿岸都是有竹子,也有種豆子,要是讓女同志們學著做這些,拿到鎮上去賣,既能給副業隊增加收入,也能讓大家多掙點工分,多好啊。”
李志聽得眼睛都直了。他活了大半輩子,只知道地裡種莊稼、榨油坊榨油能掙錢,沒想到還能靠做手工掙錢。他激動地抓住江奔宇的手:“小宇,你這腦子咋這麼靈光呢!這主意好!太好了!要是真能成,咱們古鄉村的日子就能更紅火了!”
江奔宇被村長的熱情逗笑了:“村長,這還只是個想法,得先找幾個人試試手,看看能不能做出來。所以我才想多找幾個女同志過來,正好試試新副業。”
李志連連點頭,心裡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幾個後輩。他有個侄女叫李梅,今年十八了,手腳勤快得很,在地裡幹活從來不含糊,就是性子有點急;還有個侄子叫李強,十七歲,跟著村裡的老木匠學過兩年,會點木工活,要是能進副業隊,說不定還能幫著做些工具。
他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江奔宇:“小宇,既然你要找這麼多人,能不能給叔留幾個名額?我家那梅丫頭和強子,平時幹活都挺賣力的,要是能進副業隊,肯定能幫上你不少忙。”
江奔宇一聽,立馬答應了:“行!行!老村長都開口了,肯定得滿足。梅丫頭和強子我都見過,都是好苗子。你讓他們到時候跟女知青一起過來就行,我給他們安排活計。”
“哎!好!好!”李志笑得合不攏嘴,菸袋鍋子在手裡攥得緊緊的,“那我等你的通知!我現在就回村裡知青點,跟那幾個女娃子說說這事,讓她們趕緊收拾東西,爭取今天下午就能搬過來。”
說完,李志也不等江奔宇再說話,轉身就往村裡跑。藍布褂子在春風裡飄著,腳步比來時還急,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樣子是真高興壞了。
江奔宇看著村長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他靠在老石榴樹上,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光斑。田埂上,村民們的笑聲、鋤頭鋤地的“咚咚”聲、遠處傳來的雞鳴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
他想起剛才村長說的話,心裡也充滿了期待。新的副業,新的夥伴,古鄉村的春天,好像也因為這些事,變得更加有盼頭了。
江奔宇把鋤頭扛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朝著村西頭的田埂走去。遠處的何大叔看見他,笑著喊:“小宇,剛才村長找你幹啥呢?看村長那高興勁兒,是不是有啥好事?”
江奔宇笑著揮了揮手:“沒啥大事。王大叔,你們先翻著地,我去把那邊漏水的田埂修葺好,免得一會兒來水漫田的時候漏水。”
“哎!好!你慢點!”王大叔應道。
江奔宇走到田埂邊,放下鋤頭,開始清理田埂上的雜草。他彎著腰,手裡的鋤頭一下一下地鋤著雜草,動作熟練而有力。雜草被鋤下來,堆在田埂邊,一會兒就能拿回去喂村裡的牛。他時不時地直起腰,擦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遠處綠油油的秧田,心裡盤算著:等女知青和村長的後輩們過來,就先教她們編竹籃,村裡的竹子多,先編幾個試試,要是好賣,再擴大規模,實在不行就做豆腐坊。
陽光越來越暖,春風吹在臉上,帶著田野的清香。江奔宇一邊幹活,一邊和身邊的村民聊著天,聊著今年的收成,聊著鎮上的新鮮事。田埂上的笑聲此起彼伏,春日的暖陽裡,滿是生機勃勃的希望。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江奔宇看著修葺好的田埂,滿意地笑了。田埂被壓實了,雜草也清理乾淨了,再也不用擔心漏水了。他扛起鋤頭,準備回家吃午飯,心裡還惦記著:下午得去榨油坊看看那三間空房,先安排打掃乾淨,再把床和桌子搬進去,等著女知青們過來。
走在田埂上,江奔宇的腳步輕快了不少。他知道,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是林海這個街溜子的報復。